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晨光
七点零五分,生物钟又一次将我准时拽醒。
身体总是比意识快一步,肌肉的记忆远比飘忽的念头更顽固——侧身,伸手,朝床头柜的方向探去。直到指腹触到冰凉光滑的茶几表面,才猛地想起:昨晚睡在沙发上。
这里没有闹钟,以后也不再需要闹钟。
厨房准时传来油锅的“滋滋”声。像设定好的背景音,和昨天一样,和过去整整八个月的每一个清晨一样。
橄榄油在锅底腾起细密的小泡,鸡蛋滑入时“刺啦”一声,炸开一阵悦耳又踏实的烟火气。晓芸背对着客厅,那件洗得发软的浅蓝色家居服松松裹着她,发髻随意挽在脑后,露出一段瓷白的脖颈。
我陷在沙发里没动,目光钉在天花板那块陈旧的水渍上。那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形状像只振翅欲飞的鸟。八个月前拍着胸脯说要修,如今时间忽然多得用不完,这鸟却还在。它看着我,我望着它,像一场无声的僵持。
“醒了就起来吧。”她的声音混在煎蛋的声响里传来,没有回头,像一句说给空气听的提醒。
撑起身,毛毯顺势滑落在地。沙发窄小,一夜蜷缩下来,骨头缝里都透着酸。
奇怪的是,这酸胀感如此真实、如此具体,远比躺在两米宽的大床上,睁眼熬到天亮的那种空洞和疲惫要实在得多。
卫生间镜子里的男人,眼泡浮肿,下巴冒出一片青黑的胡茬,头发更是桀骜地翘起一撮。伸手用力压了压,那撮头发立刻弹回原状,带着点挑衅的意味。
“爸爸!”
小乐冲进来,差点撞上我的腿。他怀里抱着个圆滚滚的白色AI语音闹钟,此刻正用甜得发腻的电子女声播报:“林小乐同学,今日天气晴,气温18到25度,空气质量良。建议穿校服外套,紫外线指数中等,请注意防晒。”
“闭嘴。”小乐熟练地拍了下闹钟顶部的按钮,世界瞬间清净。他把闹钟随手丢在沙发上,仰起小脸,用的是陈述句,不带一丝疑问:“今天爸爸送我。”
孩子已经学会了,学会了不再用期盼的眼神等待承诺,而是直接宣告他的要求。证明他心里很清楚,昨晚发生了什么。
“好。”我说。
他眼睛倏地亮了一下,像投入石子的湖面,但涟漪很快平复,转身就跑去厨房找妈妈讨早餐。听见晓芸说:“先去洗漱……小心烫。”接着是小乐被食物塞满嘴巴的“唔唔”声。
早餐桌静得只有咀嚼和杯盘轻碰的声音。煎蛋金黄,吐司烤得边缘微焦,内里松软。
我小口吃着,注意到晓芸面前只有一杯黑咖啡,袅袅热气后面是她没什么血色的脸。“你不吃?”我问。
“没胃口。”她回答,声音有些干涩。或许是觉得语气太生硬,她又补了一句,“早上喝这个就行。”
我没再追问。
我知道,有些沟壑需要时间去填平,有些伤口只能静待它自己结痂,旁人催促不得。
七点四十分,我和小乐出门。
电梯的镜面映出父子俩的身影——我裹着昨天那身皱巴巴的西装,领带不知去向;小乐套在蓝白校服里,巨大的书包压在他小小的背上,几乎要将他吞没。他主动伸出小手,汗津津、软乎乎的,钻进我冰凉的手掌。
“爸爸,你的手好凉。”他小声说。
“嗯。”
“妈妈的手暖和。”
“嗯。”
数字在头顶跳动:15、14、13……
小乐再次开口:“我们班小明的爸爸,手上有茧子。他说他爸爸是工程师,要画图。”
“是吗。”
“你的手没有茧子。”
“爸爸……以前不画图。”喉咙有点紧。
“那你做什么?”
电梯“叮”一声,停在一楼,门开了,这个问题悬在身后,被关在了电梯里。
走出单元门,九月的晨风裹着凉意和残存的桂花甜香。小区里涌动着送孩子的人潮,大多是母亲,零星点缀着几个父亲。
路口遇见小乐的同学小美,扎着羊角辫,被她爸爸牵着。那位父亲很年轻,顶多三十出头。
他鼻梁上架着一副半透明的AR眼镜,镜片上流淌着淡蓝色的数据光流。他一边走,手指还在空中飞快地划动、点按,仿佛在操控一个隐形的控制台。
“那是小美的爸爸,”小乐凑近我,压低声音,带着点隐秘的羡慕,“他是个程序员。”
小美朝小乐挥挥手,她爸爸也对我们礼节性地点了点头,指尖的动作却毫不停歇。
擦肩而过时,AR眼镜传出细微的电子合成音:“邮件已标记,十点会议提醒已设置,项目进度更新至73%……”镜片上,一个淡蓝色的进度条清晰可见,像游戏里的血槽,冰冷地显示着“73%”。
小乐仰头看我,眼神纯粹,只有好奇:“他爸爸的眼镜会显示工作进度条,你的会吗?”
我低头,望进他清澈的眼底。没有嘲讽,只有孩子对世界最直接的探询。“不会,”我回答,顿了顿,心头涌上一股酸涩的暖流,补充道,“爸爸今天只有‘陪小乐的进度条’。”
小乐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嘴角一点点向上弯起。不是大笑,但眼睛里的光,瞬间点亮了整个清晨,他更紧地攥住了我的手。
人流如河,缓缓涌向小区门口。
我看见边走边给孩子考单词的母亲,不停看表眉头紧锁的父亲,还有步伐缓慢但异常坚定的祖辈……生活在这里呈现出最本真的截面。
黄色的自动驾驶校车静静停在门口,车身在晨光中亮得晃眼。
没有司机,侧面的屏幕滚动着“红星幼儿园专线”。车门无声滑开,AI语音温和地提醒:“请小朋友们有序上车,家长请止步。”
小乐松开我的手,朝车门走去。走了两步,他猛地回过头。“爸爸,”他问,声音很轻,却仿佛有千斤重,“你下午会来接我吗?”
“接。”我答得斩钉截铁。
笑容终于在他脸上彻底绽开,露出两颗小小的乳牙。他转身跑向车门,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地跳动。
我站在原地,看着车门合拢,校车平稳启动,汇入街上的车流。
记忆毫无预兆地突袭——八个月前,也是这样一个清冷的早晨,校车来了,我急着去开一场九点的早会,匆匆把小乐往随车阿姨手里一塞,丢下一句“听话”,转身就跑。
“爸爸!”他在身后喊。
我没有回头,只仓促地挥了下手。后来晓芸告诉我,小乐在校车上哭了,不是因为爸爸没送他,而是因为“爸爸跑得好快,好像很讨厌我”。
我在小区门口站了很久,直到校车的黄色彻底消失在街角。
手机在口袋里突然震动,是妈。
“小默啊,”她的声音传来,背景是嘈杂的市井声,收银机的“嘀嘀”响,人声喧哗,“晓芸说,你今天要来小铺看看?”
“嗯,等下就过去。”
“好,好。”妈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小心翼翼的掩饰,“你爸……他还不知道你……那个事。我就跟他说,你项目结束了,想来家里搭把手。你……可别说岔了。”
“我知道。”喉咙有些发干。
“那就好!几时到?”
“半小时左右吧。”
“行,路上当心点。”
结束通话,我走向公交站台,早高峰的潮水尚未完全涌来,但街道已显拥挤。
自动驾驶出租车排着长队,车顶的传感器像警惕的眼珠缓缓转动;灵巧的外卖机器人在人行道上穿梭,精准避让行人;远处摩天楼的玻璃幕墙,巨大的全息广告正卖力展示着最新款的AI助理——“效率飙升300倍,掌控你的每一秒!”
八个月前,我曾是那“300倍效率”的狂热信徒。而现在,我在等一辆十五分钟才来一班的旧公交,我在刻意逃避效率。
车来了,是有司机的老款。
投币,上车。
车厢里很空旷,只有两位老人和一个学生。我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城市在窗外流动,像一卷褪色的老胶片。
手机又震动了,是晓芸发来的消息:“小乐安全到校了。”还附着一张照片,是小乐在教室门口回眸一笑的瞬间,大概是老师在家校群里随手抓拍的。
我回复:“好。”指尖悬停片刻,又敲下一行字:“晚上想吃什么?我来做。”
屏幕暗下去,她的回复框里一片沉寂。
公交车摇晃着前行,穿过既熟悉又陌生的街道。我已经八年没坐过公交了,自从买了车,升了职,时间就被切割成了以分钟计价的昂贵片段。
窗外的街景如同时光倒流,掠过我曾经的大学校门,掠过和晓芸初遇的咖啡馆——如今招牌已换成了“AI无人咖啡,零接触更安心”。还掠过了那家我消磨了无数个下午的书店,以及图书馆里那个我坐了整整八个月的固定靠窗座位……
原来这八个月,我一直围着自己溃烂的伤口,徒劳地打转。
车到站了。
我下车,站在一个老旧小区的入口。这里是城市被遗忘的褶皱,是二十年前的商品房,外墙瓷砖斑驳,绿化带里野草滋蔓。但地面干净,楼道口倚着老旧的自行车,车篮里塞着买菜用的布兜。
爸妈的“林家小铺”就开在入口第一栋楼的一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