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笨拙
公交车上人不多。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头倚着玻璃,看着窗外流动的城市街景,就这样漫无目的地随着公交车晃荡了一下午。
路旁的广告牌已全部换成了 AR屏。车驶过时,感应到移动,屏幕便开始播放动态广告:
一个虚拟的AI助手在空中浮现,声音从车载音响里传出:“AI赋能,让生活更简单!”
紧接着是下一段:“效率革命,解放你的双手!”
然后是:“智能时代,淘汰落后生产力!”
每一句都像针,扎在耳膜上。
我闭上眼,声音却仍在。那些词汇,那些概念,那些我曾深信不疑的真理,此刻听来只剩讽刺。
“车辆转弯,请扶稳坐好。”公交车的AI语音平静地提醒。
我睁开眼,看见街角排着一列队伍。是一家新开的“AI职业规划中心”,招牌上写着:“用大数据预测你的职业未来,精准转型,避免淘汰。”
队伍里多是中年人,与我年纪相仿。他们脸上带着相似的焦虑,如同等待宣判的囚徒。
车驶过去了,我转回头。
胃里一阵翻搅。我捂住嘴,深深吸气。
不能吐!不能在公交车上吐!
可那股恶心感越来越汹涌,从胃底往上顶,带着酸腐的气息,也带着这八个月来压抑的所有情绪——恐惧、羞耻、愤怒、无助!
“下一站:幸福小区,请下车的乘客提前准备。”
车门刚开,我几乎是跌撞下去的,脚一沾地便冲向站台边的垃圾桶,弯下腰干呕起来。
什么都吐不出,只有酸水。身体却剧烈地颤抖,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我扶着冰凉的垃圾桶,大口喘息。站台上候车的人望过来,眼神各异——有关切,有好奇,也有漠然。
一位老太太递来一张纸巾:“年轻人,不舒服啊?”
“谢谢……”我接过,擦了擦嘴角,“没事,可能吃坏东西了。”
“要多当心身体。”老太太温声道,“现在工作压力大,你们年轻人不容易。”
说完她便上车了。我站在原地,捏着那张微皱的纸巾,眼眶忽然发热。
不是因为身体难受。
是因为一个陌生人,一句轻轻的“不容易”。
这八个月来,第一次有人对我说出这三个字。
到家时,天刚擦黑。
输完密码,智能门锁轻轻“嘀”了一声,门开了。
屋里很静。晓芸和小乐应该在家,或许在等我回来吃饭——这个时候,晓芸多半在辅导小乐写作业。
我脱下鞋,没开灯,放轻脚步走到书房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的声音依稀可闻。
晓芸的嗓音很柔和:“这个字写错啦,不是这样写的。来,妈妈再教你一遍。”
接着是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小乐问:“妈妈,作文题目是《我的爸爸》,该怎么写呀?”
“写你真实的想法就好,心里怎么想,就怎么写。”
“真实的想法……”小乐顿了顿,“我的爸爸很会假装……”
我心里一紧。
“嘘——”晓芸轻声说,“这个词不太好。我们换一个说法,好不好?”
“换什么呀?”
“嗯……‘我的爸爸很会讲故事’,这样写行吗?”
“可他没讲过故事啊。”小乐诚实地说,“他以前回家都很晚,回来就说累,没讲过故事。”
沉默。
几秒后,晓芸说:“那他现在有时间了,以后可以天天给你讲。先这样写,好吗?”
“好吧。”
笔尖声又响起来。写了一会儿,小乐忽然问:“妈妈,爸爸失业了,他还能找到新工作吗?”
我的呼吸骤然停住。
晓芸没有立刻回答,我听见她轻轻放下笔的声音。
小乐继续说:“我的AI学习机器人说可以帮我查资料。我问问它。”
接着是小乐对着某个设备说话的声音:“小智小智,我爸爸四十二岁,失业了,他还能找到新工作吗?”
一个平静的电子合成女声响了起来,从门缝里钻出,一字一字钉进我的耳朵:
“正在查询相关数据……根据2030年就业市场报告,38至45岁男性在经历技术性失业后,成功转型至同等或更高收入岗位的概率为17.8%。主要障碍包括:技能老化、年龄歧视、AI替代趋势加剧。建议:降低期望值,考虑服务业或自由职业。”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
17.8%!
技能老化!
年龄歧视!
AI替代!
那些我深夜不敢细想的恐惧,被一台机器用毫无波澜的语调说出来,说给我六岁的儿子听。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啪”地断了。
我推开门。
门撞在墙上,发出闷响。我冲进去,双眼发红,甚至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表情。
小乐吓呆了,手里的笔掉在地上。晓芸站起身:“林默,你怎么——”
我看见了——小乐的书桌上,放着一个白色的蛋形机器人,眼部闪着蓝光。刚才就是它在说话。
我冲过去,一把抓起机器人,狠狠摔向地面。
塑料外壳碎裂的声音炸开,零件四散飞溅,一块碎片划过我的手指,血珠渗了出来,我却感觉不到疼。
“谁让你问它的?!”我朝小乐吼道,“谁准你问的?!”
小乐“哇”地哭出声来。不是平时撒娇的哭闹,而是真正的、受惊的、撕心裂肺的痛哭。他缩进晓芸怀里,浑身发抖。
晓芸紧紧抱住他,眼睛盯着我,目光里有震惊,有愤怒,还有深重的失望。
“林默,”她的声音在发颤,“你疯了吗?”
我看着地上狼藉的碎片,看着痛哭的儿子,看着妻子失望的眼神,忽然清醒过来。
我在做什么?
我在对谁发火?对一个六岁的孩子?对一台机器?
“对不起……”我后退一步,手指上的血滴落在地板上,一滴,又一滴,“对不起,我……”
我说不下去。转身冲出书房,冲进卫生间,反手锁上门。
镜中的男人双眼通红,头发凌乱,手指淌血,衣衫不整。像个疯子,像个失败者,像个被时代甩在身后、无能到只会对家人宣泄的废物。
我拧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刺骨的冰凉。
外面传来小乐的哭声,渐渐低了,变成抽噎。晓芸在轻声安抚。
我听见她说:“爸爸不是故意的,爸爸只是太累了……”
不,不是累。
是怕!
我怕那17.8%的数据成真!
我怕自己再也找不到工作!
我怕儿子长大后,只记得爸爸是个摔碎他机器人的疯子!
我怕晓芸有一天会对我彻底失去期待!
我怕的东西太多,多到这身体装不下,多到要从眼里、喉间、每一个毛孔里漫出来。
冷水仍在流淌,我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忽然想起小吴演示时,机器人机械臂那完美无瑕的运动轨迹——没有犹豫,无需修正,永远行进在最优化路径上。
而我的人生,遍布错误、迟疑、修正与偏离。
可也许,这正是人与机器的区别。
机器不会犯错,因而也不会成长。
人会犯错,所以才成为人。
然而,当这个世界只奖赏“正确”、惩罚“错误”时,坚持做人的代价,是否太过沉重?
我关掉水龙头,世界骤然寂静。只剩龙头滴水的声音,嗒,嗒,嗒……像某种倒计时。
我不知道在倒计时什么。
或许是那17.8%的概率归零的时刻。
或许是我彻底崩溃的时刻。
或许是晓芸决定离开的时刻。
又或许,只是另一场需要我强撑常态的戏,即将开场的提示。
我抽出纸巾,擦干脸,拭去手上的血。伤口不深,血已止住。
整理头发,抚平衣襟,深呼吸。然后拉开门,走出去。
客厅里,晓芸抱着小乐坐在沙发上。小乐已止住哭泣,但眼睛红肿,看见我,又往母亲怀里缩了缩。
我走过去,蹲下身,与他平视。
“小乐,对不起。”我说,“爸爸错了。爸爸不该摔坏你的东西,不该对你大声吼叫。”
小乐望着我,眼神里仍有惧怕,却也有一丝游移的柔软。
“那个机器人,”我继续说,“说的是数据。数据可能是真的,但数据不是一切。”
“那什么才是一切呢?”他小声问。
我想了想:“比如,数据说爸爸找到新工作的概率是17.8%。但数据不知道,爸爸有多爱你,多想为了你去努力。这个,数据算不出来。”
小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晓芸看着我,眼神稍稍缓和。
我伸出手,想摸摸他的头,却停在半空——怕他躲开。但他没有躲,我轻轻抚了抚他柔软的头发。
“爸爸,”小乐忽然问,“你会讲故事吗?”
“会。”我说,“今晚就讲。”
“讲什么故事?”
“讲……一个爸爸失业了,却因此学会了更重要事情的故事。”
小乐想了想,点头:“好。”
晓芸看向我,轻声说:“菜凉了,去热一下吧。我陪小乐把作文写完。”
“好。”
我起身走向厨房。灶台上放着两盘做好的菜,已失了热气。
油锅烧热,菜倒进去,“刺啦”一声,白汽蒸腾。
我站在灶台前,望着锅中翻动的青菜,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数据能计算许多。
能算出成功率,能推演出最优解,能预测趋势,能勾勒未来。
但数据算不出,人心何时会碎裂。也算不出,碎裂之后,要如何将它一片一片捡起,重新拼合。
更算不出,有些东西——比如爱,比如尊严,比如一个父亲在儿子面前许下的诺言——是任何算法都无法赋值的无价之宝。
我翻炒着锅里的菜,动作仍有些笨拙。
但这一次,我不必再假装。
就让这笨拙,成为我重新学习生活的第一个印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