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误差
“街坊客厅”开张两周后,我发现自己能睡到七点半了。
不是偷懒,是节奏顺了,心里安了,不必再执着于过去那种绷紧的效率至上了。
安雅现在八点准时开门,烧水泡茶,迎接晨练归来的老人。父亲九点到,背着手在店里踱一圈,挑几个西红柿——这已成了他固定的仪式。母亲九点半来,带着亲手做的点心,说是“给老伙计们垫垫肚子”。
我们越来越信任小仓了。林家小铺的日常运转几乎无需过问,有时街坊喊一声,小仓便依据大数据,带着几样可能需要的商品滑过来——取货、打包、结账,一气呵成。
我们只需轮流在“街坊客厅”陪伴街坊,不必再像从前那样从早熬到晚了。
我十点到店就行。晓芸说这是好事:“说明系统运转顺了,不用你再事事操心。”
但我心里明白,更深层的原因是:我不再需要用“忙碌”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也不再恐惧失去那种上班的状态了。
周三清晨,我送小乐上学。
十月的风已带着凉意,晨风里混杂着隐约的花香与汽车尾气。走到小区门口时,看见小明和他爸爸站在路边。
小明爸爸穿着橙色的荧光背心,背后印着“飞翼物流”的标识和“无人机安全员”几个大字。他应该刚下班,眼圈发黑,嘴唇干裂,正对着AR眼镜低吼:
“第七次了!这个月第七次说我绕路超时!那条路在修桥你系统看不见吗?桥墩几十米高!我只是绕行了一公里,多花五分钟,这也算我违规?!”
AR眼镜的镜片反射着蓝光,我能瞥见上面快速滚动的文字与数据流。小明爸爸的手指在空中用力戳点,仿佛在戳一张看不见的脸。
“你算最优路径,你算天气数据,你算电池续航,你算个什么!路堵了你怎么不算?老人突然横穿马路你怎么不算?鸽子撞到无人机上你又怎么不算?!我都下班了你怎么还追着算?!”
他的声音很大,引得路人侧目。小明低着头,手指绞着书包带,脸颊涨得通红。
小乐轻轻拉我的手,小声说:“小明的爸爸最近总是这样。”
“怎么了?”
“小明说他爸爸是无人机物流安全员。以前无人机不用人盯着,后来出了事故,现在规定每十架无人机要配一个安全员,得一直盯着屏幕,万一出事要手动接管。”小乐的声音压得更低,“可AI总说他操作不好,喜欢绕路,效率低,要扣绩效。他现在一天工作十四个小时,回家倒头就睡,饭都顾不上吃。小明说,他爸爸连做梦都在骂AI。”
我望向那个男人。他大概三十五岁,背却已有些佝偻。荧光背心下是件洗得发白的T恤,裤腿沾着泥点,鞋帮裂了口。
他还在斥责:“你们这些破算法!把人逼成什么样了!我……”
他突然停住了——AR眼镜里可能弹出了警告。表情从愤怒转为惊慌,又变作一种认命的疲惫。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声音低了下来:
“警告收到。下次我会注意。我会……继续优化操作。”
说完,他牵起小明的手,低着头匆匆离去。晨光中,他的背影显得单薄,那件荧光背心刺眼得像某种警示标志。
小乐抬头看我:“爸爸,你以前也这样吗?”
我蹲下身,与他平视:“爸爸以前……没骂这么大声,但心里在骂。觉得机器在跟我作对,觉得算法在刁难我,觉得它们像个拿着鞭子的监工,一直在逼我……所以我一直想赢它,想证明自己比它强!”
“那现在呢?”
“现在爸爸明白了,”我说,“我们不需要赢过它,更不该沦为它的奴隶。而是要让它们成为生活的一部分,就像手机,就像汽车——是工具,是人的延伸,而非替代!我相信, AI也是!”
小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送他上了无人校车后,我没有立刻去小铺,而是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眼前是川流不息的人群:西装革履的白领边走边看手机,外卖骑手在电动车上查看导航,清洁工推着智能清扫车,车顶传感器正扫描路面垃圾……
每个人都在与机器交互,每个人都在被数据评估,每个人都在竭力避免被“优化”出局。
忽然想起八个月前离职时,人力资源部那位年轻姑娘对我说的话:“林总,不是您不够好,是系统……系统太强了。”
那时我以为这是安慰,如今才明白,这是这个时代赤裸裸的真相。
十点到小铺时,“街坊客厅”已是座无虚席。
靠窗那桌,王奶奶正教李奶奶织新花样,毛线球在两人间轻轻滚动。中间那桌,三位老人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最里头那桌,赵爷爷在给几个孩子讲故事——出院后他精神好了许多,每日准时前来,俨然成了孩子王。
但今天,角落那桌坐着三个人,与周围的氛围格格不入。
一位五十多岁的男子,穿着熨帖的白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面前摆着围棋,却未落子,而是闭着双眼,手指在膝上微动——食指与中指并拢,抬起,落下,仿佛在空气中进行某种精密的操作。
另一位稍年轻,约莫四十五六,穿着灰色毛衣,头发微长,手指关节粗大。他怔怔望着对面的货架,眼神聚焦于某个虚空之点,右手食指在空中划动,描摹着我无法解读的线条与弧线。
第三位是个戴眼镜的瘦削男子,面前摊着几张超市小票。他握着一台老式的黑色计算器,按键很大,每按一下便发出清脆的“嘀”声。嘴唇随着按键无声翕动,默念着数字。
安雅为我端茶时,轻声说:“那三位是今早来的。刘医生,退休外科大夫。李设计师,以前在建筑设计院工作。张会计师,去年事务所被AI系统取代了。”
我端着茶走了过去。
“三位,第一次来?”我在空椅上坐下。
刘医生睁开眼。他的目光锐利,带着医者特有的沉静,眼底却藏着深重的疲惫。“嗯,听说这儿能喝茶,能发呆。”
“不只是发呆吧。”我看着他的手指,“您刚才是在……”
“模拟手术。”他坦然道,“胆囊切除,腹腔镜。右手持镜,左手操作。习惯了,每天不练几次,手会生。”
他的手指又轻动了一下,精准,稳定,宛若真的握着手术器械。
李设计师终于将目光从货架上移开:“我在看你们这儿的货架布局。这不符合人体工程学。最高层太高,老人够不着;最底层太低,弯腰吃力。还有这个转角,直角,容易磕碰。”
他的手指在空中比划:“应该设计成弧形,层高梯度调整,动线要流畅……”
他说得专业,声音却渐低,最后苦笑:“抱歉,职业病。现在没人需要这些了。AI设计,输入参数,一键生成。美观,合规,高效。但……没有弧度。况且,那些货架只需要机器人,不再需要人去适配,人体工程学的意义也就不存在了。”
张会计师按完最后一个键,计算器吐出一截长长的纸带。他仔细核对数字,抬头道:“你们今天上午的销售数据,误差率0.3%。主要是安雅手动调整了几处价格——老人买特价鸡蛋,多付了两毛,她没收。”
他将小票推给我看,上面用红笔圈出几处:“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几毛钱的差额。按标准会计流程,这属于账实不符。但按……按人情,这算是正常误差。”
我望着他们,忽然意识到:这三位,与我一样。
我们都是被AI时代冲刷上岸的人。我们都是数据洪流中的“误差”。我们是算法追求完美过程中,被过滤掉的“噪声”。
但此刻,我们坐在这里,在这间社区小铺的角落,在一个阳光温煦的上午,喝茶,对弈,发呆,计算着几毛钱的误差。
“三位现在……”我斟酌着词句,“在做些什么?”
刘医生笑了,笑容里透着苦涩:“等死。医学上叫‘退休’,实际上叫‘备用零件’——医院有AI手术系统,有年轻医生,我们这些老的,手再稳也多余。偶尔带带学生,但他们更愿意在模拟器上练习。”
李设计师转着手中的一次性茶杯:“我?一个过时软件,版本太低,无法兼容新系统。偶尔接点私活,帮人设计自建房。但大多数人已用AI设计,输入‘现代简约、三室两厅’,三十秒出十个方案,每个都比我画的强。”
张会计师推了推眼镜:“那就叫我冗余数据吧。事务所上了智能财务系统,自动做账,自动报税,自动分析。我们这些老会计,只会打算盘、看账本,成了多余的存在。”
三个词,像三把钝刀:
备用零件。
过时软件。
冗余数据。
我沉默了许久,轻声问:“如果用一个词形容现在的自己,会是什么?”
刘医生毫不迟疑:“备用零件。”
李设计师想了想:“过时软件。”
张会计师:“冗余数据。”
他们说完,相互看了一眼,然后笑了。不是欢愉的笑,而是那种“原来我们都一样”的、带着涩味的自嘲。
安雅过来续茶,听见了最后几句。她放下茶壶,小声说:“我觉得你们是……真人验证码。”
我们都愣住了。
“什么?”李设计师问。
“真人验证码。”安雅脸微微发红,却继续道,“就是……网站登录时,为了证明你不是机器人,要选出图片里的红绿灯、自行车、斑马线。那是为了证明你是真人。”
她看看我们,又望望周围下棋聊天的老人:“你们在这里,就是……在证明你们是真人,不是机器人,不是算法,不是冰冷的数据点。是活生生的、会犯错、会疼、也会笑的人。”
说完,她匆匆去为其他桌添茶了。
我们四人坐在那儿,许久无人言语。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洒在围棋棋盘上,黑白棋子泛着温润的光泽;洒在那些超市小票上,纸面折射出细碎的光点;洒在李设计师的手指上,那根在空中划着弧线的手指。
我想起小明爸爸对着AR眼镜的咆哮。
想起八个月前我在离职协议上签字时颤抖的手。
想起安雅托住赵爷爷脖颈时坚定的眼神。
我们都不一样——年龄、职业、经历,各不相同。
但我们又都一样——都是这个智能时代的“误差”,是算法完美运行中不和谐的“噪声”,是被效率至上原则淘汰的“落后产能”。
然而坐在这里,在这间简陋的“街坊客厅”里,我忽然觉得:
也许“误差”才是真实,“噪声”才是生命的律动,“落后”才是人性最后的温柔堡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