番外㈡ 旧园梦
这是个阳光刺眼的午后,蝉鸣如织,街道上满是穿着短袖、脚踏凉鞋的路人,肩扛手提,来来往往。
高音喇叭里还在放着《让我们荡起双桨》的歌声。
吴安一时间头脑发懵——上一秒他还在自己的房间,靠在床上看着黑白电视里播放的《红楼梦》86版,那一段“黛玉焚稿断痴情”让他鼻头微酸。
可下一秒,整个人竟仿佛坠入了那电视里,周围景色陡然一变。
吴安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站在了1986年。
他猛地低头,看着自己脚下踩着的柏油路,两旁是印着“人民公社”“工农兵”广告的老式砖墙。
空气中混着淡淡的煤油味和酱菜香。他心头一紧,甚至以为自己脑袋出毛病了难道是做梦?还是穿越?可无论怎么掐自己,眼前这个世界都真实得可怕。
“我这是……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喃喃低语着,像个游魂似地沿着街道缓缓而行,眼前的世界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他认得这时代的样子,却从未亲身来过。
沿街的小吃摊、小百货、黑白招牌、售票窗口前排队买冰棍的小孩,仿佛一切都定格在那熟悉又遥远的1980年代。
也不知走了多久,他不经意间走进了一片被木栅栏围起的空地,里面人头攒动,布景搭起、机器架好。
吴安站在外头一愣,随后听见有人高喊:“下一场准备!黛玉焚稿之后,镜头推进,准备‘香消玉殒’的最后一段!”
“大观园?”吴安低声自语。
再仔细一看,布景后那座精致的假山、曲折的廊桥、小巧的绿亭,赫然正是他刚才电视中看到的“荣府后园”——《红楼梦》剧组正在拍摄!
他怔怔地站在围栏外,一双眼缓缓看向场中,正有一位身着素白古裙的姑娘缓缓起身,蹒跚地向一棵桃树走去。
她的眼神空茫,脸色苍白,手里紧紧握着一卷残稿。只听导演低声吩咐:“准备……情绪再压一点,泪要稳着,不要急,像是哭尽了的样子。”
那姑娘点头,稍作停顿,忽而转身抬头,那一瞬间,她的眼神穿越众人,正好与吴安对上。
吴安猛然一怔,不知为何,他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
她那双眼熟悉得可怕,不是容貌的熟悉,而是一种骨子里的、灵魂深处的回响。
那一瞬间,他甚至感觉自己喘不过气来,连脚步都难以挪动。
“她……是林黛玉?还是……她只是个演员?”吴安心跳如雷。
但那一刻,他无法说服自己你个姑娘表演的只是演技。
可是那眼神、那落泪、那抬首回望,仿佛她真的要在这一刻香魂归去,一去不返。
阳光下,汗水与泪水交织,他站在1986年的盛夏午后。
那一场戏拍完,导演喊了停,场中便热闹起来。
有人递毛巾,有人递水,也有人开始收拾布景,演员们各自散开,暂时休息。
而那位扮演林黛玉的姑娘缓缓起身,擦去眼角残泪,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似乎尚未从那段戏中走出来。
吴安站在远处踌躇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迈开步子,走到场边,低声问了句看门的师傅:“请问……我能和刚才演林黛玉的姑娘说两句话吗?”
那老师傅看他穿着干净,打扮时尚,一看就是个学生,而且说话和气,老师傅便点点头:“你等一会儿,她一会儿就过来。”
“谢谢!”吴安谢过他,心里却怦怦直跳。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一个活在梦里的人,竟想和戏中人说话。
不多时,那姑娘果然走了过来。
她换了一身素雅的白色衬衫,长发绾起,带着淡淡的汗意与妆容未散的清愁。
她走得近了,也认出了吴安这张脸,正是在拍戏时,站在外头一动不动看了很久的那个男子。
“你好。”她轻声说,眼神平静却不疏远,“是你刚才一直在看我们拍戏吧?”
“啊,对……对不起,打扰你了。”吴安一时不知所措,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只是看你那一段戏,演得很好,太像了。”
那姑娘微微一笑,却不矜持:“谢谢。其实这段戏我演了很多遍,每次都不太一样。这一场,是最后一次拍‘黛玉之死’了。”
吴安点点头,又道:“我……我其实一直很喜欢《红楼梦》。小时候看不懂,后来年纪大了些,再看就觉得……心里说不出的感慨。”
姑娘听了,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你也喜欢《红楼梦》?”
“喜欢。尤其是黛玉。”吴安笑了笑,“小时候不懂她,长大后,才觉得她才是最清醒的人。”
姑娘听了,有些动容,点头道:“我也这么觉得。她太清醒了,所以才那样地苦。”
“对。”吴安认真道:“我常想,如果她活在别的时代,哪怕只是晚生百年,是不是也就不那么苦了。”
姑娘怔了一瞬,随后轻轻叹息:“可惜她生在那个世道,命里注定要孤独。焚稿那一段我拍了七次,最后一次拍完,我自己都还没有回过神来。”
吴安听她这样说,更觉眼前这姑娘不是寻常之人,不像在演戏,更像是……她就是黛玉。
他犹豫片刻,忽而郑重地伸出手,道:“我叫吴安。”
那姑娘看了看他,微微一笑,也伸手回握,轻轻柔柔地说了句:“陈晓旭。”
自从那日正式相识后,吴安便三天两头往大观园剧组那头跑。有时候是拍戏的空档,有时候是散场之后。
他来得不算突兀,也不算唐突,只是带着一本书,一壶清茶,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陪着。
陈晓旭一开始还有些疑惑,毕竟这年头的陌生人接近,总让人下意识警惕。
但吴安与旁人不同,他不打探私事,也不刻意讨好,只是很自然地陪她聊《红楼梦》。
他们常坐在园中一处假山后的小亭里。亭子边有水,微风吹来,荷香阵阵。
吴安说得最多的,便是关于林黛玉的种种情节,偶尔也谈及史湘云、薛宝钗,甚至是贾宝玉。
“你不觉得,宝玉其实从来不懂黛玉么?”吴安曾这样问。
陈晓旭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荷叶轻轻点头,半晌才道:“懂也罢,不懂也罢,他们最终……也不过是各归天命。”
这话一出,吴安只觉心口一紧,他总觉得把什么都归于天命太悲观了。
他能感觉出来,晓旭并未从那个角色中真正走出来。
她的眼神里,总有一种淡淡的疏离,仿佛身在此处,魂却还停留在那座纸醉金迷的大观园里。
有一次她拍完戏,神情憔悴,额角微汗,脸颊发白。
他陪她走到道具间,递了水给她,她低声说:“有时候我真觉得,我就是林黛玉,连死的方式,都该是焚稿断痴情那般静默。”
吴安心中微颤,却强自镇定:“你不是她。你只是演她,演得太真了。”
“可梦里,我是她。”她低低笑了声,轻得几不可闻,“我梦到我咳血,梦到我一个人坐在潇湘馆里,灯都灭了,连丫鬟也不来,我就那么坐着,直到天亮。”
吴安听了,久久无言。
他忽然生出一股冲动,想去握住她的手,却终究只是轻轻放在她身侧。
这几日相处下来,他已然明白,自己是真的喜欢她了。
不管她是不是林黛玉,还是她就是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