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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我不是楚留香

共 20 章

地球上最后一个武侠作家乔子丰与儿子乔恒智相依为命,遭受意外伤害之后成为植物人,意识被早期不成熟的脑机接口技术提取并保存,让父亲复活在虚拟的武侠世界成为儿子乔恒智的夙愿。三十五年后,经过了千次实验、带着残缺记忆的乔子丰终于启动成功,以楚留香的身份与胡铁花、阿飞、傅红雪等众多古龙笔下的武侠人物相逢相遇,经历着跌宕起伏的江湖风云,经历着金钱、美色、仇恨、背叛的人性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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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仇恨

满天斜阳,天空晴朗。

夕阳把天地都涂抹上了一层淡淡的金黄,也涂抹到傅红雪身上,给他苍白的脸上染上几许生气。

傅红雪望着天边,想起昨夜的温柔,回味着丝绸般光洁的肌肤,饱满又纤细的起伏,二人缠绕中的缠绵,以及压抑已久的释放和迸发,脸上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小楼下,长街中,走来了一个他熟悉的身影,长身玉立,步态潇洒,傅红雪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此生从来有过的想法,他想在窗口探出身子,跳跃着挥挥手,招呼他快上来,他已经等了好久,他甚至还破天荒地想了一下,要不要店伴送两壶好酒、一盘烤羊腿上来。

然而这只是他一刹那的遐想,另有一个声音在他心中如同惊雷一般,不断重重地响起:

不能喝酒,喝酒会松懈你的精神,降低你的速度,防碍你拔刀!

不能想女人,女人软化你的心肠,融解你的杀意,越是漂亮的女人心肠越是狠毒!

不能交朋友,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朋友一旦背叛,会成为你最大的敌人!

你这一生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拔刀、拔刀、拔刀,杀人、杀人、杀人。

直到杀光你所有的仇人!

这个声音仿佛有一种巨大的魔力,傅红雪的脸渐渐阴沉了下来,感觉到自己的心又逐渐冰冷。

他似乎很满意这种状态,至少是很适应这种状态,当他要脱离这种状态的时候,反而会感到巨大的不适。

所以,他放下了窗帘,只留下一抹光线进来,把自己藏身到黑暗之中,把光明留给来访的人。

楚留香进了门,放下油纸包和酒壶,笑道:“关外之地,尽是牛羊肉,找到这一只烧鸡可不容易,小傅,咱们边吃边聊?”

傅红雪摇头:“我不吃,你让我等你,现在等到了,请讲。”

楚留香注视着昏暗中的傅红雪,柔声道:“刚才我在楼下看到了你,你站在窗边,那会你很放松,脸上也有阳光,那才是一个少年应有的模样,我希望你以后都这样。”

傅红雪的声音有些迟疑:“我不能,因为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楚留香道:“我知道,你要复仇,为十九年前梅花庵那一场白家的血案复仇,你从有自我意识的那一天起,你就只有这个目标,象钉子一样钉在你的心中。”

傅红雪声音有些嘶哑:“不应该么,是他们欠下的债,必须要还!”

楚留香点头道:“应该还。每一个人都应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你没有错。但是,这不是人生中唯一的事,当你为此付出的代价太多太大,你是不是问一声自己,你本来就应该承受这么多吗?”

傅红雪道:“我是白家唯一的后人,我只能承担!”

楚留香问:“你真的确定吗?”

傅红雪说:“是的。”

房间中陷入了沉默,良久,楚留香说:“小傅,你觉得我值得信任么?”

傅红雪默然无语。

楚留香道:“我需要你的信任。”

傅红雪终于点头:“可以。”

楚留时道:“我要告诉你的第一件事,就十九年前,在梅花庵偷袭白天羽的人一共是三十人,主谋是丁白云和马空群……”

当他说出马空群的名字时,明显听到傅红雪的喉头发出一声奇怪的声音,如同从喉间挤压出的声音重复着两个人名:“丁白云……马空群……”

楚留香继续道:“那一战,就如同你从小听到的故事一样,大雪飞扬,鲜血横流,血染红了雪,白家人全部遇难,他们的仇人也死伤不少,现在还存活下来的还有公孙断、萧别离,薛斌,柳东来,易大经,郭威,桃花娘子,他们都是白家的仇人。你本来要花大量的精力,甚至付出很多代价才能找出来的,现在我全部告诉你了。”

傅红雪道:“为什么要告诉我。”

楚留香笑:“我想帮你,不想让你为了复仇付出巨大的代价。现在你已经知道仇人了,你都要杀掉他们吗?”

傅红雪咬牙道:“杀!当然要杀!”

楚留香道:“你可以杀光他们,凭你现在的武功,没有一个人是你的对手。但是复仇不是武林中人的公平决斗,可以手上见输赢。复仇是种种阴谋算计、相互提防、相互算计的结果,你在复仇的过程中,你将会遭受巨大的磨难。”

傅红雪道:“无论什么样的代价,都不能阻止我的脚步。”

楚留香道:“如果要杀的人是你的朋友呢?”

傅红雪道:“我没有朋友,我和仇人怎么可能成为朋友!”

楚留香道:“每个人在这个世上生存,都不是孤立的,都有自己的朋友,都有自己的亲人。你和仇人不会成为朋友,你能保证你和仇人的亲人也不会成为朋友?当你的刀挥向你朋友的亲人时,你怎么办?”

傅红雪道:“我不交任何朋友,我就没有任何压力。”

楚留香问:“那么,如果是你心爱的女人呢?”

傅红雪道:“我没有心爱的的女人。”

楚留香摇头:“不,你有,你心爱的女人就是翠浓!”

房间中再次陷入了沉默,昏暗中傅红雪的身姿动了一下,传出了仍旧冰冷却有些颤抖的的声音:“不是,不会,没有……她是一个人尽可夫的婊子而已,我怎么会爱上她。”

楚留香摇了摇头:“你不是一个刻薄的人,但你这样残忍地说你心爱的女人,你不会心痛么?”

傅红雪道:“会痛。但是痛过了,就能放弃了。”

楚留香叹道:“如果有一段真挚的爱情摆在你面前,你不珍惜,等你失去你就会后悔莫及,尘世间最痛苦亦莫过于此。小傅,如果你不珍惜,你会永远失去翠浓,当那一天来临,你失去的不是仅仅她的生命,你的爱情,还有你的信念。”

傅红雪道:“如果上天要我失去,我宁愿失去。”

楚留香又问:“朋友你不交,心爱的女人你放弃,如果是无辜的人呢?”

傅红雪道:“我要杀的仇人,和无辜的人有什么关系?”

楚留香说:“你有一个仇人叫郭威,你去杀他的时候,郭威一家老小几十口人都在等着你,等你去复仇,他们中有七八十岁的老妪,有五岁的孩童,每个人都举着鬼头刀,都要和你决一死战,你怎么办?”

傅红雪道:“我只杀郭威,和他人无关。”

楚留香道:“但是,真到那一天的时候,郭威一家老小全部会因你而死。有个十岁的孩子举起刀冲向你的时候,会成为郭家第一个倒下的人。”

傅红雪终于忍不住,瘦削的身影从黑暗中忽地站了出来:“我不是恶魔,我不是疯子,我怎么会杀一个十岁的孩子!”

楚留香道:“因为他要杀你!你要杀他的爷爷,要杀一个最爱他、疼他、和他最亲的人,他为什么不和你拼命!只要你去,你就成了他的仇人,这个孩子杀自己的仇人,不是天经地义么!就算你那时候不杀这个孩子,他长大了之后,还是会来杀你,就如同你现在要杀郭威一样!”

夕阳的光辉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照亮了傅红雪的半边脸,让他一边光明,一半黑暗。

这时,楼下传来了一个声音:“傅红雪可在?萧别离在此求战!”

即便是有着夕阳的照射,傅红雪的身上仍然透出一股寒意。

他就站在萧别离的面前,左手紧紧握着刀,冷冷地看着这个坐轮椅中的男人。

萧别离道:“你就是傅红雪?白天羽的儿子。”

傅红雪点头。

萧别离道:“在下萧离别,木叶萧萧下的萧,愁绪别离的别离。我就是当年参与杀白天羽的人之一,不用你找,我自己来。”

他指点着轮椅上自己并不存在的双腿,又笑:“这双腿,就是当年在梅花庵被白天羽砍断的。”

傅红雪道:“欠债还钱,杀人偿命!”

萧别离大笑:“不错,傅红雪你说得太好了,杀人偿命!但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要杀白天羽吗?因为他杀了我的父亲,他就是我的仇人,当年我要杀他,就如同今天要你杀我一样。你杀我没错,难道我杀他就错了吗?”

傅红雪道:“仇恨没有对错,复仇本身就是理由。不管对错是,我们今天了结这段仇恨吧。”

萧别离又是一阵大笑:“可以了结吗?今天你杀了我,我若还有后代,他们同样会以杀父之仇的名义来杀你,他杀你的理由天经地义,你呢?你会有理由躲避抵抗吗?”

傅红雪不说话,慢慢抬起了右手。

萧别离摇头道:“你已经没有话说了,我来告诉你吧,今天我上门求战,就不躲避不逃避,也不用阴谋诡计对付你,咱们江湖汉子,手上见输赢!”他双手高高举起那对红木拐杖,喝道:“来吧,让我这废人见识见识你天下无敌的快刀。”

傅红雪道:“好!”

萧别离又是一声长笑,笑声中他倒转拐杖,双臂用力一戳,竟然将硬生生那对拐杖刺入了自己的胸膛,顿时鲜血飞溅喷射,将轮椅四周的沙土也染红了。萧别离止住了笑声,口中吐出血沫,挣扎着道:“傅红雪,我死了,你也没有杀我,但我们的仇恨已经了断,因为……我没有下一代了……”

傅红雪看着萧别离的尸体,看着尸体上还在汩汩冒出的鲜血,心中忽然掠过一丝从未有过的悲凉,让他心中你冰山一般的冷酷意志忽然有些融解,让他那一往无前的战意也有些迟疑。

这时长街之上有人大声喊道:“出事了!傅红雪杀死了萧老板,傅红雪杀死了萧老板……”这声音此起彼伏,似乎事先有人商量好了一般,呼叫声越传越远,呼喊的人越来越多,不多时,傅红雪站立的小楼前,已聚集了数十人。

这些人中有腰挎长刀的万马堂武士,更多的是这座边城中的市民,纷纷指着傅红雪高声叫骂,“凶手”“残忍”“不要脸”“臭跛子”等等骂声不绝于耳。

傅红雪大声道:“我没杀他!”但他的声音已经掩盖在了人群的骂声中,人群中先飞出一根沾泥的菜叶,紧接着又是烂菜果皮臭鸡蛋等物品飞出,有些已扔到了他的身上。

傅红雪没有动,保持着自己的姿势,任那些菜叶挂在身上,那几个身材魁梧,腰间带刀的万马堂武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人群中还隐藏着至少五个绝顶高手。这些高手隐藏在人群中,正注视着他,等待他面对手无寸铁的市民的咒骂时出现辩解、委曲、失控、崩溃的局面,然后他们会抓住任何一个机会,一举将自己击倒。

忽然,傅红雪心中心中生出一丝恐惧,他恐惧的不是市民的辱骂,也不是敌人的窥视,而是那个让伴他而生的、让他无比羞耻的病。

此时他有一种真切的感受,他的病要在这个时候发作了,想到这一点,傅红雪额头渗出了汗水,握刀的手竟然也有些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有人高声道:“他没有杀人,我一直看见的,是萧老板要了断仇恨,自己杀死了自己。”这声音清朗醇厚,并不特别响亮,但以内力催动发出,顿时压过了街市上的叫骂声。

傅红雪忽然觉得心中的那丝恐惧被压制了下去。

不仅仅是因为楚留香的声音,还因为他看到长街的一头,缓缓走来了一个人。

年轻英俊的面孔,沉静温和的神情,一身单薄的灰袍,腰间插着一根木棍,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来,站到了他的身旁,给了傅红雪一种温暖宽容的力量。

这时长街的另一端,也走来了一人,这人穿着富贵,华服貂皮,面目俊俏,左手抱着一只大大的锦盒,对着人群大声问道:“你们谁看见他杀人了,站出来说一句。”

然后他举起自己的拳头,虚空比划,忽然挥拳击出,拳头打在路边一株手腕粗细的杨树上,杨树受力,树枝竟然没有摇晃,直接咔嚓一声拦腰折断。那人对着拳头吹了口气,又道:“哪个人的哪只眼睛看到的,也说说呗。”

人群此时安静下来,没有一人承认自己看到。

华服男子笑道:“既然没看见,凑什么热闹呀,不如大伙儿抢金豆子玩儿,这可有趣多了。”他打开锦盒盖子,露出一片金光灿然,在众人面前晃了一圈,忽然抓起了一把,远远地向街中扔了出去。

众人先是一愣,然后轰然一声散开,向金豆子散落的方向赶去,只剩下五身高体格各异的五名汉子,面面相觑。

华服男子呵呵一笑,道:“几位朋友,暗杀没戏了,何必来送命呢,还是抢金豆子好玩。”又起一把金豆,换了个方向扔出,大笑道:“见者有份,见者有份喽。各位大叔大婶,各位兄弟姐妹,抢到了说一句,谢谢胡铁花胡大侠,拜托了。”

他走到傅红雪面前,捏了几粒金豆,塞到傅红雪手掌中,笑道:“小伙子,别紧张嘛,见者有份,见者有份。”转身在一片“谢谢胡铁花胡大侠”的声音中扬长而去。

人群在哄抢金豆,那五名杀手也没有踪影,傅红雪把手摊开,看着三粒金豆,在心中也默默地念了一遍,嘴角隐隐露出一丝纯真的笑意。

他抬起头,楚留香正站在楼上的窗边,一手举着油浸浸的纸包,另一只手摇晃着一只酒壶,夕阳的余辉照射正好照在他脸上,笑意盈盈,他忽然感觉到,这是一种仿佛来自父辈的注视,那是他此生从未有过的温暖和煦。

于是傅红雪也举起了手,捏着一粒金豆,道:“一壶不够,我还要一坛,一大坛酒,还要一只烤羊腿!”

楚留香道:“别忘了,还有翠浓,你要把翠浓带来。萧别离挂了,翠浓就失业了,从今天开始,她就需要你的照顾,她一生需要你的照顾。”

傅红雪没有说话,平静地转身,朝着萧别离那一家无名店的方向大步而去,在他背对楚留香的那一刻,脸上绽开了属于少年的、毫不掩饰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