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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郁金香散文集

共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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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篇 一只狗的故事

前段时间听了一个音频,是讲一条狗的故事,我想和大家一起分享:

不管是欠别人还是欠自己,你曾欠下过多少个对不起,可时间是无情的,它才不在乎你是否还是一个孩子,你只要稍一耽搁,稍一犹豫,他立马帮你决定故事的结局,它会把你欠下的对不起,变成还不起,又会把很多对不起变成来不及!

故事先从一条狗说起。

狗是条小松狮,蓝舌头,大脑袋没有名字,命运悲苦,它两三岁的时候被一个玩儿自驾的游客带来滇西北。

因为乱喂东西,小狗生病了,一直流口水,最后狗主人自己走了,主人爱干净,它没机会重新做回她的怀抱。

对很多赶时髦养狗的人来说,狗不是伙伴,也不是宠物,不过只是一个玩具而已。

玩儿坏了,就他妈的直接丢掉它,她喊它孩子,然后干净猎索的把它给扔了…

接着说狗,小松狮到底是没死,狗是士命,沾士能活,他蜷在泥巴里打着哆嗦,几天后居然又爬了起来。

命是保住了,但走路值踉跄,而且还落下了一个爱淌口水的毛病,也不知道那是口水,还是胃液黏糊糊的,铺满胸口,顺着毛尖儿往下滴。

隔着两三米远,就能闻到一股子酸溜溜的味道。

以前不论它走到哪儿,人们都满脸疼爱的逗它,夸他乖、可爱、懂事都抢着抱他。

现在人们对他视若无睹,墨分浓淡五色,人分上下九流!

猫猫狗狗,却只有高低两类,分法也很简单,不是家猫,就是野猫,不是宠物狗就是流浪狗!

它青天白日地立在路中间,却没人看得见,不为别的,只因为它是比抹布还脏的流浪狗,都是哺乳动物人有的它都有,人委屈了能哭,狗委屈了会鸣鸣,可它不鸣鸣,只是闷着头贴着墙根儿发呆,一蹲就是一下午。

它的心受伤了,可再伤心也要吃饭,没人喂他了,小松狮学会了翻垃圾,古城的垃圾车每天下午三点出动,绕着圈儿收垃圾,所到之处皆是震耳欲聋的流行音乐。

垃圾车来之前,各个商户把大大小小的垃圾袋堆满街角,它饿极了,跑上去叼上两口。

却经常被猛踹一脚,踹它的不止一个人,有时候像打哈欠会传染一样,只要一家把它从垃圾袋旁踹开,另一家没等它靠近,也会飞起一脚。

人有时候真的很奇怪,明明自己不要的东西,狗来讨点儿,不但不给,反而要踹人家,踹它也未必是什么恶人,普普通通的老百姓而已。

人们坦然收获着一种高级动物别样的存在感,当然,此类高尚行径不仅仅发生在古城的人和狗之间。

于是,原本就是狗的小松狮,一边帮高级灵长类生物制造着快感,一边翻垃圾袋果腹如此几年不知道挨了多少脚,吃了多少立方垃圾,它本是乱吃东西,才差点儿丢掉半条命。

如今无论吃什么垃圾都不眨眼,吃完了之后一路滴着粘液往回走,那个墙根儿就是它的窝。

没人会倒霉一辈子,就像没人会走运一辈子一样,狗也一样,忽然有一天,它不用再吃垃圾了,有个送饭党从天而降,还是个姑娘,姑娘长得蛮清秀,长发披肩,一副无边眼镜,永远卡在脸上,她在巷子口开服装店,话不多,笑起来和和气气的,夜里灯光昏暗,她就在忽明忽暗的人群中,是最普通不过的,只是无意间她看到了这只小狗,蹲下身子端详它说:哎呀,你怎么这么脏啊,饿不饿,请你吃块油饼吧!

很久没有人专门蹲下来跟它说话了。

小狗使劲把自己挤进墙角里,呼哧呼哧的喘气,不敢抬眼看她,姑娘把手中的油饼掰开一块儿递过去,这一掰就掰成了习惯。

此后一天两顿饭,她吃什么就分点什么给它,有时候她啃着苹果路过,她把咬了一口的苹果递给它,它也吃橘子,它也吃梨子,它也吃土豆,它也吃玉米,自从姑娘开始喂它,小松狮就告别了垃圾桶,也几乎告别了踹过来的脚。

姑娘与它有恩,它却从没冲她摇过尾巴也没舔过她的手和她总是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只是每当姑娘靠近她时,他总是忍不住呼哧呼哧的喘着气,它喘得很凶,不像是在害怕,也不像是在防御。

滇西北寒气最盛的时节,不是隆冬,而是雨季,随便淋淋冰雨,几个喷嚏一打,就是一场重感冒,雨季的一天,她半夜想起它在淋雨,掀开窗子喊它。

小狗没有回音,外面雨点滴滴答答,黑洞洞的,看不清也听不见,姑娘打起手电,下楼出门,紫色的雨伞慢慢撑开,放在地上,斜倚着墙角,遮出一小片晴。

湿漉漉的狗在伞下蜷成一坨并没有睁眼看她。

她用手遮住头往回跑,星星点点的雨水钻进头发,透心的冰涼跑到门口,一回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它也跟了过来,悄悄地跟在她的身后。

看见她转身立马蹲坐在雨水里,不远不近的保持着两米的距离。

她问:你想和我一起回家吗?

小狗看着她,一动不动木木呆呆的一身湿漉漉毛发,有些瑟瑟发抖。

姑娘躲进屋檐下,冲小狗招手:来呀,过来。

小狗却转身跑回那个墙角。

好吧!姑娘心说,至少有把伞。

姑娘动过念头,要养这只流浪狗。

院子里有一株茂密的三角梅,她琢磨着把它安置在树荫下。

客栈老板,人不坏,却也没好到陏意收养一条流浪狗的地步,婉言谢绝了她的要求,但默许她每天从厨房里端些剩饭去喂它,她常年吃素,小狗却从此有荤有素。

日子久了,感情慢慢深了一点儿,喂食的方式也慢慢变化、一开始是隔着一米远丢到它面前,后来是夹在手指间递到它的面前,再后来是放到手掌上,托到它面前。

一次喂食的间隙,姑娘摸了摸它的脑袋,它身体震了一下,没抬头继续吃东西,但边吃边呼哧呼哧的喘气,喘的浑身都颤抖了起来,不论姑娘怎么喂它,它都没有冲她摇过尾巴,也没舔过她的手。

它一直是木木呆呆的,不吵不闹,不咬不叫,姑娘只听到它叫过两次,第一次是冲一对过路的夫妻,它一边叫一边冲了过去,没等到它冲到跟前,男人已经挡在自己的爱人面前,一脚飞了出去。

它被踹了一个跟头,翻身爬起来,委屈地叫了一声,继续冲上去。

姑娘惊着了它居然在疯狂的摇着尾巴。

还没等它出声,那个女人先喊了出来,那个女人使劲儿地晃着男人的胳膊,兴奋的喊:这不是我以前的那条狗吗?哎哟,它还没死!

男人皱着眉说:怎么变得这么脏。

话音没落,它好像能听懂人话似的,开始大叫起来,一声接着一声,一声比一声拖得长,一声比一声委屈,它绕着他们跳着圈子,叫的和哭一样难听,那对男女忽然尴尬了起来,转身快步走开。

姑娘上前拦住他们,客气地问:为什么不把它领走?是因为嫌它脏吗?

她又说:我帮你们把它洗干净,好不好把它领走吧,不要再把它留在这里了。

狗主人摆出一脸的道歉说:想领也领不了,我怀孕了,它现在是条流浪狗,谁知道它有没有什么病啊,总不能让它传染给我吧。

姑娘想骂人,手臂抬了起来,又放下了,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迅速变白了,一时语塞,眼睁睁地看着那对夫妻快步离开。

狗没有去追它默默呆呆地立在路中央,不再叫了,它好像完全能听懂人们的对话一样,那个女人或许还是有那么一点点愧疚的吧,晚饭后,他们从饭店里拿来一个小瓷盆,放在它旁边,里面有半份松茸炖鸡,是他们刚刚吃剩下的。

女人叹息着说:好歹有个吃饭的碗了,好可怜的小乖乖。

做完这一切之后,女人无债一身轻地走了,他们觉得自己送给了它一只碗,很对得起它了,一直到走,女人都和它保持着距离。

一直到走,她也没伸出手摸摸她的小乖乖,她喊它乖孩子,然后玩儿坏了它,然后扔了它,然后又扔了一次。

事后的第二天,姑娘小心翼翼地把食物放进瓷盆,小狗走过去,埋下头慢慢吃,慢慢的,姑娘蹲在它面前,看着它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他有什么异常,却把她自己给看难过了。

姑娘第二次听它叫,也是最后一次听它叫,喂了它整整一年,小松狮依旧是不摇尾巴,不舔她的手,也不肯直视她,但一人一狗,多了些奇怪的默契。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当她中午睡醒之后,推开窗时,都能看到小狗面朝着她的方向

扬着头,一天、两天、三天,睛天,雨天,天天如此。

她微微有些奇怪,于是那天醒来后,躲在窗帘后面偷看,小狗居然焦急地在原地兜圈子,一副焦躁不安的模样。

她心头一酸,猛地推开窗子,冲它招手说:小狗,不要担心,我还在呢。

它吓得几乎跳了起来,想迅速切回木木呆呆的姿态,但明显来不及掩藏。

隔着冬日午后明黄色的耀眼光芒,她们望着对方,一人一狗,一个在楼下,一个在楼上,然后,她听到了它痛苦的一声尖叫,一群人围住了它,第一棍子打在它的腰上,第二棍子打在鼻子上,阳光灿烂,棍子砸在皮毛上,激起一小片浮尘。

它使劲儿把头往下埋,痛得踌躇成了一团球,掌棍的人熟练的戳歪它的脖子,又是一棍,打在耳后再一棍还是耳后,姑娘一边尖叫,一边往楼下冲客栈的小木楼梯太窄,挂画被撞落,裸露的钉子划伤了手臂,红了半个手掌。

她一掌推过去,殷红的掌印清清楚楚地印在那个穿制服的人脸上,然后一下子冒出来一堆穿制服的人。

她被反拧着胳膊摁在墙上。

他们怒斥她为什么打人,她声嘶力竭地喊,为什么打我的狗,话音刚落,七八个手指头点到她的鼻子前说:你的狗?你的狗,你怎么不领回家去啊。

她一下子被噎住了,一口气憋在胸口半辈子的难过,止不住地涌了出来,第一声痛哭,就哑了嗓子,其他的人有些发懵,松开她的胳膊,任由由她坐到地上。

他们说:你哭什么哭,我们又没打你。

路人过来劝解:好了好了,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别为了条破狗,伤了和气。

她抓住那人的袖口喊:救救它,救救它吧…

路人叹了一口气,小心的打量着众人说:这条狗它又没咬过人,留它一口气又何妨呢?

手指头立马也点到了他的鼻子前问:回头咬了人,你负责吗?

路人挂不住面子,一把抓住那根手指头,局面一下子僵了。

姑娘哀求道:不要杀它,我负责,我养它。

有人说:你早千嘛去了?现在才说存心找事儿是吧,警告你,别妨碍公务。

她哑着嗓子骂道:流浪狗就一定该死吗?你还是不是人。

挨骂的人起了真火,棍子夹着风声抡下去,砸在小松狮的脊梁上,一下子断成两节。

姑娘啊的一声大喊,整颗心都被捏碎了,没有人看她,所有的人都在看着那条狗。

它好像对这一击完全没反应,好像一点儿都不疼,他开始爬,一停一顿的,使劲儿使劲儿地爬,腰以下已不能动,只是靠着两只前爪,使劲儿抠着青石板往前爬,爬过一双双皮鞋,一条条腿,爬得满不在乎。

姑娘哭,它在爬!

四下里一下子静了,姑娘跪坐在地上,伸出双臂,揽了一个空,小狗背对着它,爬回了那个阴冷的墙根儿,它背朝着这个世界,使劲儿把自己贴挤在墙根的夹角,忽然一个喷嚏打了出来。

血沫子喷在墙上,又溅回身旁边白色的小瓷盆上,星星点点的,它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然后一动不动了,好像睡着了一样。

她哭着喊:对不起,对不起…

小狗贴在地面上的脑袋,猛地抬了一下,好像意识到了些什么,脖子开始拼命的使劲努力的想回头看她一眼,腿使劲儿尾巴使劲儿,全身都在使劲儿,终究没能回过头来。

震耳欲聋的垃圾车,开过来了,嬉闹的游人亮晃晃的,眼前的白瓷盆里空空的。

今天姑娘还没来得及喂它吃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