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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隙微光

共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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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光隙之间

苏婉在花海里漫无目的的走着,程彦君跟在他身后。

“为什么要接受这个任务?”

程彦君的眼神深邃疲惫,“任务启动是苏邵明先生……在医院抢救无效,在病床上停止呼吸的那一刻。”

“那一刻,时间记录系统捕捉到异常的‘微光’信号。信号源……指向他大脑中一个加密的‘时隙’信息区。唯一能解锁的‘钥匙’……是你。”

父亲的死亡是起点?她是钥匙?

“任务目标,回收并解析那部分‘微光’,确保其不湮灭或落入非授权渠道。我是……被指派负责该任务的记录员。”

“从那一刻起,我便站在‘时隙’夹层里。观测你的轨迹,评估风险,等待你进入我能够现身的‘权限领地’。”

观测?父亲咽气时,他已在观测她?像观察实验样本?

“权限领地。”苏婉喃喃,“所以机场不是偶遇?”

“不是,那是权限边界。你踏入樟宜机场的那一刻,坐标符合预设的‘安全接触点’。”

安全接触点。苏婉的心沉到谷底。“偶遇”、“指引”、“保护”都只是任务流程,她只是被锁定的目标,待处理的“数据”。

“程彦君,你……究竟是什么?”苏婉逼近一步。

“是人?还是……”她指着褪色的花海,“……还是像二叔公说的那样……是……‘影’?”

程彦君缓缓抬起手,伸向苏婉脸颊,在寸许处停住,悬停着感受她皮肤散发的温热生命气息。

“我……现在……还是人。”目光移向花海和药铺后门,“是记录者,也是被记录的一部分。是规则的执行者,也是规则的产物。”

最后,视线落回苏婉眼中,平静被打破,“更是执行这项任务的载体。任务完成,解析结束。”深吸一口气,“我将通过考核,脱离人的形态,成为纯粹的‘影’,进入更高的维度。”

他放下悬停的手,“现在,我还有影子。”

脱离人的形态?成为影?进入更高维度?便是回收父亲留下的“微光”能获得的奖励?

苏婉停下脚步,“我们怎么回去?回到现实世界?”

程彦君没有立刻回答,苏婉耐心地等待。她看到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她捕捉到了以为自己眼花的变化。一抹红晕,爬上了程彦君耳廓的边缘。……在脸红?竟然因为“怎么回去”这个问题……脸红了?

苏婉惊愕的注视下,红晕甚至从耳廓,缓慢而固执地晕染开。程彦君避开苏婉探究的目光,浮现出类似窘迫的情绪?

“需要……需要建立……临时的能量共振通道。需要光影频率,双向稳定……”

明显的迟疑和回避,让苏婉心中的疑窦疯长。建立通道?光影同频?和他此刻的窘迫有什么关系?

苏婉试探着追问,“具体……要怎么做?”

程彦君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喉结又滚动了一下,把话咽了回去。

“呵……”一声仿佛从冰缝里挤出来的笑声,在两人身后响起。

苏婉和程彦君同时转身,陈老板,站在了距离他们不足五步远的地方,脚下没有影子。

“回去?这片‘褪色之地’,是时间的坟场。进来了……还想轻易出去?”

目光扫过程彦君紧绷的身体,落在苏婉惊疑不定的脸上,“要么永远留在这里,做褪色花泥的养分。要么和他进行系统绑定。”

系统绑定?苏婉看向程彦君,他的眼神锐利起来,带着警告意味射向陈老板。

“绑定?什么意思?”

陈老板嘴角牵动,“意思就是把你的‘存在’,暂时刻在他的‘记录核心’上。用你的‘生命频率’,去共振他‘时隙通道’的波动频率。频率同步,才能撕开回去的裂缝。”

苏婉听得云里雾里,这些词让她感到不安。“怎么刻?”

“需要亲密接触。”

“亲密接触?”

“例如接吻。而且,”陈老板补充,“必须是心甘情愿的那种。任何一丝抗拒或杂念,都会导致频率紊乱,通道崩塌,你们永远迷失在褪色里。”

苏婉的大脑一片空白,接吻?和程彦君?心甘情愿?在这个诡异的地方?作为回去的方法?原来……这就是程彦君刚才难以启齿的原因?这就是他脸红的原因?这就是所谓的“能量共振通道”和“光影频率”?

陈老板像在欣赏精心编排的戏剧,“选择吧,做花泥还是绑定?”

“不选。”程彦君的声音斩钉截铁,挡在苏婉和陈老板之间,“我放弃任务奖励。”他盯着陈老板黑洞般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换一条‘光隙通道’,送她离开。”

“光隙通道?”陈老板蜡黄的脸上,嘴角弧度骤然凝固,扭曲成带强烈嘲讽的冷笑,“呵……程彦君,你真是……愚蠢透顶!为了她,连最后的‘高维形态’都不要了?你忘了你当初签下契约是为了什么!”

程彦君耳廓的红晕早已被煞气取代,“总比,被你这种规则彻底吞噬的‘影’玩弄强!”

“玩弄?规则就是规则!是你自己选择了这条路!是你自己签下的契约!为了那点可怜的‘考核积分’,为了那虚无缥缈的‘高维形态’!现在想反悔?想用放弃奖励来换一条捷径?规则……允许吗?”

“规则?”程彦君冷笑,“规则就是让你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让你守着那张血一样的绒布?让你在这褪色的坟场里当个看门狗?”

枯瘦的身体前倾,“你有什么资格评判我?你以为你比我好到哪里去?你手上沾的血比我少吗?”

黑洞般的眼睛死死盯着程彦君,“为了‘记录’那些所谓的‘微光’,为了完成你那该死的‘考核任务’!你旁观过多少绝望?漠视过多少死亡?你以为……你那些‘光影碎片’是怎么来的?是别人撕心裂肺的痛!是别人支离破碎的魂!那个在废弃工厂被机器绞碎的小学徒……你拍下了他最后半截手指的抽搐!那个在暴风雨夜跳海的女人……你记录了她被浪头吞没前裙角翻飞的弧度!还有……那个被遗忘在贫民窟角落、活活饿死的老人……你捕捉了他咽气时眼角浑浊的泪光!这些……不都是你的‘杰作’吗?程彦君!你的‘光影碎片’,每一片都浸着别人的血泪和绝望!你比我干净多少!”

“我……”程彦君的声音哽住。

“你?”陈老板步步紧逼,“你以为放弃任务奖励就能赎罪?就能抹掉你记录下的那些冰冷碎片?就能像个圣人一样全身而退?”

手指猛地指向苏婉,“看看她!她就是你下一个‘记录目标’!她父亲的‘微光’!她的‘生命频率’!都是你任务清单上的数据!你现在放弃奖励,换条通道送她走?然后呢?让她带着你那些沾血的‘碎片’记忆,回到她的世界?让她知道……她父亲用命换来的‘微光’,是被一个手上沾满无辜者血泪的记录员‘回收’的?”

“够了!”程彦君猛地嘶吼出声,“我做这一切……是为了……”

“为了你那可笑的‘守护’?程彦君,别自欺欺人了!你早就被规则同化了!你早就忘了最初是为了什么才签下这该死的契约!”

陈老板的眼睛转向苏婉,目光仿佛要将她灵魂深处某个被尘封的角落彻底挖开。

“小姑娘,你叫苏婉?那你还记得‘阿玉’吗?”

“阿玉?”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插进苏婉记忆的锁孔,却怎么也转不动。脑海里闪过几个极其模糊、混乱的碎片。刺耳的刹车声、飞扬的尘土、某种铁锈混合着汽油的刺鼻气味、还有一片刺眼的、被阳光晒得发烫的红色裙角?

“阿玉……”她喃喃自语。

“看来是忘了。也对,被抹掉记忆也很正常。程彦君,你签下契约,成为记录员,不就是为了她吗?为了这个当年在十字路口,差点被失控卡车碾碎的,穿红裙子的小女孩——阿玉!”

十字路口?失控卡车?红裙子?阿玉?剧烈的头痛伴随强烈的眩晕感袭来,苏婉踉跄一步,几乎站立不稳。阳光、喇叭声、飞扬的尘土、铁锈和汽油的刺鼻气味……还有个模糊的、蓝色衣服的身影站在马路中央,背对她,似乎要被一辆失控的卡车撞上?苏婉想起来了,不是她站在路中央。她看见了,她看见了那个身影即将被撞,决定去推开他,救他!

“蓝衣背影,是程彦君……”

“没错!就是程彦君!他当时在十字路口执行低阶观测任务,一个意外暴露在失控卡车的轨迹上!而你继承了苏邵明对时空异常感知的天赋,看到了他的危险,冲了出来,想推开他!”手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陈旧、边缘磨损、颜色泛黄的老照片复印件,狠狠甩向程彦君。

照片在空中飘落,落在褪色的花瓣上。照片的背景是模糊的街景,焦点混乱,显然是在极度仓促和危险的情况下拍摄的。照片中央,崭新红裙子、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年幼的苏婉)正奋力向前扑去,小小的脸上写满了惊恐和不顾一切。目标是前方身形瘦削的少年(程彦君)的背影。

“是你在千钧一发之际,扭转了规则,用尽力量把她推开,而你自己被那辆失控的卡车撞飞了!”

“你重伤濒死,规则的反噬几乎把你撕碎,但规则也给了你一条生路——签下那份最终契约,成为正式记录员,承受规则的同化,忍受那些血泪的记录,忍受最终会变成‘影’的命运。这一切,都是为了偿还那次干预的代价!都是为了获得继续存在的权限。”

程彦君握紧拳头,“闭嘴!”

苏婉的泪水滑落,这个为推开她而差点死去、又为了“偿还”而将自己献祭给冰冷规则的男人,为送她回去,竟要放弃他唯一能获得的“奖励”——进入高维的“影”之形态?他宁愿彻底湮灭,也要换她一条生路?

不。

苏婉用力擦去脸上的泪水。她不要他湮灭。她不要他为了“偿还”而彻底消失。她不要他放弃最后的“形态”。脚步很轻,踩在褪色的花瓣上,一步一步,走向靛蓝色背影。

程彦君似乎察觉到了她的靠近,揪陈老板衣领的手一僵,却没有回头。苏婉在他身后站定,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他后颈短发下绷紧的线条。

她伸出手,搭上程彦君紧握成拳的手背。他想抽回手,却被苏婉更用力地按住。紧接着,苏婉踮起脚尖,迎上程彦君猝然转过来、布满血丝和惊愕的眼瞳。在那双写满难以置信的眼睛注视下。她仰起脸,献祭般的吻了上去。

唇瓣柔软、微凉,印在了程彦君紧抿的薄唇上。

褪色的花海、腐朽的气息、陈老板黑洞般的眼睛、药铺后门歪斜的轮廓……所有的一切都模糊、淡去、消失在感知的边缘。

程彦君感受到唇上传来的柔软触感,感受到带泪水的咸涩,感受到她身体微微的颤抖,和她指尖按在他手背上不容置疑的力道。

心甘情愿。

嗡!能量波动爆发开来,不是狂暴的冲击,而是温暖带生命律动的共振。褪色花海无边无际的灰败景象开始剧烈地扭曲、波动,泛起一圈圈巨大的涟漪!薰衣草、矢车菊、罂粟、雏菊……它们的色彩闪烁、回流、重新变得鲜活,好像沉睡的色彩被唤醒。一道极其耀眼、纯粹由光芒构成的裂缝,在两人身前撕裂开来。

光隙通道,开启了!

陈老板黑洞般的眼睛望着光隙,脸上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惊愕和一丝复杂情绪。那对在褪色花海重新焕发的色彩中心、在光隙通道璀璨光芒映照下拥吻的身影……

程彦君终于有了反应,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以一种虔诚的迟疑,环住了苏婉的腰背。光隙通道的光芒越来越盛,将两人紧紧包裹。

脚底传来坚硬路面的触感,汽车尾气的熟悉气味猛地灌入鼻腔。苏婉本能地伸手扶住身边坚实的支撑物——程彦君的手臂。

景象从光怪陆离的旋转星光漩涡,切换成樟宜旅店门口熟悉的、略显破旧的街道。夕阳金辉泼洒下来,将旅店斑驳的黄色外墙染上暖橘色。预想中的寂静并未出现,一阵压抑不住、好奇又兴奋的窃笑声,以及叽叽喳喳、麻雀归巢般的喧闹。

“哇!他们突然出现的!”

“像变魔术!”

“那个姐姐在亲那个哥哥!”

“羞羞脸!羞羞脸!”

“亲嘴啦!亲嘴啦!”

苏婉回过神,慌忙松开抓着程彦君胳膊的手,脸颊滚烫得如同火烧。

旅店门口狭窄的人行道上,围了一圈背书包、穿各色校服的小学生。约莫七八个孩子,年龄从五六岁到十来岁不等,个个瞪圆了眼睛,小脸上写满了惊奇、兴奋和促狭。他们像看动物园里新来的猴子一样,将她和程彦君围在中间,指指点点,嘻嘻哈哈。几个胆子大的男孩甚至模仿接吻的动作,撅嘴发出“啵啵”的怪声,引得其他孩子哄堂大笑。

程彦君的反应比苏婉更快,看清周围环境,猛地侧身,将苏婉完全挡在自己身后,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宽厚的肩膀和挺直的脊背隔绝了好奇探究的目光。没有说话,但周身散发出的的凛冽气场,让几个靠得最近、模仿得起劲的小男孩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笑声也卡在了喉咙里。

“小兔崽子们!放学不回家!在这里看什么西洋景?!”一声粗哑的、带浓重本地口音的呵斥声响起。

旅店老板,那个身材矮胖、穿汗衫的中年男人,推开旅店的玻璃门冲了出来。挥舞手里的抹布,像驱赶苍蝇一样驱赶着那群孩子。

“滚滚滚!都给我滚回家去!再在这里捣乱,告诉你们老师去!”老板唾沫星子横飞。

孩子们被突如其来的呵斥吓了一跳,发出不满的嘘声和抱怨,但慑于老板的凶悍,还是嘻嘻哈哈、推推搡搡地散开了。几个调皮的男孩边跑边回头做鬼脸,嘴里还喊着“羞羞脸!羞羞脸!”

旅店老板骂骂咧咧地赶走了孩子,转过身,粗声粗气地对还僵在原地的两人说:“喂!你们两个!还续住不?不住别堵在门口!”

苏婉脸颊依旧滚烫,“我们还住。”

旅店老板打量了他们几眼,没再多问,转身掀开油腻的塑料门帘钻回了旅店。

程彦君推开自己房间的门,窗帘紧闭,沉寂的阴影里,三道身影早已等候多时。

玛丽安斜倚在靠窗的墙壁,老吴头佝偻着背,站在房间中央,疤脸男背对门,双手插在宽大的工装裤口袋里。程彦君的脚步在门口顿住,只是反手轻轻带上了房门,“咔哒”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哟,回来了?”玛丽安率先开口,“光隙通道?玩得挺大啊,小程。”她歪着头,发丝晃动,“为了送你的小蝴蝶出来,连高维形态的船票都撕了?啧啧啧,真是……感天动地。”

程彦君径直走向靠墙的旧沙发,脱下身上的衬衫,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露出里面的黑色棉质背心,肩胛骨的线条格外完美。

“值得吗?”老吴头抽出一根烟,“放弃奖励,等于放弃最后一丝抵抗规则同化的机会。你真打算永远当个半吊子记录员?在低维夹缝里苟且偷生?”

程彦君在沙发边缘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帽檐的阴影笼罩了他的脸,依旧沉默。

“规则的反噬开始了吧?”疤脸男人转过身,“开启光隙通道,代价是什么?能量槽还剩多少?够不够撑到任务结束?”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了门缝透入的光线,“还是说,你打算连任务也一起放弃?”

隔壁房间。

苏婉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妈妈”两个字,指尖划过接听键。

“喂,妈妈。”

“婉婉,在那边怎么样?吃饭了没有?”

苏婉清了清嗓子,“我挺好的,刚从外面回来。找到了一些地方,拍了好多照片。”

“找到就好,自己要注意身体啊。新加坡湿热,容易感冒,多喝水……”

“嗯,我知道。”

“对了,”母亲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些,“你猜我今天碰到谁了,王阿姨!她家小儿子,就那个在证券公司工作的,你还记得吧?叫阿斌的!王阿姨拉着我说了半天,说阿斌还一直惦记着你呢,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想约你吃个饭……”

介绍对象?苏婉在脑海里勾勒出那个叫阿斌的模糊轮廓。但,她刚毕业呢,实在不想踏入相亲大军。

“妈妈,”打断母亲的话,“我这边还有点事,信号不太好,回头再打给你……”

“好,你先忙,记得吃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