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疯子与谎言
常庚也曾建议过郑文泽从此坐视不管,我猜这种建议大约不只出现过一次。某种程度上来说,郑文泽接受了,但总想最后试一次,或许是什么渺茫的希望在支撑,又或者是一种不撞南墙不死心的固执,我不得而知。最后常庚说,既然如此,只能多做准备。
两个人又多进行了些调查,商讨对策。郑文泽时刻关注着张翰宇的动向。
“他还是那样,多数时候安静地待在后排写写画画,最近喜欢上折纸,桌子旁的地面散落了很多形状各异的纸片。那时候我经常想,保持现状才是否是更好的选择,我的举动会不会反而将他逼入更不利的境地。”郑文泽说。
“最后是什么让你下定决心?”
“有一次我告诉翰宇,发生任何事都可以联系我,我一定会帮他。他一直没有找过我,直到15号晚上十二点过的时候,我的电话响了一下,立马就挂断了。那个号码我很熟悉,是张栋伟。第二天张翰宇没有来上学。那天晚上,我最后一次去了他家。”
几天的时间里,常庚查了张栋伟的人际关系、生活习惯、财务状况等一切不严重违反隐私法的东西,顺着资金流向找到宏顺公司一笔有问题的账款与张栋伟有关。他建议郑文泽拿这个来做筹码,如果无法取得进展,至少要将事情维持在原状。
“胜算不大呢。”我玩笑道。
“的确是微乎其微。”郑文泽苦笑道,“但即使有限现实无能为力,也总得尝试。和常庚商量后,我唯一的方法就是虚张声势,他想把敲诈威胁的罪名安到我头上,那我就威胁给他看。张栋伟是个精明的生意人,我不指望能击溃他的心理防线,哪怕只能引起怀疑就足够了。确认张翰宇的状态,分散他的注意力,然后找到证据,争取时间报警,这就是我的打算。”
“但是到了张栋伟家后,最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此前我设想过许多可能出现的情况,但还是万万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状态。我敲响了门,但迟迟没人来应,我又敲了一次,张栋伟才慢吞吞地打开,我永远忘不了那个眼神——不是生气,也不是惊讶,而是万念俱灰,迟滞无光。刘萌披头散发,就站在他身后几米远的地方,看见我后,她爆发出尖锐的笑声,指着张栋伟说,你自己作的孽!然后她就如梦游一般走开了。当时看到这幅场景,我的大脑几乎无法运转,实在太出乎意料了。是张栋伟先开的口,他说,你要干什么,我问他张翰宇在哪里,他突然间十分激动,朝我大吼这不关你的事!这不关你的事!声音震耳欲聋。他整张脸涨的通红,脖子上的青筋凸起,我以为下一秒他就会把门板拍在我脸上,但他什么都没有做,就只是站在原地,怒不可竭,却似乎又无能为力。”
“最后他又问,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一直重复这句话,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所有准备过的话都问不出口,只能一边摇头一边往后退。他就那样望着我,但那视线似乎又越过了我在更远处交汇。实在是太超乎预料了,我只能慌忙离开。到家后我反复思索,但怎么也想不通他为何会有这样的举动,我实在是想不通。”郑文泽神色激动,一时用力地揉着头发,一时又飞快的做着各种手势来加重语气,几乎是手舞足蹈。
“那天晚上,我辗转难眠,脑海里全部都是刘萌的尖笑和张栋伟麻木的眼神——而我总觉得那眼神似曾相识。还有张翰宇,事情的发展越来越诡异,我却完全不知道他现在身处何处、境况如何。”说这,他揉着太阳穴皱起眉头,我害怕他又陷入和刚才一样的痛苦之中,连忙劝他冷静。他摆摆手,一边说抱歉,一边深呼吸。
沉默半晌,他问我:“方记者,你直视过自杀者双眼吗?后来我终于回想起来,为什么张栋伟的眼神会让我觉得熟悉。和我的一个同学一样。当时他平静地看着远处,一直看着,他坐在天台边上看了一整夜,第二天,他从那里跳了下来。”
我心里一紧。
“任何希望,在他的眼里都不复存在,如同不见底的深潭,陷入彻底的黑暗,看不见一丝亮光。曾经我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而现在的张栋伟,我依旧搞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就这样死在我面前。我只知道,那一刻他的精神已经死亡了,肉体的消亡只是时间问题。我的出现彻底击压了张栋伟,我完全想不通,不明白为什么,但不得不面对事实——我就是最后一根稻草,我就是致命一击。”
“所以你的意思是,张栋伟最终是自杀身亡?16号晚上时你看出来他的自杀倾向?”我皱着眉头问。
“如果只从结果来看,是这样,但那是错误的!方记者,你真的认为这是普通的自杀吗?这是他杀!这是一场精神绞杀,对灵魂的绞杀!”他半撑着身子向我倾来,指节狠狠敲击桌面,若不是有一层玻璃挡着,他大概会冲过来抓住我的双肩猛烈摇晃。
我猜测着问道:“你是想说,有人针对张栋伟,向他施压,最终导致了他的自杀?”
郑文泽又跌坐在椅子上,茫然地说:“方记者你也这样想吗?老实说,我不知道,我也想去怀疑,希望这一切都有个简单的原因可以解释。可是我该怀疑谁呢?我实在想不到任何原因,找不到任何证据。张栋伟该死吗?可是为什么有人要杀他,又为什么和我扯上关系?我想不通,不管有多不情愿,我只能承认,让一切变糟的就是自己。”
“又是这样。如果一开始我就无视这一切,会不会有更好的结果……”他苦笑着摇头。
为什么是又?曾经有类似的事情发什么?我还未来得及问出口,突然,何旭走进门来问:“郑文泽,你有什么既往病史吗?”
我有些惊异,郑文泽缓缓抬起头,迷茫地问“什么?”
“有任何精神病史吗?”
“你什么意思?”
何旭朝我招了招手后转头离开,我立马起身跟了出去。
我问何旭,刚才是什么意思,他在电脑上调出一份资料,我凑过去一看,是郑文泽的档案,但与此前不同的是,从个人信息到生活履历,这份档案的详尽程度甚至超出了我的猜想。何旭才答复了我困惑神情:此前的空白资料应该只是出现漏洞,而刚才AN-S09系统重启后,郑文泽的档案就已经恢复了。
“这种事经常发生吗?我是说,档案丢失这类事,感觉不是小事。”
何旭摇头道:“安全系统每天会受到上千次攻击,但能造成实质性威胁的很少。郑文泽的档案是意外,不过那时技术部的工作,不归我管。”他往下划动资料,然后指向一处说:“你看这里。”
是一份精神诊断报告单。
“妄想症……”我喃喃道,快速浏览着。
“还有焦虑症和抑郁倾向。”何旭说,“刚才你在里面和他交流的时候,我们对他的陈述进行了核查,有很多细节不属实。首先是警局那边,并没有郑文泽的报案记录。其次,还有张栋伟和刘萌之间是存在婚姻关系的。还有他反复提到的常庚——系统里一个没有符合描述的人。”
“什么!不会又是弄错了吗?”我震惊地问道。
“不会。”何旭摇头说,“如你所见,即使郑文泽的档案出了问题,也一定会有基础信息和其他痕迹留下。在洪都户籍,我们找到了三个常庚,有两个是年龄低于16岁的孩子,唯一的成年人是女性,都不符合根据郑文泽的描述。要毫无痕迹地彻底消除一个人是不可能的,我们只能推定为此人不存在。”
我杵在原地,脑海中思绪翻涌,心情复杂万分。郑文泽有精神问题吗?我同谈了那么久,起码他的谈吐清晰,有逻辑条理,若非何旭告知,我完全看不出任何痕迹。可证据就赤裸裸地摆在眼前,我实在没有理由怀疑。
仔细想来,郑文泽所言从头到尾,的确没有留下什么实质性东西可以对他的陈述加以证实。网页消失了,照片不见了,资料被删除,最关键的是北辰——一个并不存在的朋友。可是,郑文泽究竟又是出于什么理由说谎呢?还是说,这一切都只是他脑海里的妄想?
我看向玻璃后的郑文泽,他坐在桌旁时不时地看向这边,因为焦躁和迷茫的神色,显得更加憔悴不安。
完全不可信吗?
我转头问何旭:“郑文泽一直在说谎吗?”
何旭说:“恰巧相反,郑文泽从没撒谎。”他走向最左侧屏幕,上面显示的正是郑文泽的实时影像,和我的采访视角一样。一旁的浮窗里标注了他的心率、体温和血压,还有几十处蓝色标点在追踪捕捉他的所有面部表情细节和肢体动作,抽象出只由蓝点构成的人脸模型,和郑文泽同步活动。
“测谎仪?”
“行为分析系统,按测谎仪来理解也对。我们分析了他的所有表情和举动,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异常。”
我现在知道审讯室里那面全息玻璃开启的目的了。坐在另一侧的我也在被分析吗。
“现在最大的可能就是,郑文泽的精神状态不稳定,幻想出了一个故事,并且和现实混淆。他假想自己调查过张栋伟和刘萌,以为发现了一场阴谋,最终张栋伟一家发生的悲剧有进一步刺激了他,导致他产生了负罪感,行为和思想混乱加剧。”
“你认为这是一场巧合?”
“有这种可能性。从他分不清是阴谋,还是自己的罪责就可以看出,他的逻辑已经趋于混乱。而且回想他最初的理由,总让人觉得牵强。根据规定,他的证词暂时不具有效力,具体情况还要等到我们的医生进行评估后再定夺。”
何旭话音刚落,一位坐在一旁监控台前的监察员就报告说,宏副组长那边传来消息,警方有了进展,找到了新证据,正在追查,估计入室杀人的可能性比较大。何旭点点头说知道了,还是那一副平静的表情。
“所以,郑文泽的陈述没有可信度。”我有些茫然地问。
“理论上来说,是这样。不过有一点他说对了,于静确实处于失踪状态,最后行踪是在三年前消失的。有可能只是误打误撞,这一点上我们还得对郑文泽进行安全审查,找到他的信息来源渠道。不过这都得等到评估之后了。其他的案件调查工作将会移交给警察局,已经不在我们的管理范围内。”
“那么,我的工作就结束了,”我摊手耸了耸肩,本想勾起嘴角笑一下,但没笑出来,“我猜这次访谈的内容,大概也不在安全中心的发布许可里。”
“确实是这样,抱歉方记者,对你而言大概是白跑了一趟,辛苦了,还请你对此事保密。”何旭说。
“当然。”我点了点头,然后朝审讯室走去,说:“我去做个收尾。”
郑文泽看到我走进来,马上站起身问:“方记者,他们说了什么?”
“本次访谈就结束了,感谢你的耐心配合,郑先生。关于你的状况,之后应该会有医生进行评估,来决定陈词是否采信……”
我话音未落,郑文泽激动地喊道:“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医生评估?他们把我当成疯子吗?我不是疯子!我说的都是真的!”
何旭不知何时出现在我的身后,冷冷地说:“我们找到了你的诊疗报告,显示你有中度妄想症。”
郑文泽听着,眼里充满震惊,他愤怒地拍着那面玻璃墙吼道:“什么妄想症?哪里来的诊疗书?我没有!这是栽赃!为什么又是这样?为什么又是这样!”
“请冷静一点郑先生,你的陈述我们会考量,但你现在的行为会让我们很难办。”
郑文泽的声音弱下去,咳嗽起来,刚刚涨红的脸又变得苍白,撑着玻璃墙喘气。何旭仍是面不改色,正准备向外走,我真好奇到底有什么可以挑动他的情绪。忽然间,整间审讯室的灯又熄灭了,瞬间被黑暗淹没,但转眼间警示灯开始闪烁红光,室内的寂静被门外隐约传来的警报声打破。
门被猛地拉开,警报刺耳的啸叫瞬间灌入内室,何旭两步冲过来拉起我的胳膊向外走。
“陨石警报,一切事务中止,先和我去防空避难所。”
“警报还有多久?”我慌张地回过头起来,被他拽着跑向外跑。
“36分钟。”他说,“但越快越好。”
“郑文泽呢?”
“会有人带他走的,不用担心。”
看到郑文泽的最后一眼,他的面庞淹没在忽明忽暗的红光里一闪而过,我看到了那双眼睛里深深的恐惧和绝望。
郑文泽,这就是你想说的那种眼神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