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集,青冥令前尘
林风的目光,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死死钉在数丈外那青袍修士脸上。体内残存的风火之力,在琉璃火种的微弱守护下艰难凝聚,如同暗流汹涌的火山口,随时可能爆发出最后的搏命一击。空气凝固,只有远处兽首山峰方向隐隐传来的恐怖威压,如同无形的巨石,沉甸甸压在心头。
那青袍修士——张松年,感受到林风眼中毫不掩饰的冰冷杀意和戒备,心头也是一凛。那少年虽然气息萎靡,七窍渗血,但那双眼睛里的锋芒,绝非寻常重伤者所能拥有。更让他心惊的是,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纯净到令他体内驳杂灵力都感到悸动的奇异火息,以及少年周围散落的、明显带着净化气息的焦黑鸦羽!这绝非寻常手段!
他连忙压下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惊疑与贪婪,脸上挤出一个极其难看、甚至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连连摆手:“小友莫要误会!莫要误会!贫道张松年,绝无歹意!方才那火鸦蔽日,又有那山中霸主惊世一吼,贫道与几位同道也是仓惶逃命,见小友竟能……竟能安然无恙,心中着实惊异,这才冒昧落下,只想……只想寻个同路,互相有个照应罢了!”
他刻意加重了“安然无恙”四个字,浑浊的眼睛小心翼翼观察着林风的反应,同时身体不着痕迹地又后退了半步,以示无害。
林风心中冷笑,这老道眼神闪烁,言辞虚浮,绝非善类。但他此刻重伤在身,灵力所剩无几,背靠石碑才能勉强坐稳,实在不宜再起冲突。更何况,此地凶险异常,方才那一声兽吼的主人,随时可能降临。他需要信息,需要尽快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安然无恙?”林风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浓重的血腥气,他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动作牵动内腑,又是一阵剧痛袭来,让他脸色更加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前辈说笑了。晚辈不过是侥幸捡回一条残命,何来无恙?至于火鸦……晚辈不过依仗祖传的几张保命符箓,勉强驱散了几只靠近的畜生,引来鸦群异动的,恐怕是前辈口中那‘山中霸主’吧?”他刻意将话题引向那声恐怖的兽吼,同时点明自己只是靠“符箓”自保,隐藏了琉璃火种的秘密。
“符箓?”张松年眼中精光一闪,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林风空空如也的双手和破烂的衣衫,心中疑窦更深。什么样的符箓能留下如此纯净的火灵气息?但他面上不显,反而露出一副恍然大悟、心有余悸的表情:“原来如此!小友福缘深厚!那火鸦群悍不畏死,贫道几人联手,也被逼得狼狈不堪,若非那‘赤睛金猊’突然发威惊退鸦群,后果不堪设想!”
“赤睛金猊?”林风心头一凛,捕捉到了关键的名字。
“正是!”张松年见林风似乎不知,立刻来了精神,压低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道:“这青冥山脉外围真正的霸主!据传乃是拥有上古异兽血脉的凶物!盘踞在那‘金猊峰’(他指了指远处那座形似狰狞兽首的赤红山峰)不知多少岁月了!性情暴虐,领地意识极强!方才那一声吼,定是它发现了闯入者!此地不可久留!那凶物领地意识极强,一旦被它锁定气息,便是元婴修士也难逃一死!”
元婴修士也难逃一死?林风心中更加沉重。这青冥山脉的危险,远超想象。
“多谢前辈告知。”林风强撑着站起身,背上的石碑沉重如山,让他身形微微一晃。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目光投向远处群山,“晚辈欲往山脉深处一行,不知前辈可知,这附近可有修士聚集、交换信息之地?”他必须尽快了解环境,找到稳固伤势和提升实力的途径。
张松年看着林风起身时那石碑带来的沉重感,眼中贪婪之色一闪而逝,随即又被深深的忌惮取代。这石碑……绝非凡物!但他更清楚,眼前这少年绝非易于之辈,重伤之下眼神依旧如此锐利,更身怀“秘宝”,贸然动手,自己未必能讨得好。不如……
“小友要去深处?”张松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担忧,“这青冥山脉深处,可比外围凶险百倍!毒瘴遍布,凶兽横行,更有无数亡命邪修盘踞,乃是真正的混乱杀戮之地!若无‘青冥令’护身,贸然深入,无异于自寻死路!”
“青冥令?”林风眉头微皱,又是一个陌生的名词。
“正是!”张松年捋了捋稀疏的胡须,一副指点江山的模样,“这青冥山脉,名义上属于‘青冥宗’管辖。那青冥宗虽非顶尖大派,但在此地经营数百年,势力盘根错节。他们设下规矩,欲入山脉深处特定区域(尤其是那些可能存在古修遗迹、灵矿、或相对安全些的坊市),必须持有‘青冥令’!此令由青冥宗发放,既是通行凭证,也是一层身份标识,能避免不少不必要的麻烦。”
他顿了顿,观察着林风的脸色,继续道:“贫道观小友似乎初来乍到,对此地规矩不甚了解。这青冥令,获取不易。要么是青冥宗内门弟子或依附势力之人,要么需缴纳巨额灵石,或者……完成他们发布的、极其危险的任务!像我等这般散修,想要获得一枚,难如登天!”
林风沉默。灵石?他身无分文。依附势力?更不可能。危险任务?以他现在的状态,无异于送死。
张松年察言观色,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不过……小友若信得过贫道,贫道倒知道一个地方,或许……有路子弄到‘青冥令’,至少能打听到些门路。”
“何处?”林风目光一凝。
“黑石集!”张松年吐出三个字,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忌惮与向往的神色,“就在据此西北百里之外的一处隐秘山谷。那里是青冥山脉外围最大的地下坊市,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青冥宗的手虽长,但也管不到那里!各种见不得光的交易、情报、乃至‘青冥令’的仿制品或‘黑市’名额,都有可能在那里出现!”
地下坊市?黑市?林风心中了然。这种地方,必然是机遇与危险并存之地。但眼下,似乎是他唯一的选择。
“前辈也要去黑石集?”林风问道。
张松年叹了口气,脸上露出苦涩:“唉,贫道一介散修,在这青冥山脉如同无根浮萍,前番为了一株‘赤阳草’,差点把命搭进去,如今疗伤丹药耗尽,也急需去黑石集碰碰运气,看看能否换些保命之物。”
他看向林风,试探着问:“此地凶险,危机四伏,小友伤势不轻,独自一人恐难支撑。不如……你我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贫道对此地路径还算熟悉,至少能避开一些已知的凶兽巢穴和禁地。”
林风看着张松年那张写满“诚恳”与“无奈”的脸,心中念头飞转。这老道心思难测,同行无异于与虎谋皮。但眼下,他对青冥山脉一无所知,重伤在身,背负重碑,行动不便。张松年熟悉路径,确实能省去不少麻烦。至于他的心思……林风心中冷笑,自己现在虽弱,却也并非毫无反抗之力,琉璃火种与石碑便是他最后的底牌。只要小心提防,未必不能利用此人。
“如此……便有劳张前辈了。”林风微微拱手,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张松年眼中喜色一闪,连忙摆手:“小友客气!互相照应,互相照应!”他心中暗自盘算,这少年身怀“秘宝”,又似乎对青冥令志在必得,到了黑石集那等混乱之地,或许……就有机会了。
两人不再多言。张松年当先引路,他显然对此地地形极为熟悉,专挑崎岖隐蔽、植被相对茂密的小径行走,尽量避开开阔地和可能潜伏凶兽的区域。他脚步看似不快,却异常稳健,显然也有筑基期的修为在身,只是气息虚浮,灵力驳杂,根基远不如林风扎实。
林风背负石碑,步履沉重,每一步都异常艰难。体内风火气旋如同灌了铅,运转滞涩,琉璃火种只能勉强维系伤势不恶化。他咬紧牙关,强忍着剧痛和眩晕,默默跟在张松年身后数丈处,始终保持着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神识虽因重伤难以外放太远,但全部心神都高度集中,警惕着前方老道的每一个细微动作,以及周围山林中的任何风吹草动。
一路无话。
荒凉的山地在脚下延伸,怪石嶙峋,枯木虬结。空气中弥漫的硫磺与腥臊气息愈发浓重。偶尔能听到远处山林深处传来的、令人心悸的兽吼和不知名生物的嘶鸣。张松年果然经验老到,数次提前预警,带着林风绕开了几处散发着浓烈腥气、显然是强大凶兽盘踞的险地。
日落月升,星斗漫天。
当一弯冷月升上中天,洒下清冷的银辉时,前方引路的张松年终于在一处不起眼的山坳入口停下了脚步。
“到了。”他指着前方被两片巨大黑色山岩如同门户般夹峙的狭窄谷口,压低声音道,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和不易察觉的紧张。
林风抬头望去。
谷口狭窄,仅容两三人并行。两侧是高达数十丈、通体漆黑如墨、仿佛被大火烧灼过无数遍的陡峭岩壁,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般光泽。一股混杂着汗臭、血腥、劣质丹药、腐烂灵材以及某种浓郁土腥气的复杂气味,从谷口内扑面而来,中人欲呕。
谷口外,并非空无一人。
几个穿着兽皮、脸上涂抹着诡异油彩、手持骨矛或石斧的彪形大汉,如同沉默的雕塑般分立在谷口两侧。他们眼神凶悍,气息彪野,带着浓烈的煞气,显然是守卫。更引人注目的是,在谷口旁边一块相对平整的黑石上,盘膝坐着一个干瘦的老者。
老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灰色道袍,须发皆白,面容枯槁,闭着眼睛,仿佛在打盹。他身前放着一个缺了口的粗陶碗,碗底铺着一层薄薄的、各色驳杂的劣质灵石碎块。他身上没有任何强大的灵力波动,如同一个行将就木的凡人。
然而,张松年看到这老者,脸上却露出了比看到谷口守卫更加敬畏的神色。他示意林风停下,自己则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三块同样灵气稀薄、色泽暗淡的下品灵石,恭敬地放入老者面前的陶碗中。
“黑石集,入谷费,一人三块下品灵石。”张松年低声解释了一句,又对着那闭目老者深深作了一揖。
老者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睡着了一般。
张松年也不以为意,示意林风跟上。
林风默然,学着张松年的样子,从怀中(实则是意念微动,从寰宇戒那极其狭小的储物空间中)取出三块同样劣质的下品灵石——这是父亲林恒封存在戒指中最低等的资粮——放入陶碗。灵石落入碗底,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就在林风放下灵石的瞬间,那一直闭目如同沉睡的灰袍老者,眼皮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他那双浑浊不堪、仿佛蒙着一层厚厚白翳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
没有神光,没有威压,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
然而,就在这灰败的目光扫过林风,尤其是扫过他背上那块沉重的、布满裂痕的黑色石碑时——
嗡!
林风体内,那点沉寂的琉璃火种,毫无征兆地剧烈跳动了一下!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强烈警兆的意念瞬间传递开来!
与此同时,那灰袍老者浑浊的眼底深处,仿佛有两颗微不可查的、极其古老的尘埃,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他枯槁的嘴唇,微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几乎被夜风吹散的、含糊不清的音节:
“……守……墓……”
声音低微,几不可闻。
随即,那丝缝隙般的目光便重新合拢,恢复了一片死寂的灰败,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林风心头剧震!守墓?!这老者……他认出了石碑的来历?还是感应到了什么?
他猛地看向那灰袍老者,对方却已重新“沉睡”,气息全无,如同真正的顽石。
张松年并未察觉这瞬间的异样,见老者没有反应,便催促道:“小友,快进去吧。”他当先一步,迈入了那狭窄、散发着复杂气味的黑色谷口。
林风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如同石雕般的灰袍老者,紧了紧背上冰冷的石碑,一步踏入了黑暗的谷口。
一股更加浓郁、更加混乱、充满了原始欲望与血腥气息的喧嚣声浪,瞬间将他吞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