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重生

窗外几树梅花朵朵绽放，空气中暗香浮动。

楚留香赞道：“我在风漫天的院中，也看到过大片的梅树，算得上一派盛景，可惜并非花开季节，他还需要特制的熏香，才会有淡淡的梅花香气。而姑娘的暗香小筑，能在此初秋之季也开放梅花，可谓世所罕见。”

五楼之花淡淡道：“暗香小筑建在小寒山的半山之上，向来寒气弥漫，再请一个巧夺天工的花匠，让梅花提前开放，无非是花钱就能办成的事，还不值香帅一赞。不知香帅此去寻访风漫天，可有收获？”

楚留香道：“若是说此行的目的是要找到我想找的人，说不上有什么收获，但对楚某而言，得到了一个极大的感悟。这个感悟不仅对我有益处，我想对姑娘也是有极大的益处的，所以我马不停蹄找到姑娘，想与姑娘分享这个感悟。”

五楼之花道：“是吗，小女子愿闻其详。”

楚留香道：“世上的人，无论他看上去多情还是无情，冷漠还是热忱，在他心中，皆有自己的痴爱，有人爱剑，有人爱琴，有人爱钱，有人爱权，种种贪恋，不一而足，姑娘以为如何？”

五楼之花撅了一下嘴：“哦，原来香帅是笑话我贪恋钱财，我不是常常说什么公平交易，两不亏欠。哼，我有点不开心。”

楚留香笑：“大家都是凡尘中人，谁笑话谁呢？除了对事物的痴恋，更多的人痴爱的不是钱权事物，而是一个人。”

五楼之花脸上微微发红，从书案上拿起一张纸，慢慢摊开，正是上次楚留香离开时留下的字。

一个“飞“字。

她定了会神，道：“香帅妙识人心，上次离开时便留下这个飞字，暗示阿飞是我痴爱之人，我也没有否认，不知香帅这次要分享的感悟是什么。”

楚留香道：“人人皆有痴爱，但要懂得自己痴爱的到底是什么，就得先懂得自己，我要和姑娘分享的就是这四个字：认识自我！”

五楼之花脸上出现不屑的神情：“难道香帅的意思，是我并没有认清我自己吗？”

楚留香微微点头。

五楼之花轻笑一声：“香帅说笑了，我出道江湖资历虽浅，但自问这等梳理讯息、辨别真伪的本事天下罕有，每天这些成百上千的讯息从我眼中耳中一过，我不需如何耗费心力，便能知晓江湖的大势，推测时局方向，了解人心变幻，我还不了解我自己吗？”

楚留香道：“数千年前，一位叫做苏格拉底的西方哲人有句名言，认识你自己，这句话刻在一座神庙之上，警醒世人。不知姑娘可曾听闻？”

五楼之花道：“未曾听过，这位姓苏的哲人的话，不过是笼统一说罢了，未必是人人适用的准则。香帅如何证明我不了解自己呢？”

楚留香道：“这样吧，我问姑娘几个问题，姑娘倘若能自圆其说，那么就是楚某信口开河，胡说八道，楚某自当认错赔罪。倘若姑娘的回答无法逻辑自洽，我不需要你输掉什么，只愿姑娘能静心下来，重新认识自我。”

五楼之花道：“一言为定。香帅尽管发问便是，小女子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实。”

楚留香问：“第一个问题，你爱阿飞，你知道阿飞爱的人是谁吗？”

五楼之花道：“现在的阿飞，执着于对剑道的追寻，没有心爱的人。之前的阿飞曾经深爱过一个女孩儿，叫林仙儿，可惜林仙儿长得虽美，心里却很邪恶，欺骗阿飞，用伪装的爱控制阿飞。最终阿飞挣脱了爱的枷锁，认识到林仙儿并不值得他爱，离开了林仙儿，从那以后，阿飞没有爱的人了。”

楚留香问：“不错，阿飞已解脱出来了，那么林仙儿呢？”

五楼之花道：“江湖上传说，林仙儿在失去阿飞之后，彻底放弃了一切，沦落到青楼之地，疯狂地出卖自己，最后毁灭了自己。事实上并非如此，阿飞离开她之后，林仙儿确实放弃了一切，她先去了一处偏僻之地，销声匿迹了一渐时间，受到一个来中国传教的西洋教士的影响，渐渐萌生了去意，最终搭上了一艘海外贸易的商船，去到了万里海外，一个遥不可知的地方。”

楚留香问：“真的走了吗？”

五楼之花道：“是的，我想，她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楚留香沉默了片刻：“好。我第二个问题，姑娘是如何爱上阿飞的呢？”

五楼之花脸上出现几许娇羞之色：“因为林仙儿。林仙儿打算出走海外之时，是需要钱财和资源的，她唯一可以拿出来交换的，就是她所掌握的江湖秘密。所以她在我这里住了整整七天，每天进行江湖秘密的交换，就在这个过程中，她说到了阿飞，几乎有一半的时间说的都是阿飞。从这些话语中，我了解到了阿飞，也爱上了阿飞，他是那么善良单纯，真诚高贵，在我心目中，普天之下的男子，也比不上他。林仙儿纵然无愧天下第一美女的称号，仍然配不上阿飞。”

她脸上绯红，眼中熠熠生辉：“只有我这样的人，才配得上阿飞，也只有我，才是这世上最爱阿飞的人。”

楚留香点头：“不错。你确实是这世上最爱阿飞的人，因为你就是林仙儿！”

五楼之花愣了一下，脸上出现极为奇怪的表情，连连摇头道：“这……这话真是从何而起，简直是荒谬之极，我怎么会是她？我怎么可能是她？”

楚留香笑道：“我们先不讨论你是不是她吧，就说说我刚才说的那句‘认识自我’。有位叫做弗洛伊德的西方哲人，不知姑娘可曾听闻？”

五楼之花沉着脸，又一次撅起嘴：“没听说过！香帅总是说西方哲人，莫不是讥讽小女子没见识么？”

楚留香道：“弗洛伊德说，一个人身上是存在三个自我的，一个是本我，代表着这个人的欲望；一个叫自我，负责处理现实世界的事情；还有一个超我，是一个人身上的良知所在。我们的大多数人，是属于迷失和矛盾状态的，这一点在林仙儿尤其凸显。你觉得她配不上阿飞，是因为她欺骗了阿飞，明明一个邪恶、贪婪、淫荡的女人，却要在阿飞面前表现出一个纯真的形象，还让阿飞深陷其中，困入爱的囚笼，对吧？”

五楼之花道：“是的。她的笑像天使，却专门带男人下地狱，那些心怀色欲的男人倒也罢了，但这么对待阿飞，实在是毫无良知。”

楚留香却摇头道：“不！不是这样的，林仙儿这么做，是因为她心中深深地爱着阿飞，用一种真切地、卑微地、胆怯地心态在爱着阿飞。”

五楼之花瞪着楚留香，不住地摇头。

楚留香继续道：“林仙儿有着美妙的身体，但这个肉体只是她获取利益的工具，只要对她有用处，什么人她都可以给，因此她漠视自己的肉体，认为她的肉体是污秽的，而污秽的肉体是不能给自己真爱的人的。所以，林仙儿把肉体给了任何人，却不给阿飞，因为在她的内心深处，她是希望自己纯洁的，只有纯洁的女孩，才配得上阿飞的爱，只是她自己当时不明白而已。”

五楼之花喃喃道：“这……人心真这么复杂么？人真不能认识自己么？”

楚留香叹了口气，深深地凝视五楼之花：“当阿飞醒悟过来之后，离开了你，你也醒悟了，这个世上，只有阿飞才是真爱你的人，这是你本已得到的东西，却永远失去了，即使你再想百倍珍惜也无济于事。就在那个时候，你才发现自己真正的自我，就是那个只能在灵魂深处纯洁地、真正地、卑微地、胆怯地爱着阿飞的林仙儿。”

这时候，五楼之花已是泪流满面。

楚留香道：“对吗？姑娘，你可以承认自己的身份了吗？”

五楼之花声音哽咽：“对的……但是，我真不是林仙儿。”

楚留香道：“你是。你并没有象江湖传言那样毁灭自己，那本来就是你放出去的流言，你也没有离开，因为你已经真正认识到自我了，你放不下阿飞，所以你盼望以一个新的身份再次出现，用这个身份去接近阿飞，试问这江湖之中，除了林仙儿之外，谁还有那么动人的容颜，谁还有那么多的财富，谁还掌握着那么多的江湖隐秘呢？”

五楼之花抹去泪痕，却不说话，只是不停地摇头。

楚留香指着窗外的梅花：“你与阿飞在李探花的冷香小筑相识，你这里取名叫暗香小筑，那是你放不下对过去的思念。你通过风漫天找到司空摘星，对自己的容貌进行了改变，毕竟你的容颜太过出色，不舍得改变太多，所以你抛头露面的时候，总是要以薄纱遮面，担心有人认出你是林仙儿。你在西湖与阿飞相逢，是你故意制造出高空跌落的危险，让阿飞救了你，留给你欠下阿飞人情的理由。你在浔阳楼播报我失忆的时候，你说过这样一句话，忘记过去未必是一件坏事，放下过去的一切，可以开始一段新的人生，其实是你内心的真实写照。”

他看着五楼之花，声音温柔了下来：“姑娘，我不是要逼你承认，因为那个邪恶的林仙儿已经死了，不管她是毁灭了，离开了，都不会再出现了。当你认识到你真正的自我，你叫什么名字，你是什么身份已经不重要了。”

五楼之花脸上出现从未有过的慌乱，自言自语道：“难道我真是她，我就是那个林仙儿？”

楚留香笑道：“我说了，这不重要。而且，这是一个秘密，今日之后，没有人会提起，包括我在内。

他转身走出了暗香小筑，走到门口时，听到五楼之花的声音，楚留香回过头，看到五楼之花站在柴门之前，眼中流淌出两行泪珠。

泪珠流过她嘴角的时候，五楼之花大声说：“是的，我是。”

楚留香长笑数声，挥动袖袍大步离去，此时山间雾气缥缈，他停步下来，望着变幻不定的白雾，默默地问自己：“她已经认识自我了，我呢？我又是谁？”

他又一次回过头去，五楼之花已经转身回去，正轻摇曳身姿，缓步走入暗香小筑，楚留香心中忽然闪过一个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念头，仿如热火一般灼烧了他。

段薇薇咬牙切齿地捏着咖啡杯，捏得杯子咕咕作响，一脸不服气地嚷：“不对呀不对，这完全不对！五楼之花不是AI吗，她的人设不是信息整理分析专家吗，她怎么成林仙儿了？没有这个人物设定呀？我们做了几十个剧情选择，几万句的台词，没有一个文案是这样做的呀？技术组，给个说法呗！”

古歌笑而不语。

徐老慢悠悠地说：“我倒是理解小段，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林仙儿人设，影响到他们后面的预设剧本，估计得废掉几千个上万个文本吧。”

古歌说：“我的意见恰恰相反，我觉得是好事，而且不是一般的好事，是一个突破性的收获。你们想一想，咱们老乔——乔总的老爸乔子丰，以一个残缺不全的记忆体，改变了五楼之花——一个顶级AI的人物设定，也就是说，五楼之花这个AI有灵性了，她并有触及我们的禁区，但是她在我们没有涉及到的领域有了自己的主见。”

他轮番看着会议桌上的人，问：“你们还不明白吗？AI有主见，虽然不意味着它觉醒了，至少说明，AI会自己改变自己了，这能让这个系统中的虚拟世界更像一个真实的世界，这里面的每个人物，都更类似于真实的人，每个人的经历，就更像真实的人生了。”

他埋下头道：“我担心的是硬件支撑，这样发展下去，储存器得尽快扩容，还有计算能力，咱们乔总又得花钱升级芯片了……”

段薇薇说：“我担心的是我的职业，如果所有角色都象五楼之花这样，自己给了自己一个身份，自己决定自己的故事，我们做编剧的岂不是失业了？让我们真人编剧来参与，不就是乔总的主意么！”

徐老说：“小段，小古，其实你们都没有认真看三十年前老乔那个《古龙群传侠传》的文案，其中也有林仙儿这个人物，虽然是个支线的小配角，毫不引人注目，但是老乔给了一个她重生的结局：林仙儿彻底退出江湖，隐瞒身份，做了一个开制衣坊的平凡人。老乔自己做的文案，虽然现在记忆缺失让他想不起了，但是他的人性还是影响着他的决断。”

他笑起满脸皱纹：“老乔啊，底色还是那么善良，在这个虚拟人生中，饶了黄文炳，救了宋江，也给了林仙儿一条生路，小古，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古歌严肃地回答：“我知道，这个残缺的记忆体中，隐藏着乔子丰真实的人性，不管是善是恶，这些人性会随着他在虚拟世界中面临的问题，一次一次复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