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父子

白色船舷，白色的栏杆，白色的帆。

宁静的海滨，远处青山如黛。

海水轻轻荡漾，像少女的眼波一样温柔，宋甜儿依靠在栏杆上，用海水一样温柔的眼睛注视着楚留香。

楚留香说：“蓉蓉和红袖已经离开了吗？”

甜儿说：“嗯啦，蓉蓉姐说，如果别离是为了相聚，那么别离就不是离别，既然不是，就不用道别了。楚大哥不知去了哪里，她们都走了好几天了。”

楚留香心中有些发酸，又问：“甜儿最乖，还等着我呢，一切都安排好了吗？”

宋甜儿拉紧了身上的包袱，笑了：“好了，一切都安排好了，蓉蓉姐新聘了一个厨子给你做饭，我试了，手艺不错。红袖姐喊了一个远房的侄子来给你做管事，昨天已经到了。船上的水手杂役都是旧人，他们会照顾好你的。今天我还是给你做饭了，是碳火烤猪排、香煎鳕鱼、番茄牛尾汤，酒备的是剑南烧春，楚大哥趁热去吃了吧。”

楚留香笑道：“我想问的是，你以后安排好了吗？”

宋甜儿道：“也安排好了，先回故乡住一段时间，陪陪亲人，然后去苏州和蓉蓉姐、红袖姐汇合，然后我们要去一起去京城，看看风漫天，听听他唱的曲儿，再打听一下你关心的傅红雪，看看他现在怎么样了……楚大哥，我要像鸟儿一样，自由地飞翔。明年的今日，我们就在这船上相逢。”

楚留香道：“好！明年今日我们再见，死约会，不见不散。”

甜儿眼睛红着说：“好的，楚大哥。死约会，不见不散。”

楚留香道：“甜儿，可以叫我一声乔大哥吗？”

甜儿红着眼睛甜甜地笑：“好的，乔大哥，再见。”

她捂着眼睛，转身而去，没有走跳板上岸，像一只鸟儿，飞身跃上了码头，又是几个起落，没入烟尘之中，再也没有回头。

楚留香，准确地说，应该是乔子丰，满腹心绪地吃完了宋甜儿做的饭，打了一个饱嗝，拍了拍肚子，从舱中出来，来到甲板上。

远处依旧是海天一色，晴空中海鸥翱翔，面前有海风拂过，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万事皆空。

转过身，看到他身后站了一个少年，白色短衫，头发整齐，面容干净，神情腼腆

他记得这是那个会用寒冰掌制冰的少年小武，当时初见，他还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乔子丰说：“小武，我不需要人侍奉，你忙你的去吧，没事就休息。”

小武道：“我有事，请楚大侠随我来一趟。”

他微微侧身，右臂抬起，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乔子丰见他面孔虽然稚气未脱，但举止落落大方，颇有风范，不像是未经世事的少年，心中微觉奇怪，便随他而去。

未行几步，小武推开一个舱门，二人走入，乔子丰发觉这间船舱竟然如此宽敞，灯火通明，陈设精美，还有许多前从未见过的事物，之前他竟然没有任何印象。

小武看着他，眼中含笑，良久不语。

乔子丰有些奇怪，就问：“小武，你怎么了？”

小武眼中闪烁着晶莹的光芒，指着自己的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道：“这是我十六岁的模样，你能认得出来吗？爸爸。”

这一瞬间，“爸爸”二字，如同破空而来的惊雷，又如同绝世高手的无形剑气，让乔子丰全身几乎僵住了。

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设想过无数次这一天的情形，但这一天来临的时候，这一张他未曾见过、又魂牵梦萦无数次的面孔真正出现在眼前时，他觉得自己失控了。

他几乎是扑着上前——他还拥有楚留香的武功，让他如同一缕轻烟，又如一座大山，轻灵温柔又稳定有力地抱住小武，抱着这个皮肤光洁、肌肉匀称的少年，眼泪像断闸的洪水般冲了出来，喉间发出咿咿哦哦的混乱音节，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个心理年龄四十三岁，实际年龄七十八岁的男人，丢弃了大侠的身份和形象，毫无掩饰地嚎啕大哭。

小武，准确地说，这是心理年龄四十四岁，形象年龄只有十六岁的乔恒智，他的声音也如同从喉间压迫出来的一般：“为了这一天，我准备了三十五年，今天我终于看到你了……爸爸，我一直都在想你。”

好久好久之后，两个年龄加起来超过一百岁的男人终于恢复了平稳的情绪，面对面坐到了沙发上，乔子丰盘旋在心中的那个疑问终于说了出来：“小智，我是不是已经死了，我的意思是，在真实的世界中，我的肉体已经不存在了，现在的我只是一段数据？”

小智说：“是的……你还记得三十五年前的事吗？”

乔子丰说：“我最初拥有楚留香的身份的时候，我什么也不记得，只记得我有一个儿子，我叫他小智，其它的记忆都是散乱的。在这个世界中差不多生活了近一年的时间，慢慢恢复了些记忆，直到大徐以胡铁花的身份进来，我才明白我的身份，我也确认了，这不是真实的世界，也不是平行空间，是在一个虚拟的系统。”

小智说：“因为三十五年前，脑机接口和意识收集技术非常初级，你又受了重伤，所以从你大脑中提取的信息不完整，转化成的数据非常有限，当时整个容量只有二百个G，现在随意提取一个人的信息，都会在四五个T以上。”

乔子丰叹了口气：“这么说，我连意识也是不完整的，你无法让我的意识能在系统中正常运转，所以才赋予给我一个完美侠客的身份。”

小智说：“不用遗憾，当时和你同期提取意识的人，也不过一百个G，你算非常优秀的了，他们说你是作家，脑容量和知识结构更繁复，重伤之下也能提取这么多，我都为你骄傲，爸爸。”

他挥了挥手，舱中一面墙壁缓缓亮起，小智说：“我准备了三十五年，准备了很多东西，今天我们父子二人要度过最漫长的一天，我们一点一点来经历过去，那是你的一生，我的前半生。”

画面出现，先是一个孩子的头像，懵懂地睁着眼睛，无辜地看着这个世界，然后是那孩子的一段一段的视频，在地板上爬，在草地上跌跌撞撞在地奔跑，发出咯咯的笑声。

乔子丰问：“这是你吗，小智？”

小智摇头：“这是你，爸爸，这是你小时候的记录，是爷爷奶奶当时给你拍的，一直存在你的电脑中。你能想起爷爷奶奶吗？”

乔子丰摇头。

小智说：“我从来没有见过爷爷奶奶，不过我能查到，爷爷是大学教授，教中国古典文学的，奶奶是医生，脑外科医生。我没见过他们，是因为他们在一次旅行中因为飞机失事走了，那时你都还是高中生。”

乔子丰不说话，继续看着那个七十多年前的自己，看着自己一天一天长大，看着自己从天真懵懂的幼儿渐渐成了背着书包的儿童、欢呼跳跃的少年，渐渐有了多姿多彩的生活，有了踢足球、骑马射箭、留着长发在台上唱歌的形象。

乔子丰脸上渐渐有了笑容：“我年轻时还不错嘛，还会这些东西，我自己完全记不起了。”

小智说：“徐老说，当年你在大学时，是著名的才子，出身书香世家，琴棋书画、吹拉弹唱样样精通，还参加过业余的搏击比赛，有很多女生都喜欢你。所以你能娶到我妈妈，徐老说，我妈妈曾经还是校花呢。”

画面上出现了一张合影，青葱岁月的乔子丰留着长发，潇洒帅气，依偎在他身边的少女青春可人，面带羞涩。接着是一系列乔子丰和漂亮女朋友的各种合影，接着是一段婚礼现场的视频，然后一个白白胖胖，睁大双眼，一脸懵懂的孩子出现在屏幕上。

乔子丰飞快地说：“这是你。”

小智同时说：“这是我。”

父子相视一笑，继续观看着屏幕上的画面，小小智的成长和大多数孩子一样，画面中呈现着种种稚气可爱的回忆，光屁股笑的、傻乎乎乐的、脸蛋是大花猫的、一张一张的照片，一段一段的视频，记录下了时光的流走。

唯一与众不同的是，一家三口的照片只止于小小智学会走路前，之后所有的视频音画，陪伴他的就只有乔子丰一个人，更明显的是乔子丰的变化，短短数年间，青春飞扬的潇洒才子成了面容沉郁的中年人。

小智问：“我有一个埋藏在心中的问题，现在可以问你了，你当年为什么要和妈妈离婚，你还记得吗？”

乔子丰说：“你妈妈内心深处的原因我不知道，我记得事实，你妈妈生下你之后刚刚一年，她去了德国读博士，这一走她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也许，她找到了新的生活方向吧，所有人都有追求自己美好生活的权利。小智，我没有怪过她。”

小智说：“在妈妈离开后，你很快就辞职转行做作家了。那个年代，正是AI写作替代有原创作最疯狂的年代，短短两三年，有上千万的网络作家失业转行，而你恰恰在这个时候反其道而行之，你记得原因吗？“

乔子丰：“这个问题，其实我内心是迷茫的。我相信我是作家，而且是写武侠的作家，毕竟我记得那么多古龙的书，还记得郑少秋、姜大卫的脸，我以楚留香的人物生活时，能对武功随意使用，能评析别人剑法的高低，而且浑然天成，一个普通人，就算赋予他这种能力，估计也做不到运用自如。”

他停顿了片刻：“不过，这只是逻辑上的说法。而在我真正的意识中，我真不知道我曾经是作家这回事。所以你问我为什么要去当作家的原因，我说不出来。”

小智笑了笑：“我们应该庆幸，自从一百多年前诞生了互联网，人类历史都会在互联网上留下痕迹，只要没被刻意清除。你曾经工作的那家软件公司早已不存在了，但是我从两段网络旧闻中找到了你的痕迹。”

画面上出现了一则网页新闻的截图，小智说：“这是四十多年前的一段新闻评述，你曾经的老东家欠过你们近一年的薪水没有发，导致发生了一次著名的跳槽事件，新闻评论中举例有一位姓乔的程序员刚刚生了孩子，半年内没有领到一分钱，生活压力非常大。我想，那个孩子就应该是我，日期完全对应得上。”

乔子丰皱起眉头，努力在自己残缺的记忆中搜索，可惜一无所获。

画布上出现一段视频，一个装模作样，中英文夹杂的女主播在采访一群人，乔子丰赫然就在被采访的人群中。

小智说：“这是第二段痕迹，是一段你参与了访谈的节目视频。你记得在暗香小筑的密室中，看到过一本名叫《一路向东》的书吗？”

乔子丰说：“我记得，我和这本书、包括书的原著者都有关系。”

小智说：“是的，你记忆是准确的。有家剧组购买了《一路向东》的电影改编版权，原作者唐岿然在售出版权时提出了一个附加条件，指定了一名编剧加入编剧团队，一年后，这部电影以剪辑和女配角两项获得了奥斯卡金像奖，所以就有了一次对主创人员的访谈，你也看到了，参与访谈中的人物出现了你。”

乔子丰道：“我就是那个指定的编剧吗？”

小智道：“是的。你在访谈中回答了一个问题，说的是前辈已经把武侠小说原创的大旗交到了你的手中，你会一直坚持下去。”

小智说：“通过这两段旧闻，我是这样猜测的，你当年遇到了极大的生活压力，逼迫你有了改行的计划。虽然那会恰恰是AI取代人类写作的巅峰时代，因为武侠题材的电影获得奥斯卡奖，市场上短暂出现了一次武侠复兴的小高潮，你利用这个契机进入了这个行业，还站住了脚。在我童年的记忆中，我的生活很好，很富足，读的都是最贵的贵族学校，直到我九岁那一年……”

画面上出现了一段清晰度不高的视频，是监控摄像拍下的车库场景，镜头中有一台车正慢慢倒车，看样子是准备入库，忽然一辆红车的跑车飞速而来，直接开入了车位，车上的驾驶员猛然刹车，然后下了车，和跑车上下来的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理论。

双方短暂的争论之后，那个年轻男人挥动拳头向中年男人击打，中年男人侧身避开，年轻的小伙子又跳了起来，再次挥拳，中年男人后退一步，同时抬腿，飞快一脚将小伙子踢翻在地，然后指着站在一旁的的吼叫着什么。

年轻女子手伸进随身的小包，忽然抬起手臂，用什么东西对准中年男人舞动了一下，中年男人捂着眼，踉跄后退……

这时，仿如有一道闪电，照亮了乔子丰记忆深处的昏暗。

曾经消失无踪的记忆此刻象电影画面一般，快速清晰地在他脑中闪现，那是一种异常的清晰，清晰到这一段记忆的每一个画面，每一句话，都象一部电影的播放，可以无限回放、暂停观看。

他看到的是一张青春少女的面孔，有一头半红半紫的头发，有一张秀丽的脸庞，有一双睁大的眼睛，眼神中充满了惊恐。

乔子丰清楚自己当时的心态，他是不会打女人的，他当时只是想用眼神表达自己的愤怒。

只是当他怒目以视的时候，耳中听到哧的一声轻响，同时一股白雾喷入了他的眼睛。

剧烈的疼痛袭来，他不由自主地双手捂上了眼睛，连连后退，踉跄中脚绊到了什么东西，他仰头摔倒在地上，仍然睁不开眼睛。

他记得当时有剧烈的摩托马达声，又有杂乱的脚步声走近自己，记得听到那个被他踢翻的小伙子咬牙切齿地喊叫“弄残他”，于是有拳脚不断打在自己身上脸上。

他目不视物，连躲闪的能力都没有。曾经有一次他抓住了一只手腕，刚刚想用力把这个人扭倒时，手臂上却被一根坚硬的棍状物击中，剧烈的疼痛让他不由自主地放开了手。

他还记得自己在躲闪中听到小智唯声嘶力竭的不断哭叫“不要打我爸爸……不要打我爸爸……”，但是这没有用，仍然有更加坚硬的物体击打在他的身上和头上。

他记得，当时他想喊小智唯快跑，想报警救命，却办不到，因为不断有热乎乎的液体从他口中鼻中耳朵中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