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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无从质疑

共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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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玻璃

两年前我在安全监察中采访时,第一次见到郑文泽。当时我们在审讯室里,中间隔了一层全息玻璃墙——一种用于改变审讯双方的视觉画面,来保护隐私和涉密信息的设备。那是我第一次仔细注意到这件设备,并不是因为头一回见识——全息玻璃即使在街坊巷里也算得上常见,并不起眼。但那时我走进审讯室,它瞬间就抓取了我的注意力。一层玻璃横亘在正中央,将房间整齐地分为两半,中心的桌椅摆放也完全对称,不知为何,这让我感到十分不快,以至于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我始终无法做到心平气和。现在回想起来,我大概也不会真的对一层玻璃生气,只是视野里又凭空出现一道屏障,尽管无伤大雅,还是点燃了心里积郁的负面情绪。倒霉。

风谈杂志社和安全监察中心合作专访项目已经有两年多,专访项目的记者一直都是轮值制。但在一周之前,社里决定将这个岗位固定,并且由我来担任。在这一点上我没有获得任何回转的余地,周一刚起床打开手机时,项目调动的信息就已经躺在我的邮箱里了。不过我也没多少争辩的欲望,一方面是因为在风谈杂志社里,我的资历还不足以支持我挑三拣四,另一方面,我的主管是脾气以暴躁出名的黄老头,入职第一天就从前辈的闲谈里听说,除非必要,最好不要和他有太多交涉。

真是倒霉。

其实我并不讨厌这份工作,只是不喜欢被随意支配。相比起其他项目题材,与安全中心合作的专访条条框框非常多,没什么可发挥的空间。在专任此项工作前我也轮值过一次,指定对象,三次访谈,每次一个小时左右,全部按照安全中心提供的大纲来就好,然后撰写成文上交审核,发布在《风谈》最后的法制专栏里,工作就算结束。大多数人不想接任的原因并不是太累,而是太过枯燥无聊。但这种和政府挂钩的项目又多半如此,很稳定平淡,和杂志社的机会主义格格不入,陷入愿意接任者寥寥的尴尬境地。

总之我清楚,在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的工作大概不会再有什么突出的成就,但也不会出现大的纰漏。这也算不上什么飞来横祸,只是又一令人沮丧的平淡现实罢了。

周三,我接到了安全中心的通知,新一期的专访项目开始了,要我明天到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回想起来,那其实也是一块全息玻璃,使我在看见夜晚城市的琉璃灯火时,还能看到上空的星光。不过整个公寓里也只有这么一块,早在我搬进来之前就装好了,仔细观察还可以发现右下角老化变暗的痕迹。主人家在装修上把省钱研究到了极致。我将枕边的手机拿起又放下,辗转难眠,总感觉有些不安,好像缺了点什么。然后我意识到,缺的是工作内容——已至深夜,我还迟迟没有收到安全中心的资料和访谈大纲。

这大概就是与郑文泽的荒谬访谈的开始,即使现在想来也觉得不可思议,很多事情就此改变了。我有时会问自己,如果再来一次,是否还会踏入那件审讯室的门。

提前准备是不可能的了,我马上向安全中心的交涉人员发信息,意料之内地无人回应。第二天我特地提前了一小时到达安全中心的办公大楼,希望起码争取一点弥补这个巨大工作漏洞的时间,但当我向监察员提起时,却只拿到了一纸资料,装模做样地放在文件夹里。我得知,除了这张纸上的信息,其余有关此次访谈的案情细节都无可奉告。

之后,她把我带到休息室等待,说等监察方的专访组到位后再来通知我,然后把我一个人留在那里走开了。一小时后,我就要靠这张纸开展工作。但那时我的心情还算不上愤怒,只是觉得糟心,以往不甚配合者也大有人在。我把资料从文件夹中抽出来,发现资料不仅只有一张纸,还是单面的。上面列出了访谈对象的姓名、性别、户籍地、生活工作经历和简略至极涉案信息,没有照片,这些内容加起来半张纸的空间都多了。我看了两眼,便起身出门想要个说法,但走廊上空无一人,时间还太早。我只能又坐回休息室的沙发上,暂且接受这一事实,准备用剩下的一个小时编造访谈的问题。

专案组到的比以往早些,不清楚是否是因为我的提前。大概过了半个小时,那位监察员再次出现在门口,示意我跟着她走。我们绕过大厅,从后面的电梯直接上了11楼。这层楼比底层空旷的大厅还要安静,我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访谈地点在走廊的尽头,靠近时,我却隐约听到了争吵,突然间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男人快步走了出来,面带愠色,却不忘朝我们点头示意,我也微微点头回应,错身走开。可以看出女监察员也有些惊讶,但还是假装平静,默默向前走,随后她为我拉开刚刚被那人甩上的门,说:“请进吧。”

我走进去后,她没有跟来。

门内是一间监控室,有两人坐在一边的监控台前,没有理会我的到来,还有一个人站在他们身后,听到响声后转过身走来,朝我伸出手。

“你好,我是何旭。欢迎。”

何旭是个身材瘦高的男人,颧骨比较突出,让整张脸显得很严肃。在我印象里,他总是身着监察员制服,面无表情地审视着什么。当他将视线从监控屏幕上挪开时,眼神中审视的意味并没有随之消除,而是转移到了我身上。我躲开了直接对视的尴尬,礼貌地握了握手,简单自我介绍了一下并说明来意,一旁的两位监察员也终于转过头来向我打了招呼,房间里凝重的氛围稍有缓和。

“刚才哪位是?”我小心地指了指门,问道。

何旭说那位是宏意恒,是专案组的副手,然后没再说下去了,似乎那人摔门而出的行为从未发生过,我不敢多问。何旭待人处事算不上冷漠,但始终有一种挥之不去的疏离感,我认识他的几年来一直如此。他还示意我打开背包监察,收走了包里的手机和录音笔,又看到我手腕的表时,问道:“是电子表吗?”

“不是,”我把表摘下来放在上衣口袋里,“是机械表,老古董了。”

他摇了摇头说:“还是交给我吧。”

“好吧。”我从腕上摘下手表,手腕上露出一圈白色印记,我开玩笑说:“还有一只手表取不了。”何旭接过手表放进收纳盒,表情毫无变化,如同没有听见一样。看来并不好笑。

“稍等一下,”我连忙叫住何旭,“这样我一会要如何记录呢?设备都没有了。”他从监控台的抽屉里摸出几张纸和一支笔递给我,“先用这个,这个案件的保密程度比较高,电子设备不能带进去,还请方记者理解。”

我愣了一下,接过纸笔,挥动手里的文件夹说:“还有,这次的资料比较少,你们监察方有设想中的访谈重点吗?”

“先按照你的思路来。”

“都由我发挥?”,我心里大声问他,你在说笑吧!

“嗯。”何旭直接拉开了内层的门,说:“开始吧。”

我走进内层的房间,一眼看到了那面巨大的玻璃墙。

等待的时候,我只能默默靠在椅子上,玻璃墙上映出桌子上几张纸的倒影让我有些想发笑。我坐在这里似乎挺滑稽的,不清楚案件细节,对受访者也知之甚少,现在就准备隔着玻璃用纸和笔开始采访了。这种感觉就像回到了五六年前,刚刚从业时,为了素材可以毫无准备地直接走进餐馆,坐在素未谋面的食客对面提出采访的要求。来到风谈社之后,工作的窘迫和生活的压力才稍有缓释,现在的媒体市场拥挤又混乱不堪,只有抱团取暖才有生存的可能。风谈社的老牌杂志《风谈》能在激烈的竞争中存活,也与杂志社的独到的经营手段和眼光有关,总是有办法发现尚未显露的先机,经办十几年一直规模稳定。来到风谈社,感觉就像终于爬上了一条船,摆脱了独自泅水,随时可能沉没的窒息感,让人松了口气。最开始我在风谈旗下的一部电子杂志作文编,一年后调任记者岗,直到上周。时隔一年,我再次出任各种采访任务时,发现自己的工作心态早已与加入风谈社前大不相同,有安排和既定目标,很大程度上驱散了萦绕心头的焦躁和恐惧。这也是风谈社的特点,有秩序、规划和稳定的资源,即使航行在风浪里,也巧妙地找到风口浪尖下的空隙,这让我一直很佩服风谈社的社长,一定有超乎寻常的远见,可惜入职五年来一直没能见上一面。

思绪游荡时,我忽然发现眼前的这面玻璃墙,虽然从正面粗略一看视若无物,但在昏暗的灯光下,却可以隐约看清嵌在内部的电路纹理,纤细密集又排布整齐。我紧紧盯着这些几近透明的线路组成的奇异花纹,想起曾今有一次路过D区时,趴在隔离的玻璃墙上,脸颊和鼻尖几乎完全贴在上面,秋末时节玻璃冰冷的触感似乎现在还停留在皮肤上。那时我也和以往一样,只顾着透过玻璃墙上显示的半透明图案偷看墙内的景象,完全没有注意到玻璃墙本身的结构。

要是用力打一下,会不会碎呢?

我轻轻摇了摇头。忽然,一道绿色荧光从眼前闪过,很微弱,但我还是注意到了,这应该就是启动的信号。

对面传来开门的声音,我集中注意,郑文泽走了进来。

从远处看,郑文泽的身影其实和何旭很相似,只是何旭身姿挺拔,而郑文泽低着头,看起来略微有些驼背,多了一份难以言说的疲惫。那次见到他时,他还没有被要求换上安全中心收监人员的统一服装,而是穿着格子衬衣和黑色长裤,至少是十年以前流行的风格,头发有些凌乱,戴了一副黑框眼镜,但还是能看出镜框后略微凹陷的眼眶和黑眼圈。他径直走对面的桌边坐下,表情很平静。我不禁猜想他应该有过类似的经历,毕竟第一次接受采访的人多半都会紧张,然而他的举止之间都十分从容。但又转念一想,如果他知晓我目前的窘迫状况,还不清楚到底是谁更应该紧张。

我朝他微微点头以示礼貌,然后清了清嗓子,简单自我介绍并说明来意。既然没有大纲,我只能按自己以往的经验慢慢切入正题,试着拉近距离。

郑文泽是洪都人,这座城市虽然离奉安不远,我却不太熟悉,只在出差时去过一次。当时洪都试点新区刚成立,我去抢素材,但事实证明没有点渠道实在难成,最后还是只能草草了事。

我和郑文泽简单聊起那次出差的经历,顺便问起他的家世,父母的职业生活状况,却得知他是孤儿,在洪都福利院长大。那瞬间我心中一紧,大拇指掐进了掌心,焦躁的感觉又膨胀起来。如果像以往一样有充分的背景资料支撑,是不可能犯这种错误的。

好歹也是和官方合作,给的信息量还不如我自己查,真是窝火。

我干巴巴地说了抱歉,但郑文泽似乎不太在意,继续说:“没关系,三十多年前的事了,没什么好顾忌的。其实我并不讨在厌福利院的时光,毕竟我8岁就在那里生活了,很多习惯都是按照福利院的要求养成的。当时洪院的规模还很小,地址选在郊区,接收的基本都是孤儿。我记忆里,老师、护工、学生加起来才四十多个人。现在应该不止了。”

“的确,洪都福利院的规模一直在扩大,限制条件也放宽了很多,现在应该改称洪希学院了,小学、初中、高中部都有,主要面向有家庭困难的学生。”

“方记者,你去过洪都福利院,或者说后来的洪希学院?”

我迟疑了一下,其实说我去过洪都也只能算是勉强沾边,是当初出差行程匆匆,没来得及四处逛逛。不过有机会的话,的确是很想去的。社会上对洪院的关注比较多,尤其是在扩建了高中部后。洪院应该是中国第一个拥有完整基础教育体系的私有慈善机构。不过碍于洪希学院全部实行封闭式管理,基本不对社会媒体开放,我们对内部的情况的了解甚少。

我问:“郑先生离开洪院,应该还是在初中部建立以前吧?”

“小学部扩建时我刚上初中,当时住校,很少回去。”

“那这样算起来,郑先生其实在洪院的时间不算多,中小学是在洪都当地学校读的吗?”

“对。实验小学,也是洪院资助,后来去了洪都三中,初高中都是。”

“再之后呢?”

“再之后,”他眼眸低垂,似乎陷入了回忆,“因为读大学离开了洪都,一直都没怎么回去过,听说洪院扩建,都是从新闻上了。”

“那前年二月,你在西河县中学任教,算是你18岁以后第一次回洪都?”

“可以这么认为吧,如果你把西河镇算作洪都的辖区的话,”他的语气好像在开玩笑,但又让我拿不准,“但实际上洪都变成试点后,就基本和周边的下属乡镇没什么联系了。”

我一边点头回应,一边快速思考。洪都“智慧城市”的试点建设是五年前开始的,当时就是因此,我独自前往洪都挖掘素材。试点建设开始后,洪都的行政逐渐从层级体系里独立出去,名义上还是西河镇的上级市,但现在二者实际关系如何就不清楚了。郑文泽是洪都人,现任西河镇中学的老师,这两点是我拿到的资料上有仅有的注明,现在中间的关系已经连起来了。我默默深吸一口气。

“2037年5月17日,一名西河中学学生连续两日无故缺席,老师打电话给家长发现无人应答后报警,警方到达后发现学生失联,而学生父亲身亡身亡,母亲重伤入院。郑先生,你是否知晓这一案件?”

“当然,我就是为此而来。”他说。

“你被指控为本案的嫌疑人,你是否承认这一罪名?”

郑文泽的眼中似乎略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暗淡下去,说:“我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