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鱼市拥抱
露天鱼市,狭窄的惨白光带,吝啬地泼洒在湿黏的柏油路面。地面永远覆盖一层混合了鱼鳞、内脏碎屑、融化的冰水以及经年累月踩踏形成的黑绿色污垢。空气里鼓胀着腥咸——新鲜海鱼鳃盖翕动带出的微腥、死鱼眼珠浑浊后散发的恶臭、虾蟹在高温下腐败的甜腻腥气,更底层则是烂泥塘底翻搅出的、带铁锈和排泄物气味、浓烈到刺鼻的底泥腥腐。
苏婉避开脚下横流的污水和滑腻的鱼内脏,戴着口罩,程彦君没戴口罩,帽檐压得很低,步伐稳定而迅速。
在一处堆满冰块和银色带鱼的摊位前停下,摊主是个赤膊的精瘦汉子,皮肤黝黑发亮,正挥舞砍刀,“咚!咚!咚!”地将一条石斑鱼斩成数段,鱼头和内脏被随意地扫到摊位角落的塑料桶里。
“那边。”
苏婉翻开日记本,指尖划过被汗水微微洇湿的纸页:
“1995年8月3日。鱼档后面的死胡同,像塞满烂鱼肠的臭水沟。冰水混着鱼血灌进破胶鞋里,脚趾冻得发麻。阿强那混蛋,把一筐臭掉的烂虾倒在我刚扫干净的地上,鱼鳞和虾壳糊了一脸!腥臭味钻进头发缝里,三天都洗不掉!他叉着腰笑,像只打赢架的癞皮狗。拳头捏得死紧,指甲抠进手心肉里,真想一拳砸烂他那张臭脸!可阿爸说……忍……”
程彦君已挤过鱼筐间的狭窄缝隙,身影被通道内的昏暗吞没。苏婉压下胃里的翻搅,屏住呼吸,也挤了进去。高处破损的瓦片缝隙漏下几缕光柱,两侧墙壁呈现出病态的深绿与墨黑交织的斑驳色彩。尽头,堆积如山的废弃泡沫箱和烂木板像坟冢。
“烂虾。倒在这里。”程彦君指尖微移,指向泥地中央踩踏得格外凌乱、污垢飞溅的区域,“……糊在脸上。”
苏婉仿佛能看见少年阿强得意的臭脸,能能闻到钻入发缝、三日不散的恶臭。
“拳头砸在墙上,没砸在脸上。”
父亲日记里那句“真想一拳砸烂他那张臭脸!可阿爸说……忍……”的不甘,被程彦君简洁的点破。少年将怒火发泄在了墙壁上,而非阿强的脸上。砸在墙上的拳头,是屈辱的印记,也是成长的代价。
“哗啦!”
通道入口处传来巨响,装满冰水和鱼下水的塑料桶被推车的轮子撞翻。腥臭浑浊的液体混合鱼鳃、内脏和碎冰,灌入通道。
“快闪开!”入口处传来帮工惊慌的叫喊。
苏婉惊慌地后退,鞋底在泥地一滑,向后仰倒。伸手想抓住什么,只触碰到布满霉斑的墙壁。程彦君及时拉住了她的手腕,向前一拽,踉跄着撞进坚实温热的胸膛。
腥臭的污水洪流“哗”地一声,从两人脚边冲过,卷起地上的鱼鳞污垢,拍打在尽头的泡沫箱堆。苏婉僵在程彦君怀里,而程彦君很快松手并退开两步,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走吧。”他大步走向通道入口,背影是急于逃离的仓促和僵硬。
苏婉回过神,“喂,你走太快了,等等我。”
腥风裹挟两人从死胡同的阴影里钻出来,重新汇入鱼市的人流。鱼内脏污水熏染过的气味顽固地附着在口罩的纤维里,苏婉索性摘下口罩。程彦君脚步未停,从工装裤口袋里抽出半包纸巾,手指捻开,没什么表情地递给她。苏婉接下,扯出一张,擦了擦手背的污渍。
“去那里。”
一个隐在更大鱼摊角落、挂塑胶布帘的小档口。布帘边沿油腻发亮,帘子上印了模糊的蓝色小鱼图案。几级油腻的水泥台阶,通向用锈蚀铁皮和废旧船板搭出来的昏暗空间。
苏婉恍然记起父亲日记里的字句,忙翻开本子:
“……强哥摸出两张皱巴巴的毛票,拍在长条桌油腻腻的塑料布上:‘两份生腌蟹,虾酱配足!’后厨阿婆骂骂咧咧拎出两只还在轻微抽搐的蓝色梭子蟹,‘咔嚓’几下剁得稀碎!青绿的蟹黄、透明的蟹肉块、雪白的蟹壳碎全扔进红通通的酱料盆里,搅拌搅拌就端上来!腌酱里面泡的生蒜瓣,辣得呛鼻!强哥用脏兮兮的指头捏起一块带壳的蟹腿肉,吸溜一声……那酱汁,火炭一样烫舌根,呛得我眼泪鼻涕一起飙!……”
“还开着,”程彦君的声音打断她的追忆,“老板的儿子接手。”
他掀开油渍麻花的塑胶门帘,档口内更加昏暗,日光灯管蒙着油垢,照亮两张掉漆的长条木桌和塑料方凳。二十出头的健硕小青年,顶着一头硬发茬,光膀子弯腰在角落的水池前哗啦冲洗什么。水池旁简陋的木头长案,放着个大钵,里面是血糊糊、剁得稀碎的混合海鲜——蠕动的透明小章鱼、剁段的蟹脚、虾仁、贝肉碎。钵旁边摆放沾满暗红酱汁的不锈钢大勺和一个同样是暗红色的酱料盆,辛辣霸道的气味分子正在蒸腾挥发。
小青年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瞥见程彦君,立刻咧开嘴。
“阿程哥!稀客啊!还带朋友啦?”他眼神飞快地在苏婉身上一扫,麻利地抓起案板上的大勺子,“老规矩?两份拼盘?虾酱多?”
“嗯。”程彦君拉开塑料方凳坐下。
小青年动作极快,大勺在酱料盆里重重剜起足有两寸厚的红酱,“啪”地摔进装碎海鲜的塑料大钵里。紧接着,一手按住钵,另一只手操起大勺,搅拌水泥一样疯狂地翻搅。
“砰砰砰!啪!啪!”
钵里的碎海鲜块被粘稠酱汁包裹、挤压,青色的蟹壳、粉白的虾仁、扭曲的章鱼段在猩红酱汁里滚动。蒜粒和辣椒发酵带来的硫化气味,强势地攻击苏婉的嗅觉神经。
日记里“呛得眼泪鼻涕一起飙”的形容变得具象化,苏婉坐到了程彦君对面的塑料凳上。
“砰!”小青年停止搅拌,拿出两个廉价的一次性塑料盘子,将红得发黑、混杂半透明肉块的生腌分别扒拉进盘子里。淋上一小勺色泽更暗沉、气味更腥臭黏稠的黑褐色虾酱。
“慢用啊阿程哥!”
程彦君拿起盘子里配发的塑料叉子,叉起一小块裹满了红酱的碎肉,看不出是章鱼足还是蟹块,塞进嘴里,面无表情地缓慢咀嚼。
苏婉却盯着那盘东西下不去手,犹豫片刻,又像是不愿在这记录过往的战场退缩,用塑料叉子的尖齿,叉起最小的、沾了少许红酱的透明虾仁。闭上眼,送入口中。牙齿咬下,发酵辣意和海产腥气的复合味道,像点燃的汽油弹,辣感从舌尖蔓延向舌根,烧灼进喉咙。
“咳……咳咳!”她立刻别过脸,双手捂住嘴巴。
“水。”塑料杯被推到面前的桌面。
苏婉抓起杯子,纯净水灌入口腔,像及时雨,浇灭了喉咙里的火海。
“酱料发酵物酸度超标,挥发气体刺激黏膜。不能吃,就别试了。”
“……没事,”苏婉倔强地坐直身体,又拿起了的一次性塑料叉,“花出去的钱不能浪费,我也……确实有点饿了。”
没有再鲁莽地挑战裹满酱汁的肉块,叉子尖小心地拨开黏糊糊的酱料层,挑拣切碎的透明虾仁和小块贝肉。尽量避开猩红的酱汁本身,只吃海鲜碎屑的本体。即便如此,酱料残余的味道依然顽固,在口腔里盘旋不去。
程彦君看她小口小口吞咽盘里“战利品”的样子,帽檐下的嘴角动了一下,继续寻常地进食。红黑交织的东西在他眼里,只是日常能量补充剂。
终于,苏婉盘子里能挑拣出来的海鲜碎块基本被清理干净,只留下一小摊红得发黑的酱料在廉价的白色塑料盘底。
“行了?”程彦君抬眼看向她搁在桌上的叉子。
苏婉点头,胃里虽然有了点东西垫着,但挥之不去的辛辣余味还是让她喉咙发紧,想喝水。
离开生腌店,七拐八绕,鱼市的喧嚣和海腥味被甩在身后。周遭的店铺从批发海鲜的摊档变成了略显冷清的干货铺和老旧的电器修理行,路面也比之前稍显开阔干燥一些。
程彦君在一处岔路口稍稍放缓了脚步,等苏婉走近几步。他侧过脸,“你还饿吗?”
苏婉摸了摸胃部,里面塞了些东西,饱腹感是有了,但并没有通常饱餐后的舒适熨贴,“还行吧,有点顶。”她老实承认,“下午约了去国家档案馆的旧文献部,查点东西,就在两个街区外。附近好像有几家简餐店,顺便解决午饭。”
程彦君微微颔首,往国家图书馆走去,脚步不算快,苏婉可以比较轻松地跟上。穿过两条车流稀少的背街小巷,颇具南洋殖民地风格的古老建筑在绿树掩映的小广场后方。高大的拱门、回廊列柱、釉面瓦当,建筑前是一片修剪得体的草坪和几株高大的凤眼果树,空气似乎都沉静肃穆了几分。
图书馆侧后方,一条安静的临街小道,确实零星分布着几家小餐馆。有卖清汤米粉的马来档口、挂深色玻璃窗的印度煎饼店,还有家布置雅致的法式甜品屋。最靠街角的位置,立着蓝色雨棚,棚下是三张简单的不锈钢桌椅,正是苏婉所说的“简餐店”。招牌上用简洁的中英文写着:椰浆饭专卖。
小店里弥漫淡淡的、清新的棕榈叶和椰奶的香气,有奇妙的清洗感。店里人很少,只有一个穿干净白T恤的年轻人守在柜台后面。
程彦君走到柜台前,甚至没看贴在墙上的菜单,直接对店主说:“两份标准款,一份带走,一份堂食。”
苏婉坐下,很快,浓香诱人的椰浆饭就端来了。
“午饭后,有雷阵雨。”说完,程彦君提着打包好的椰浆饭,消失在历史感的荫凉门洞。
国家档案馆旧文献部的大阅览室,拱顶垂吊几盏黄铜支架的白炽灯。长条木桌表面打磨得光滑冰凉,苏婉独自坐在一角,指尖缓慢划过微黄的文献纸张边缘,细小的纤维摩擦声在静谧的大厅里特别清晰。
她面前的桌上摊开数本档案卷宗和旧报纸缩微胶卷阅读机的屏幕,指尖在键盘上键入:“时光记录者”、“时间投影”、“现象干涉者”……屏幕上文档标题快速滑动,搜索结果却寥寥无几。父亲日记里隐晦提及、程彦君言语间无意泄露、玛丽安在铁皮屋雨声中夹杂的尖锐词汇……这些碎片像散落在泥沼的碎玻璃,官方记录里完全找不到倒影。档案在“时间异常”面前沉默得像封死的石墙。
手机屏幕在桌角亮起。
闺蜜知雪:婉!失踪人口回归啦?!新加坡寻根之旅怎么样?找到你爸当年的宝藏没?还是说……嘿嘿嘿,艳遇了?【狗头】【狗头】
闺蜜可可:苏大小姐!信号终于回人间啦?快说说,有没有遇见棕眼大帅哥?新加坡日晒足,注意防晒啊亲!【防晒霜emoji】
苏婉:找线索,比预想的……难。【捂脸】帅哥……大概算有?特别冷特别硬那种。【笑哭】防晒涂了,放心。
回完信息,将手机扣回桌面。馆外,天色已如程彦君预料般骤然转暗。云层积压下来,将正午的日光吞没。很快,雨点砸在古老的彩色铅玻璃窗,发出密集的“啪啪”声。雨水顺年代久远的玻璃流淌,扭曲了摇曳的树影。
苏婉抬起头,手指在微卷的书页边缘捻了捻,程彦君“记得带伞”的叮嘱,果真没错。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阅读屏幕,胶卷缓慢转动,一份90年代初的《南洋星报》社会版扫描件。新闻标题平淡无奇,报道某个社区的日常琐事。然而她的目光却被报道中一个简短、不会引起任何注意的社会新闻短讯牵住——关于加东区后巷废球场附近发生一场小型液化气泄漏引发“闪光效应”的意外事件,新闻日期紧邻父亲日记中记录的那天。
“意外事件”发生的日期如此靠近,是巧合?还是父亲日记里隐晦的愤怒与荒芜沙地之间,存在被时光尘封的关联?“闪光效应”,究竟是字面意思,还是另有所指?她倾身向前,指尖在鼠标滚轮上微动,放大扫描文字细节。
苏婉身后不到三步远、一根刻复杂卷草纹的深色石柱旁边,空气无声地扭曲了一下。玛丽安火焰般跳跃的橘红色短发率先“跳”了出来,接着是带点刻薄笑意的脸。今天没玩怀表,只是歪斜地倚靠在石柱上,双手抱胸,盯着苏婉几乎趴伏在屏幕前的背影。
几乎是同一时间,空气又泛起了另一道细微的涟漪。穿老式卡其布马甲、刚从历史照片里走出来的老吴头现身。他背着补丁摞补丁的渔网,收拢起来变成了一个小卷,风霜沟壑的脸颊,两只深陷的眼睛越过玛丽安,落在苏婉身上。
第三道影子凝实,体格魁梧、旧船厂工人制服、脸上有一道深刻疤瘌的壮硕男人出现。存在感极其厚重,双手插在宽大的工装裤口袋里,沉默地站着。
三人呈半弧,刚好将苏婉伏案查阅的身影半围在其中,而苏婉对此一无所知。微弱的“代价”剥夺了感知,程彦君的三位同事对于此刻的她而言,如同环绕在身旁的空气,无形无质,无法触碰,更无法察觉。
“啧啧啧,”玛丽安火红的发梢在昏暗的拱顶光线下像烧着的余烬,“还查呢。这些纸片子里怎么可能有我们要的答案?连点‘微光’痕迹都留不下。”蓝眼睛瞟向程彦君打包好带走椰浆饭的方向。
老吴头发出几声低哑的“嗬嗬”声:“苏邵明留下胶卷的效果出乎意料。小程的抵押物‘认知连续性’暂时安全了,零点重置的强制格式化也……消停了。”伸出枯树般的手指,虚点了点苏婉的方向,眼睛深处有一丝惋惜,“代价她付得爽快,成了我们世界的盲点。清洁组里那群鬣狗,以后连她的汗毛都闻不着了。”
带疤的铁塔男人开口,“L3修正消耗的能量还没补上。C-07的抵押状态只是暂停,不是解除。”没有具体指向,但目光锐利如钩,“等任务完成,微光提取结束。抵押物如果还没还上,后果是什么,很清楚。”他看向玛丽安。
玛丽安脸上那点玩味消失,“还不上?那她眼前这片黑暗里,就不止是我们几个了,小程也得跟着一块儿抹掉。包括他们之间……强弩之末的认知碎片。”扯了下嘴角,却没有笑意,“用命换来的最后几张底片保住的这点‘认知’,到头来怕不是为组织节省了一个彻底的清洁套餐。”
老吴头的眼皮耷拉了一下:“所以小程他急着走了,去补‘窟窿’。”
空气陷入短暂的沉默,三人幽灵般围立,目光聚焦在他们眼中已是“盲点”的苏婉身上。她眉头深深蹙起,墨点般乌黑的瞳孔反射冰光,仿佛在迷雾中搜寻灯塔。
“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玛丽安望着伏案女生无知、焦虑的侧影,“她现在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想找我们的规矩。用那些……连一点‘微光’都没沾染过的废纸片。”唇边浮起悲悯又嘲讽的笑。
老吴头浑浊的眼睛转向窗外滂沱的雨幕:“规矩…就在雨里呢。小程他选的补洞法子,怕是要浇个透心凉了……”
带疤的铁塔男人哼了一声,没再言语,粗粝的手指在工装裤口袋里微微蜷紧又松开。
三人如出现时一样,身影再次无声地淡化、消融在阅览室昏暗的光线与浮动的尘埃里,没带走一丝风。苏婉仍保持专注的姿态,桌角的玻璃杯壁,薄薄的水珠凝结,缓缓滑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