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药片与月光

宁微第五次在门诊系统里看到程远的预约信息时，钢笔尖终于划破了纸质病历。这个周三上午本该是她的休息日，但程远的名字像幽灵般盘踞在电子屏幕上，后面跟着刺眼的“复查“二字。

“宁医生，VIP3床到了。“护士探头进来，手里捧着刚拆封的检查单，“林副院长特意嘱咐用新进口的超声仪。“

走廊尽头的检查室门口，周浩正弯腰对轮椅上的程远说着什么。见到宁微，他立刻挺直腰板，黑色西装下摆沾着几片银杏叶。

“血压110/70，心率82。“宁微刻意忽略程远挽起的袖口下露出的疤痕——那是她亲手缝合的切口，如今蜿蜒如一条粉色的蜈蚣。

程远突然咳嗽起来，苍白的面颊泛起病态的红晕。宁微条件反射地伸手，却在触到他肩膀前硬生生停住。消毒水味里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雪松气息，是他大学时惯用的古龙水味道。

“最近睡眠如何？“她盯着心电图上的波形问。

“托您的福。“程远慢条斯理地扣回袖扣，“只是偶尔需要药物辅助。“

检查床旁的垃圾桶里，一个空药盒露出半截。宁微瞥见“唑吡坦“的字样——强效安眠药，通常与帕罗西汀配合使用。她的视线顺着药盒移到程远骨节分明的手上，那里有一道新鲜的划痕。

“伤口恢复得不错。“她故意加重按压听诊器的力度，满意地看到程远眉心一跳，“但过度依赖药物会影响心脏功能。“

程远突然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掌心滚烫，带着术后患者不该有的力度：“宁医生似乎对我的用药特别...关心？“

监护仪突然发出尖锐的警报。宁微猛地抽回手，屏幕上心率曲线已经飙到120。程远却笑了，那种她熟悉的、带着三分痞气的笑：“看来我的心脏还记得你。“

护士推门而入时，两人已经恢复医患间该有的距离。但宁微白大褂口袋里，多了一张被塞入的纸条，边缘还残留着程远的体温。

儿科病房的哭声穿透走廊。宁微靠在消防通道的楼梯间，展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是程远龙飞凤舞的字迹：「今晚8点，住院部后花园」。

她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条背面凹凸不平的痕迹——是盲文。十年前她选修特殊教育课时，程远曾开玩笑说要在情书上刻盲文，“这样就算你老了眼花也能摸到我的告白“。

“宁医生！“苏曼的声音从对讲机里炸响，“3床先心病患儿突发室颤！“

抢救室乱作一团。六岁的患儿小安躺在病床上，瘦小的身体几乎被监护电极淹没。宁微抓起除颤仪：“200J准备！“

“家属放弃治疗了。“麻醉师压低声音，“连押金都没交够。“

宁微的手悬在半空。小安青紫的嘴唇微微颤动，像条搁浅的鱼。她突然想起大学时和程远在福利院做义工，那个死于先心病的小女孩最后也是这样抓着她的听诊器。

“准备手术。“她扯下听诊器，“责任我负。“

无影灯亮起的瞬间，宁微恍惚看见观摩玻璃外有个熟悉的身影。但当她再次抬头时，那里只剩下一束被玻璃折射的月光。

手术结束时已近凌晨。宁微瘫坐在更衣室长椅上，手机屏幕亮起一条财务科通知：「小安医疗费已由匿名人士全额支付，附言：给穿白大褂的天使」。

走廊尽头的窗户映出后花园的轮廓。宁微鬼使神差地走向那里，月光下，程远正坐在银杏树旁的长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个药盒。

“你迟到了四小时零七分。“他头也不抬地说。

宁微站在原地，夜风卷着消毒水味钻进鼻腔。程远面前的石桌上摊着一堆药片，被摆成星座般的图案。

“阿普唑仑，文拉法辛，曲唑酮...“她如数家珍地念出药名，“你当这是糖果店？“

程远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丝。宁微一个箭步冲上前，却被他反手扣住手腕。月光下，他手机屏幕亮着——锁屏壁纸赫然是他们大四那年在大理古城的合影，宁微穿着白族服饰，程远的嘴唇贴在她耳畔。

“为什么？“宁微的声音发颤，“十年不联系，现在又...“

程远松开手，药片叮叮当当滚落一地。他掏出一个牛皮纸袋塞给宁微：“小安的术后护理方案，国际先心病协会最新指南。“转身时，他的袖口擦过宁微的脸颊，留下一道冰凉的触感。

“程远！“宁微抓住他的衣角，“你他妈到底在吃什么药？“

夜风吹散程远的回答。但宁微分明看见，他风衣内袋里露出的药瓶标签上印着“吗啡“字样——那是晚期癌症患者才用得上的镇痛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