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审判的倒计时
山区安全屋的日子进入第十天时,陈锋带来了一个消息:对吴启明及其同伙的正式起诉书已经准备好,案件将由最高人民法院指定某地中级人民法院审理。开庭日期定在一个月后。
“这么快?”林昼有些惊讶。他以为这种复杂案件至少要准备半年。
“上面有压力。”陈锋说,“舆论已经起来了,国际社会也在关注。需要尽快给公众一个交代。而且……”他停顿了一下,“吴启明的健康状况出了问题。”
“什么问题?”
“心脏。看守所的医疗记录显示,他最近两次出现心律不齐,医生建议进行详细检查。但他的律师团队以‘可能影响审判公正’为由,拒绝了外部医疗介入。”陈锋的表情微妙,“我们认为,这可能是他在为某种策略做准备。”
“装病?”
“或者真的病了。”陈锋说,“他在玻璃房间里给你看过注射器,记得吗?他有严重的心脏病史。长时间的紧张和压力,可能真的引发了问题。”
“如果他在审判前死了……”
“那很多事就会成为永远的谜。”陈锋点头,“他的同伙会松一口气,某些保护伞可能永远查不出来。所以我们必须尽快推进审判。”
“需要我们做什么?”
“三件事。”陈锋竖起手指,“第一,下周开始,检察官会来这里与你们进行预审访谈,准备正式证词。第二,你们需要签署一系列文件,授权检方使用你们提供的证据。第三,心理评估——法庭可能需要评估你们的证词可信度,尤其是考虑到……”
他没有说完,但林昼明白:考虑到他“夜枭”的身份,以及影作为吴启明妹妹可能存在的偏见,还有李薇作为母亲可能被利用的脆弱性,法庭会对他们的证词格外谨慎。
“我们配合。”林昼说。
“好。”陈锋看了看手表,“明天检察官会来。今天你们最后放松一下。可能接下来一个月,都会很紧张。”
陈锋离开后,三人坐在客厅里。山区的下午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鸟鸣。
“一个月后,就要面对他了。”影突然说。
“你准备好了吗?”李薇问。
影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在法庭上,看着他,陈述他做过的事……那会是另一种折磨。”
“你可以选择不出庭。”林昼说,“书面证词也可以。”
“不。”影摇头,“我必须去。我要看着他,让他知道,苏文的眼睛还在看着他。我的眼睛。”
李薇握住她的手。两人之间建立了一种特殊的联系,都是受害者,都失去了重要的人,都在努力重建生活。
林昼走到窗边。山区的景色很美,但也让人感到孤独。他想起自己的诊所,想起那些来访者,想起苏晴——他的助理,现在一定很困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消失。
他想联系她,告诉她至少自己还活着。但陈锋禁止任何外界联系,这是为了安全,也是为了案件保密。
手机震动。陈锋发来加密信息:“紧急情况,上楼顶。”
林昼立刻警觉。他示意影和李薇待在屋里,自己快速爬上楼梯,推开通往屋顶的小门。
陈锋站在屋顶边缘,拿着望远镜观察远处。
“怎么了?”
“有可疑车辆。”陈锋把望远镜递给他,“两点钟方向,山路上,黑色SUV,已经停了二十分钟。”
林昼接过望远镜。确实,在蜿蜒的山路一个拐弯处,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车窗反光,看不清里面。
“可能是记者,也可能是……”陈锋没有说完。
“吴启明的人?”
“可能性很大。我们已经封锁了消息,但难保没有泄露。”陈锋拿出对讲机,“一组,去查看一下。二组,准备转移预案。”
对讲机里传来确认声。
林昼继续观察。几分钟后,那辆车突然启动,掉头,沿着山路快速驶离。
“跑了。”陈锋皱眉,“要么是察觉到了我们,要么……只是在确认位置。”
“确认位置做什么?”
“可能是准备行动,也可能是为后续行动做标记。”陈锋收起望远镜,“不管怎样,这里可能不再安全。我们需要考虑提前转移。”
“去哪里?”
“更安全的地方。”陈锋说,“今晚就行动。现在回去准备,但不要告诉影和李薇细节,只说预防性转移。”
林昼点头。他回到地下室,影和李薇正紧张地看着他。
“有情况?”影问。
“预防性转移。”林昼尽量平静,“可能只是记者,但为了安全,今晚我们要换个地方。”
两人没有多问,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他们所有的物品,不过是几件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
晚上八点,天色完全暗下来。三辆没有任何标识的越野车停在屋前。陈锋让他们分开乘坐:“降低风险,即使一辆车出问题,其他人还能安全。”
林昼坐第二辆车,影坐第一辆,李薇坐第三辆。每辆车都有两名安保人员。
车队驶入夜色。山路狭窄颠簸,车灯只能照亮前方一小段路。林昼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山影,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大约行驶了半小时,车队突然停下。
对讲机里传来头车的声音:“前方路障,树枝和石头。可能是自然滑坡,也可能是人为。”
陈锋的声音:“一、三车人员留守,二车下去查看。”
林昼的车门打开,两名安保下车,持枪警戒着接近路障。车灯照亮前方:一堆树枝和几块大石头挡住了去路,看起来像是山体滑落的痕迹,但仔细观察,树枝的断口很新,石头的摆放也不自然。
“人为的。”一名安保通过对讲机说。
话音刚落,枪声响起。
不是从前方,而是从两侧的山坡上。自动武器的火力倾泻而下,打在车身上发出密集的撞击声。
“伏击!”陈锋的声音在对讲机里吼道,“所有人,寻找掩护,反击!”
林昼被安保人员按倒在座位下。车窗玻璃碎裂,子弹从头顶飞过。他能听到外面激烈的交火声,喊叫声,车辆引擎的轰鸣。
“对方至少有八人,两侧都有。”安保人员一边还击一边报告,“我们被包围了!”
“尝试突围!”陈锋命令,“三车先撤,一车掩护,二车……”
他的声音被爆炸声打断。林昼感到车身剧烈震动——不是他这辆,是前面的车。
“一车中弹!轮胎爆了!”
“影还在那辆车上!”林昼想冲出去,但被安保死死按住。
“待在车里!外面火力太猛!”
林昼透过破碎的车窗看到:第一辆车冒着烟,轮胎瘪了,但车身似乎是防弹的,子弹打在上面只留下凹痕。车门打开,影和一个安保滚出来,躲到车身后。
枪声更加密集。对方显然有备而来,火力压制得他们几乎无法抬头。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警笛声。
“援兵来了!”对讲机里有人说。
山坡上的火力突然减弱。然后是撤退的脚步声和车辆启动的声音。
几分钟后,一切安静下来。只剩下燃烧的车辆、弹壳和血腥味。
陈锋从第三辆车下来,手臂中弹,鲜血染红了袖子,但他似乎不在意。“清点伤亡!”
安保队长报告:“我们两人轻伤,对方至少三人被击中,但被同伙带走了。一车无法行驶,二、三车还能开。”
“影!”林昼冲下车,跑向第一辆车。
影靠坐在车轮后,脸色苍白,但没有受伤。她旁边的安保人员肩膀中弹,正在接受包扎。
“你没事吧?”林昼问。
影点头,但眼神里有恐惧——不是对枪战的恐惧,而是对这次袭击意义的恐惧。“他们知道我们会转移,知道路线,知道时间。这不是偶然。”
陈锋走过来,脸色阴沉。“我们有内鬼。或者……我们的通讯被监听了。”
“现在怎么办?”林昼问。
“改变计划。”陈锋说,“不去原定的安全屋了。去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他指挥还能行驶的两辆车调头,驶向另一条更隐蔽的小路。受伤的人员挤在车里,简单的止血包扎后,继续前进。
这次行程更加谨慎,不断变换路线,甚至一度离开道路,穿越一片稀疏的林地。凌晨三点,他们抵达目的地:一个废弃的矿山入口。
“这里曾经是钨矿,二十年前关闭。”陈锋解释,“地下巷道很深,有些地方做了加固,可以藏身。”
他们进入矿洞。里面漆黑,阴冷,有浓重的泥土和金属味。手电筒的光束在粗糙的岩壁上晃动,照亮废弃的矿车和生锈的工具。
陈锋带他们走到巷道深处,推开一扇厚重的铁门——里面是一个简陋但功能齐全的避难所:发电机,储水罐,食物储备,通讯设备。
“这里本来是冷战时期的防空设施,后来被废弃,我们接手改造过。”陈锋说,“完全与外界隔绝,自给自足至少一个月。通讯只能通过加密卫星,物理线路全部切断。”
“也就是说,外面的人找不到我们?”李薇问。
“找不到。但我们也很难知道外面的情况。”陈锋说,“我需要你们在这里待至少一周,直到我们查出内鬼,清理威胁。”
“那审判怎么办?”林昼问。
“推迟。安全第一。”陈锋开始处理自己手臂的伤口,“我会通知上级,安排新的时间表。现在,最重要的是确保你们活着。”
三人没有异议。经历了刚才的伏击,他们都知道这不是演习。对方是真的要他们的命。
陈锋留下两名最信任的安保,然后带着其他人离开。铁门关上,从外面锁死。
避难所里只剩下五人:林昼,影,李薇,还有两名安保——一个叫老赵,一个叫小孙。
“轮流值班。”老赵说,“我和小孙先值第一班,你们休息。”
避难所里有三个小房间,每人一间。林昼躺下,但完全睡不着。脑中回放着枪战的画面:子弹横飞,玻璃碎裂,影滚出车外的瞬间……
如果那颗子弹偏一点……
如果对方的火力再强一点……
他感到一阵后怕。不是怕死,而是怕在一切结束前,在真相大白前,就这样毫无意义地死去。
清晨——实际上在矿洞里无法判断时间,只能看手表——陈锋通过卫星电话联系了他们。
“查到了。”他的声音通过免提传来,“袭击者是境外雇佣兵,通过地下渠道入境。雇主身份不明,但资金流向指向……长风资本的一个离岸账户。”
“吴启明在监狱里还能指挥?”影问。
“可能是在被捕前就安排好的,也可能是他的同伙在执行预定计划。”陈锋说,“好消息是,我们抓到了内鬼——是通讯组的一个技术员,被吴启明的人收买了。他供出了另外两个名字,已经全部控制。”
“所以现在安全了?”
“相对安全。但雇佣兵可能还有其他人,可能还有第二波袭击。你们还需要在那里多待几天,等我们彻底清理干净。”
“还要多久?”林昼问。
“三天,最多五天。”陈锋说,“保持通讯静默,除非紧急情况。我会每天定时联系一次。”
通话结束。避难所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发电机低沉的嗡鸣。
日子开始变得漫长而重复。每天同样的食物(罐头和压缩干粮),同样的活动范围(不超过避难所),同样的面孔。老赵和小孙很专业,但话不多。影大部分时间在沉思,李薇则开始教自己一些简单的急救知识——她说,如果以后要和女儿重新开始,要多学点有用的技能。
林昼用这段时间思考自己的证词。他写下夜枭的所有行动:从第一个目标开始,到炸毁测试设施,到最终被捕。他写下每个决定的理由,写下每个行动的后果,写下那些他救过的人,也写下那些可能因他而死的人。
他准备面对审判,不仅作为证人指控吴启明,也作为被告,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第三天,陈锋联系时带来了一个意外的消息:“吴启明要求见你,林昼。”
“见我?为什么?”
“他说,有些话只能对你说。关于苏文,关于影,关于……你。”
“他想玩心理游戏。”影说,“别去。”
“但也许他真的知道什么。”林昼思考着,“关于苏文的死,关于那些未解之谜。”
“太危险了。”陈锋也反对,“他现在是困兽,可能想最后挣扎,拉你陪葬。”
“如果他在监狱里,有严密看守,危险应该可控。”林昼说,“而且,如果他能提供更多证据,或者供出更多同伙……”
“他不会的。”影冷笑,“他只会用信息作为筹码,换取减刑或特权。”
“也许吧。”林昼说,“但我还是想见见他。我想看看,在这一切之后,他还有什么要说的。”
陈锋沉默了很久。“我需要请示上级。即使批准,也会在高度戒备下进行,全程监控,不能单独对话。”
“我理解。”
等待批准的两天里,林昼反复思考要问吴启明的问题:苏文到底发现了什么?那个钥匙为什么在她手里?他有没有后悔过?哪怕只有一瞬间?
但他知道,可能得不到真正的答案。吴启明太擅长操控语言,太擅长利用人的心理。
第五天,批准下来了。条件是:会面在特别看守所的隔离室,隔着防弹玻璃,全程录音录像,有心理专家在场监控,时间不超过三十分钟。
“明天上午十点。”陈锋说,“我们会派车接你。影和李薇继续留在这里,直到确认安全。”
“我想一起去。”影说。
“不行。”陈锋坚决拒绝,“你的情绪可能失控,而且吴启明可能故意刺激你。”
影没有再坚持,但眼神里充满了不甘。
那天晚上,林昼梦见吴启明。不是现实中那个冷静克制的吴启明,而是一个年轻许多的版本,穿着军装,笑容真诚,手里拿着苏文的照片。
梦里的吴启明说:“你知道为什么苏文爱你吗?因为你像以前的我。”
林昼惊醒。矿洞里一片漆黑,只有手表发出微弱的荧光。
凌晨四点。离会面还有六小时。
他再也睡不着,坐起来,在黑暗中等待黎明。
等待面对,
那个创造了夜枭,
又差点毁灭夜枭的人。
等待寻找,
那些可能永远找不到的答案。
但至少,
他要去听一听。
听一听黑暗深处,
最后的回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