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荆棘花园
手术灯熄灭的那一刻，宁微的指甲在掌心留下了四个月牙形的红痕。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露出微笑：“手术很成功。“
宁微的双腿突然失去了支撑的力气，程远的手臂及时环住她的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混合着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心跳声透过衬衫传来，快得有些不正常。
“你需要休息。“宁微下意识去摸他的脉搏，却被程远轻轻捉住手腕。
“带你去个地方。“他的声音沙哑，眼睛里却闪着奇异的光彩。
周浩已经备好了车。程远帮宁微系安全带时，手指不经意擦过她的锁骨，像十年前他们第一次约会时那样小心翼翼。车窗外的城市灯火流转，宁微看着程远被光影分割的侧脸，突然发现他的鬓角已经有了几丝白发。
车子驶入城郊一片隐秘的别墅区，最终停在一栋白色三层洋房前。花园里种满了宁微最爱的蓝色绣球花，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这是...“
“你大二时说过的梦想之家。“程远掏出钥匙，“有落地窗的书房，种满绣球的花园，还有能看到星星的浴室。“
门廊感应灯自动亮起，照亮门牌上刻着的“NW“字样——宁微名字的缩写。她的眼眶突然发热，这栋房子每个细节都完美复刻了她当年随手画在素描本上的涂鸦。
程远牵着她穿过客厅，月光透过弧形落地窗洒在木地板上，勾勒出一道银色的轨迹。宁微的指尖拂过沙发扶手，触感与她曾经随口提过的“想要那种摸起来像考拉毛的布料“分毫不差。
“你什么时候...“她的声音哽住了。
“买地用了三年，建造两年，装修一年。“程远轻描淡写地说，“每年你生日那天，我都会来这里添一件家具。“
书房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上面密密麻麻钉着红色图钉。宁微走近才发现每个图钉都标记着日期——那是她这些年参加国际医学会议的轨迹。
“你一直在...“
“看着你。“程远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搁在她发顶，“哈佛医学院的访问学者，瑞士心脏中心的客座教授...我的宁医生一直这么优秀。“
宁微转身望进他的眼睛，那里面的深情与痛楚同样赤裸。她踮起脚尖，吻上他微凉的唇。程远僵了一瞬，随即扣住她的后脑加深这个吻，力道大得几乎让她疼痛。
“留下来。“他在她唇边呢喃，手指解开她白大褂的纽扣，“今晚。“
卧室的床单是宁微喜欢的海蓝色，枕头上放着两套叠好的睡衣——一套男式，一套女式，吊牌都还没拆。程远打开衣柜，里面整齐挂着各个季节的女装，尺码全是她的。
“像个变态跟踪狂，是不是？“他自嘲地笑笑，从抽屉里取出一盒未拆封的胰岛素针剂。
宁微这才注意到他小腹上密集的针眼。程远注意到她的目光，轻描淡写地解释：“胰岛素抵抗，心肌病的并发症之一。“
他脱下衬衫时，宁微倒吸一口冷气——程远的后背布满了狰狞的疤痕，最新的一道还泛着粉红色。
“去年做的射频消融术。“他轻描淡写地说，“失败了。“
宁微的指尖颤抖着抚上那些伤痕，突然明白了他这些年承受的痛苦。程远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那里传来不规律的心跳。
“医生说最多还有两年。“他声音平静，“我想用剩下的时间，好好爱你。“
月光透过纱帘在地板上织出细碎的光斑。宁微将耳朵贴在程远胸前，听着那个疲惫心脏的跳动，直到晨光染白窗棂。
医院的晨间查房还没开始，宁微就被苏曼堵在了更衣室。
“你父亲今早的超声心动图显示人工瓣膜工作完美。“苏曼递给她一杯咖啡，眼睛却盯着她脖子上的吻痕，“所以...你和程远？“
宁微拉高衣领，热气爬上脸颊：“我们...重新开始了。“
“在你父亲手术的同一天？“苏曼挑眉，“真巧，昨天林副院长被匿名举报受贿，纪委直接来人把他带走了。“
宁微的咖啡杯停在半空：“什么？“
“举报材料详细到令人发指，连他藏在情妇家的金条编号都有。“苏曼压低声音，“更诡异的是，梁安琪今早出现在精神科急诊，一直胡言乱语说什么'程远的报复'。“
护士突然敲门进来：“宁医生，医务处找您！“
医务处长办公室里，几位院领导面色凝重。桌上放着一封举报信，指控宁微收受患者贿赂，证据是她父亲使用的“远超医保范围“的瑞士人工瓣膜。
“这太荒谬了！“宁微攥紧拳头，“那是匿名捐赠...“
“我们查过了，捐赠账户属于一家离岸公司。“医务处长推了推眼镜，“而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程氏集团。“
宁微的血液瞬间凝固。程远明明说过不是他安排的...
“即日起暂停临床工作，配合调查。“处长合上文件夹，“另外，您父亲十年前参与的那起举报案，媒体突然开始旧事重提。“
走廊上的电视机正在播放财经新闻：“程氏集团股价暴跌，传闻实际控制人程远健康状况恶化...“画面切到程远被记者围堵的镜头，他脸色惨白，右手一直按在左胸上。
宁微拨通程远的电话，却听到关机的提示音。周浩的号码也无人接听。她冲到医院门口拦出租车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黑色轿车上走下来。
梁安琪戴着墨镜，嘴角挂着胜利者的微笑：“宁医生，听说你被停职了？真遗憾。“她凑近宁微耳边，“程远没告诉你吗？那个捐赠账户确实不是他名下的——是我帮他注册的。“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梁安琪的红唇勾起，“他故意让你父亲用上最好的医疗资源，然后再揭发你受贿。多完美的报复啊。“她递过一张房卡，“程远在君悦酒店2808房，你可以亲自去问他。“
宁微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理智告诉她不该相信梁安琪，但父亲手术前那些温存的话语，别墅里精心准备的一切，还有程远眼中那份深切的痛楚...究竟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出租车停在君悦酒店门前时，暴雨倾盆而下。宁微浑身湿透地冲进电梯，心跳快得几乎要跃出喉咙。2808房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激烈的争吵声。
“...你答应过不动宁微！“是程远的声音，带着宁微从未听过的暴怒。
“我只是加速了你的计划而已。“另一个男声冷笑道，“举报材料不是你早就准备好的吗？“
宁微推开门，看到程远正揪着一个西装男子的衣领。那人转过头，宁微认出了他——程远的前助理周浩，此刻脸上挂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宁医生来了。“周浩轻松挣脱程远，“正好可以当面问问，程总电脑里那个名为'复仇'的文件夹是做什么用的？“
程远脸色煞白，伸手想拉宁微：“微微，不是你想的那样...“
宁微后退一步，胃部绞痛起来。雨水从她发梢滴落，在地毯上洇开深色的痕迹。周浩趁机将平板电脑塞到她手里：
“看看这个。程总这些年收集了多少关于您父亲的'罪证'。“
屏幕上是一份详尽的档案，记录着宁志明过去十年的一举一动，甚至包括他每次复查的医疗记录。最后几页赫然是瑞士人工瓣膜的采购合同，签字栏里是程远龙飞凤舞的签名。
“这是伪造的！“程远抢过平板摔在地上，“周浩是我父亲的老部下，他一直想...“
一阵刺耳的铃声打断了他。宁微接起电话，母亲惊恐的声音传来：“微微！有记者闯进病房要采访你爸爸，说他当年举报程向东是为了掩盖自己的贪污！“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喊叫声和玻璃破碎的声音。宁微转身就跑，甚至没看程远一眼。电梯门关闭的瞬间，她听到程远撕心裂肺的喊声：
“微微！那家离岸公司是周浩操控的！“
雨幕中的城市扭曲成模糊的色块。宁微坐在出租车里，看着手机上周浩刚发来的照片——程远站在证监会门口，手里拿着标有“宁志明犯罪证据“的文件袋。日期显示是在她父亲手术前一天。
最痛的背叛，往往裹着最甜的糖衣。宁微闭上眼，任由泪水混着雨水滚落。车窗外，闪电劈开乌云，像极了十年前程远消失那晚的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