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多少年过去了。
城郊外,一幢漆黑发乌的类似于教堂样式的建筑物坐落于一片荒地上,四周是杂草丛生,方圆十里内是杳无人烟。
远处的土路尽头,衔接的是一条科技感十足的公路,与其格格不入的是一辆灰色破旧的汽车被智能监控从这条路上赶了下来。
很难想象,在高科发达的二十一世纪末,还会有这样一辆车,通向这样一座庄园。
智能监控后台,上报的异常数据传到了管理员脑中。
“他怎么能把旧古董开上悬浮高速路?”
“这是通往他家的唯一道路。”
“那也不能这么做,这是违反规定的!”
“违反什么规定?这是上面特批的。”
“虽然这条路运输量较小,但他这么做是不是……”
“你是新来的吧。”
“嗯。”
“不要去惹那个怪老头。”
“为什么?”
“那是个疯子。”
管理员继续补充:“各种意义上的疯子。”
“他有多疯?”
“与我们相比,他就是一个古人类。”
“他没有接入脑机?”
“上一次我们去说服他搬迁,他不同意,本来没有什么事的,只因一个年轻人提了他为什么不接入脑机,他便带着枪闯入了总站。”
“可那是徒劳不是吗?”
“我们虽然不怕,但对于麻烦,还是尽量避免。”
“原来如此。”
“说实话,我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
“是啊,毕竟,在这个昌盛的科技年代,谁不想永生。”
……
怪老头开着车,缓缓停在庄园的门口。
伸手一拉,整个车门带着半边框架全部掉落,可他却并不在意,一脚踢出,将车门踢弯,固定在主驾驶的座位旁。
一甩那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大步走进了房子里。
走上二楼,他在一间黑色房门前驻足,叹了一口气,然后推门走入。
屋内的陈列十分简单,正对门口的是一扇不算大的窗户,正好能看见整个大门与旁边的小园子。
园子里是一块石碑和一个深坑。
门口停的车随着乌鸦的落脚,彻底塌垮。
举起手枪,朝着鸟群开了一枪。乌鸦受了惊,怪叫着逃离了车架。
窗前是一台桌子,上面有一本鎏金的笔记本与一支羽毛笔。
填饱了墨水,他翻开第一页,在上面缓缓写下:
在思想上,我是一个固执的人。
我认为一切都有是非对错,并且坚信我自己的判断,一意孤行。我讨厌的永远会讨厌,我喜欢的永远会喜欢。
我厌恶别人想强求我更改我本身的想法,那样与我的思想相悖,所以,在各执己见的时候,我总是沉默不语,不发表我自己的看法,他们爱做的,那让他们自己做便好。
在性格上,我是一个极其低级趣味的人。
我时常发呆,看着窗外的枯树,数着落下几片落叶,停留几只乌鸦……
我还会把一支香烟掰开,将烟丝搓开并数清里面的烟丝到底有多少根。
在生活中,我是一个斤斤计较的人。
我终日泡在打折券的计算中,以此来将那些昂贵的商品低价入手。
在爱情上……
写到这里,我停下笔,觉得这些文字有些肮脏了,拿起来翻来覆去的看,决定将这本记有无聊至极的文字的本子连同那根书写这些文字的羽毛笔一同扔进垃圾桶。
“咣当。”
一声脆响,羽毛笔折断,不去理会,一脚狠狠地踢向垃圾桶,将它踢了个粉碎。
做完这些,我打开了烟盒,拿出两支香烟,一支塞入嘴中点燃,狠狠地吸了一口,吐出,只为看那氤氲的烟雾。另一支被我用手掰断,将烟丝全部倒了出来,趴在桌子上一根一根的数。
抽完烟,我起身走到镜子前,看着自己苍老的面孔,突然就明白了什么。
我叫叶颜秋,之前我不理解我的名字为何如此奇怪,毫无逻辑,现在我终于参透了。
枯叶苍颜皆因逢秋。
世界之秋从枯叶开始。
人类之秋从苍颜开始。
在这个时代,哪有人不想永远的活着,但,没有了初心与梦想的永生,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真正的我早就死在了那一年冬天。
我从碎掉的垃圾桶中翻出了笔记本,在第一页的开头写下了几个字。
“遗书,替我收尸。”
铁窗外,一片橘黄色的树叶无声从树上飘落。
铁窗内,我拿起手枪打开保险轻轻扣动扳机。
“砰!”
树上的乌鸦受了惊,怪叫着离开了这里。
枯树被乌鸦乱撞,从树根处展开一道裂缝,这段树木最后还是撑不住,直接断裂,倒在了坑中。
那棵树,空心的。
……
“怪老头死了?”
“死了。”
“什么时候?”
“谁在乎呢?”
“那太好了。”
“怎么讲?”
“上报,申请拆除他的庄园。”
“还有呢?”
“把他除名。”
指令下达后,管理员仿佛出了一口恶气,微笑着坐在椅子上。
没人看见,也没人知道,他的脑机接口在微微迸出电火花。
……
叶颜秋眼前的世界极速旋转,像是抽离了什么回忆画面一样,他突然惊醒,从椅子上坐起来,抚着额头,缓了许久才彻底清醒。
“该死的梦。”
他摘下耳机,摔在桌子上。
拿起烟盒,抽出一根,走出宿舍门,点燃。
“又下雪了啊。”
窗外雪花飘落。
“是啊,又下雪了啊。”
怪老头突然出现,可叶颜秋并没有奇怪。
“提前预订的结局啊。”
叶颜秋说。
“是啊。”
我抽出一根烟,一甩银白色的长发,点燃了烟丝。
两人就站在窗口,谁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谁知道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疯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