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秩序、爱与真知(七)
小张看着领袖独自站在那里,目视着四散的人群,陷入了沉思,目光中又闪出几分忧虑。小张早已察觉,自从他们见到这位领袖男孩之后,那个女孩有几次想要开口和男孩说话,可是都被观众席上一次次的呼啸所湮没,在这里的所有人当中,唯独只有她,从始至终几乎都没有向赛场上看过。她的目光只是在怀中的婴儿与身边的男孩身上不停徘徊。这时,女孩见男孩终于独自一人站在那里,便轻轻走了过去,刚要说些什么,突然领袖转过身,脸上的忧虑转瞬间被掩藏在微笑中,只是握了握女孩的手臂,便转头对小张他们说道:“走,我带你们去见一个人,花娘,你们也过来。”
吩咐之后,那个“天下第一勇士”便当先开路,领袖也随即转身,大步走在他的身旁。女孩犹豫了一下,便只好与小张、老王、花娘姐弟,还有那两个双胞胎壮汉一起,快步跟了上去。走着走着,大家发现他们与领袖的距离越来越远,几乎需要奔跑起来。女孩因为怀抱着婴儿行动不便,就落在了最后边。小张见状,突然一股气上涌,拉着女孩停了下来,然后冲着前面大声叫道:“喂!你们到底要去哪?”
这一声大喊,让花娘他们吃了一惊,只见领袖停住脚步回过头来,脸上也有些惊异,可很快便归于平和。他快步来到女孩身边,微笑着对她说:“对不起,我这样走起来已经习惯了,在这里,我和他已经不知道这样走了多远的路。”说着,就转头对“天下第一勇士”道,“今天你回去休息吧,不用跟着我了,我去去就回。”
这“天下第一勇士”迟疑了片刻——这是他来到这里之后,第一次对领袖说的话有所迟疑——还是转身向回走去。领袖接着对女孩说:“走吧,这回我陪着你走。”女孩笑了笑,微微点了点头,便并肩与男孩走了起来。
突然,老王来到小张身边,轻声说道:“哎,你真伟大!”小张瞪了他一眼,脸色发红,赶紧迈步跟了上去。花娘等人还从未见过领袖身边没有跟着“天下第一勇士”的时候,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一路上,小张忽见小个子一副气冲冲的样子,就好像是在和谁怄气似的,有些纳闷,便用眼神询问花娘。花娘看了扑哧一笑,轻声对小张说道:“哎呀,他呀,他听说了是别的船队刚好路过,搭救了领袖怀中的婴儿,便就成了那副德行了!”
小张心中觉得好笑,没想到这小个子个头不大,这争强好胜之心可一点都不比那些勇士们差。老王则主动走到了小个子旁边,又开始与他聊起了什么,不一会儿俩人就远远落在了后面。
就这样,他们一行人继续前行,小张发现他们这是在向山峰的背面绕去。忽然,前面出现了一大片空地,上面杂乱不堪地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植物,有的甚至已经腐烂,腥臭弥漫四周。空地靠近山麓一侧,还有一个简易的木屋。这时,领袖停住了脚步,示意大家在这里等他,然后他独自一人来到了木屋之前,对脚下腐烂的泥泞和空气中刺鼻的气味毫不在意,站在门口谦恭地向里面说到:“老先生,我来了。”
小张非常好奇,这木屋里究竟住着什么尊贵重要的人物,能让这位领袖如此恭敬,再看花娘他们,更是几乎惊掉了下巴,站在那里瞪眼瞧着。等了一会儿,木屋的门才缓缓打开,一个老人从里面迈步走了出来,小张一瞧,这个人竟赫然就是上岸之后便独自离去,那个被花娘他们称作“鲜果专家”的老者。
“哎呀,怎么会是他!”花娘一声惊呼脱口而出,又急忙捂住了嘴巴。
“老先生辛苦了,我来看看,您这边还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就是了。”
“吩咐哪敢,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能研制成功!”老者虽然嘴上说着不敢,可脸上却满是傲气。
领袖也不以为怪,还是恭敬地说道:“那就有劳老先生了,您知道,要是果真如您所说,那么我们‘觉醒者’族群,将会世世代代、生生不息地延续下去了,到时候您便是我们整个族群的大英雄,人们会永远牢记您的功勋!”
听到这里,老者脸上的傲气更胜,眼中也冒出了光,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放心吧,一定能成!”
这时,领袖突然回过身,对花娘姐弟摆手喊道:“你俩过来!”
花娘姐弟听到后立即跑了过去,来到领袖身边,两个双胞胎见领袖没有叫他们,傻愣愣地站在那里,想过去又不敢。
只听花娘说道:“哎呀,您老人家有什么吩咐?”
“今后,你们就不用再做救人的事了。”
小个子一张脸立即变得煞白,战战兢兢地说道:“领…领袖您…您老人家…我…我可是…我没有…”小个子还以为领袖恼怒自己没有把那个婴儿救上来,吓得他已经语无伦次了。
领袖看他这副样子,微微笑了笑,走过来拍着他的肩膀说道:“你不要误会,就是因为你是这里驾船本领最好的,所以我有一件特殊的任务交给你来办,这件任务至关重要,可以说是关乎我们整个族群的未来,你要仔细办好,决不能有任何闪失。”
小个子听了,脸色由白转红,他已经激动得热泪盈眶,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花娘在旁边说道:“哎呀,您老人家交给我们这么重要的任务,那是我们多大的福分啊,我们哪有不用尽全力的道理呢。”
领袖点了点头,说道:“从今天起,你们的船就是这位老先生的专用船,他老人家说去哪,你们就去哪;说什么时候去,你们就什么时候去。无论他老人家要做什么,你们都得完全服从,就如同服从我一样;你们要将你们的生命都奉献给他老人家差遣,就像你们将生命奉献给我一样。这就是你们的任务,听明白了吗?”
领袖说完,小张见那个老者还是倨傲地站在木屋门前,脸上多少带有几分得意之色。而花娘满是惊讶,小个子更是瞠目结舌,一张脸又由红转青,大声说道:“您…您老人家……您老人家说啥?让我…让我听这个老家伙指挥?”
小个子的话一说出口,领袖立刻板起脸来,眼中燃起怒火,向小个子直烧过去。小个子吓得一个机灵,花娘连忙大声对小个子斥道:“你这个不知道好歹的混账东西!领袖他老人家既然吩咐了,就肯定有他老人家的用意,你这混账东西懂得什么?他老人家说出来、做出来的事,哪一件不是惊天动地的?让你侍候这位老先生,你就老老实实、全心全意的侍候着,你没听他老人家说吗,这是关系到我们族群未来的大事!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你,那是他老人家瞧得起你,要不把这事做好,辜负了他老人家的期望,看我不把你这混账东西给撕碎了,你知不知道!”
小个子被姐姐竖着两只犄角一通臭骂,羞愧地低下头,连声说道:“知道了,知道了,我照做就是了。”
这时领袖由怒转笑,又拍了拍小个子,说道:“这就对了,只要你把老先生侍候好,将来事成之后,我会给你记上大大一功,所有那些驾船救人的船夫加在一起,也比不上你!”
小个子听了这个话,才又兴奋起来,连忙答应。接着,领袖就让他们姐弟留在这里,从现在起随时听候老人家调遣。之后领袖再次恭敬地与老者施礼拜别,便要带女孩和小张、老王继续向山后而去。这时小个子突然向老王跑了过来,激动地一把攥住了老王的手臂,双目含泪。这一路上,小个子和老王就一直走在后面说个不停,虽然他俩都努力压低声音,但还是“嗡嗡”地传到前面几个人耳中,只是听不清他们到底聊些什么。这时老王也动了情,一把将小个子抱在怀中,许久才依依不舍地分开。老王跟着大家向前走,几步一回头,小个子更是含泪相望,一脸的悲戚之色。小张看他俩这样子,大有一番“今朝与君一别,天下再无知己”的感觉,倒也颇为感动。
现在,就剩下领袖与女孩并肩在前,小张与老王紧随其后了。这时小张见老王还是愁眉苦脸,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便和他开起了玩笑,在他耳边轻声说:“怎么,你要实在舍不得走,就干脆留在他们那里算了,我看你这岁数,做那个小个子的姐夫,倒也不嫌太老。”小张说完,笑眯眯地瞧着老王,可老王却如同没听见一样,还是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小张只好使劲拍了他肩膀一下,说道:“喂,你想什么呢?”
小张这一拍,两人同时停住了脚步。老王这才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小张问道:“你怎么回事?跟你说话也没反应,想什么呢?”
老王听了,目光朝还在继续向前走的领袖那边看了看,然后轻声说道:“你知道么,刚才那个小个子,偷偷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老王“咕咚”一声,咽了一大口口水,又用袖子在嘴边抹了抹,然后满脸神秘地说道:“他说,就在不久之前的一次‘雨时’,在他们所有人都休息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在梦里,那个手握金色权杖的首领,就是那个在上面的时候,吹响号角的那个人,就是……”
“我知道,我知道,梦见了那个首领,然后呢?”小张连忙打断了老王的唠叨,急切地问道。
老王再次咽了咽口水,接着说,“那个首领,对他说了一个可怕的诅咒!”
说到这儿,老王又停住不说了。小张气得再次使劲拍了老王一把,大声说道:“接着说啊!什么诅咒?”
老王赶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朝前面看了看,好在这会儿领袖他们已经走远,老王这才慢吞吞地继续开口说道:“那个首领对他说,他们这里即将发生重大的灾难,如果他们不放弃这里,重新回到上面去,他们所有人都将死去,而且都将死在自己族人的手中。”
“就这些?”小张皱起眉头说道,“不过是一时的噩梦,有什么打紧?我自己就在梦里不知道死过多少回了。”
老王摇了摇头,面色凝重地说:“哪止是噩梦那么简单?那个小个子说,他本来也以为是一场噩梦,可是当他跟花娘说的时候,他惊诧地发现,与此同时花娘竟也做了同样一个梦!他们又找其他人来问,最后他们才知道,原来这里的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做了那同样一场梦!你说这事邪不邪门儿?所以啊,他们就在私下流传说,这不是梦,而是一种诅咒,是对他们悲惨命运的诅咒!小个子还说,在这里,没有人敢当众提及此事,但这件事就像块儿大石头一样,压在每个人的心上。就连那个领袖……”老王学着小个子的样子说,“就连领袖他老人家,都一定也做了这个梦!听说就是从那天起,有人发现他老人家在‘雨时’,经常独自前往禁地,等‘雨时’过了才会回来。而回来之后,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禁地?什么禁地?”小张奇怪地问道。
“对了,小个子说,这里的山后便是禁地,看来就是咱们现在要去的地方。”说着老王向前一指。
小张顺着老王手指方向一瞧,果然见领袖和女孩已经拐进了山的那一面,消失在视野中。小张脑海中突然想起了领袖脸上偶尔浮现出来的忧虑之色,虽然他极力掩饰,但还是被小张发现了几次。小张在心中反复想了想,决定要试探一下,便加紧脚步,转弯来到领袖跟前,清了清喉咙,对领袖说道:
“我听花娘说,原先您重视植物与鲜果的采集,不允许贸然狩猎。而后又大肆鼓励狩猎,还举办了盛大的‘逐心大赛’。可如今又对这‘鲜果专家’如此敬重,还将最好的船手专门供他使用,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变故?”
领袖听了小张的问话,放慢了脚步,眼中再次闪出一丝忧虑,可很快又恢复了坚定,开口说道:“探索。”领袖稍一停顿,接着说,“自从来到这里,仅仅我们两个人,条件恶劣,步步杀机,为了能够生存下去,我们吃了多少苦,那自不必说了。而到如今,这里所有的威胁,几乎都被我们踏平,现在这里生活着何止几千人。”
“我也大概听说了这一过程,领袖您的英雄睿智,确实非常人所能及。”小张此话的确是发自肺腑,虽然小个子把领袖开创之路描述得绘声绘色,但这其中经历的艰辛、挫折,以及需要付出的常人难以想象的决心与毅力,又岂是三言两语能够说得清的?这一番伟业之下的辛酸与挣扎,恐怕只有领袖自己,才能够真正体会了。
领袖摆了摆手,继续说道:“要生存,最重要的就是剪除威胁,获取食物。虽然这神奇的‘湖水’已经将大部分的威胁掩埋,可是与那些毒虫猛兽一同被掩埋的,还有无数繁茂的果林。于是我就只能召集所有人,让大家都去四处寻找食物,这样一来所有工程就全都耽搁下来了。可是没想到,这里居然还有大量含有剧毒的植物鲜果,大批的人因此丧命,数量竟然远超当初被毒虫猛兽袭击而死的人。这一惨痛教训让我深刻的意识到,必须要在所有‘觉醒者’中,发掘出各种拥有不同天赋的人,特别是对植物鲜果有着灵敏直觉的。后来我发现了几个每次出去采集,都能幸存回来的人,便让他们专门对这些鲜果进行研究归类,而这其中最优秀的,就是刚刚那位老先生。果然,老先生不负所托,不仅将所有有毒的植物鲜果全都辨别出来,教给了大家,还研究出了将鲜果采集回来之后,如何长期保存的办法,这就暂时解决了我们所面临的最大困难。”
领袖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在这之后,就是下一个重大的问题——分配。当第一次整船的鲜果运回来的时候,所有人一哄而上的疯抢,场面混乱极了,眼看就要相互厮打起来。好在我最忠实的朋友——‘天下第一勇士’,他凭一己之力将所有人分开,才避免了我们自相残杀的惨祸。从那一刻,我便知道,要想长久生存下去,就必须制定法则,拥有一系列稳固的秩序。于是我将这里的所有人,按照血缘、天赋、分工等,分成了不同的家族,每个家族都有一个当家人。像花娘他们,由于是孤儿,又是长期在外跑船,所以就组成了其中最小的一支家族,花娘就是他们的当家人。而最大的家族则有数十人,他们主要负责营地的管理与建造。之后我又制定了记日的法则,设定了‘雨时’休整、‘晴时’开工的严格作息规定,并按需按劳让所有当家人,每隔一定时日,便到指定看守地点领取食物。这样一来,所有人都恪守法则,我们又得到了休养的机会,有精力去拯救更多人,我们的族群队伍再次壮大起来。”
“再后来,又有了一个新的问题,那些身强力壮的勇士,需要承担繁重的堤坝工程,他们对鲜果的获取似乎永远不够,而其他人对他们占据过多分配份额也开始不满起来,就连我身边的‘天下第一勇士’,都变得面色苍白。他甚至提出过自己定期出去觅食,不再占有整个族群的食物份额,可是我怎么能让他出去孤身犯险呢?直到有一次,我发现几名壮汉精神矍铄,神采奕奕,干起活来不知疲倦,而他们几人所在的家族并不比别人分配的食物多,这让我非常奇怪。在我一再的逼问之下,他们只好承认,原来他们实在无法忍受饥饿与劳累,便偷偷出去自行寻找食物,却在一处荒野上,发现了一群困死的野兽,还有一些被其他大型猛兽吃剩下的残肢。他们实在饿得不行,便冒着中毒的风险,挑捡那些新鲜的血肉,大口咀嚼起来,甚至敲开那些坚硬的骨骼,吸食里面的骨髓。神奇的是,在他们吃了这些血肉骨髓之后,不仅没有中毒,反而觉得浑身充满了从未有过的气力。就这样他们便定期偷偷出去捡食新鲜的野兽尸体。”
“他们说完,非常羞愧地看着我,可我却一下子兴奋起来。原来,捕猎这些野兽,并不只是可以制作毛皮,进行训练,竟然还可以作为食物,而且比植物和鲜果更能增强体力。于是我不仅没有惩罚他们,还让他们带队,由‘天下第一勇士’亲自指挥,开始训练出了一批又一批的猎手,又定期举办‘逐心大赛’,就是为了增强所有人的信心。那段时间,我的精力都放在了捕猎进展上面,确实有些忽视了老先生他们这些人,所以才有了我不再重视,疏远了他们的传言,哈哈!”
说到这,领袖纵声大笑。小张也终于明白了这其中的缘由。可是领袖笑罢之后,又深深叹了一口气,然后凝望着远方,慢慢说道:“后来,这里又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
小张听了,小心试探道:“您是说……您是说大家梦里的那个诅咒?”
领袖猛然回头,凝视着小张的双眼,目光中含有三分怒气,也有几分惊讶。小张被他这么一看,只觉得心脏突突直跳。
“什么诅咒?那只是荒诞的噩梦罢了!”一句严厉的喊声,让所有人的心都不自觉地提了起来,只见领袖停顿了许久,才又长叹了一声,接着说道:
“我知道,这是大家对我们长久在这里生存繁衍下去,依然缺乏足够的信心所导致的。因为这个时候,我们又面临了一个新的问题。随着食物问题的缓解,我们的人口数量不断增长,但是近期野兽的数量却开始骤减,就连植物与鲜果也比以前更难寻觅。而且,我发现虽然那些新鲜血肉并没有毒,可却会引起一种奇怪的病症,如今大有蔓延之势。所以,我想我们必须还要找到一种更为稳定的食物获取方法。于是我又找到老先生,虚心向他请教。而他却告诉我,他发现了一种可以食用的藻类,这种藻类不仅可以在那种‘湖水’中存活,而且生长速度极快。他还发现这些植物和人一样,只要用对方法,便可以一生二,二生四,不断繁衍。于是他就开始潜心研究这种藻类的繁衍原理,并计划在整个‘湖泊’当中,人力种植、培育这种藻类。到那时候,这片广褒的‘湖面’,便不再像如今那样荒凉,而是长满了我们的食物,还能和我们一样,自我繁衍,生生不息。你说这是不是关乎到我们整个族群命运的大事?我对老先生所言,非常有信心,我相信所有只要我们能够想到的事,就都可以凭借我们的智慧与力量去把它实现。”
小张对领袖坚定的决心由衷敬佩,他再次看了看领袖略带稚气的脸,和之前给他的感觉已经完全不同了。“所以,您就是在为这件事忧虑吗?”小张问道。
领袖摇了摇头,说道:“不,不是。既然已经想到了解决的办法,我就不会再担心。而有一件事,很长时间以来,一直困扰着我。”
说到这,领袖目光中的忧虑之色更盛。
“我知道,在这里所有人都尊敬我,这里的一切秩序所依托的法则,都建立在大家对我个人的敬畏之上。但是,总有一天我会老去,我会力不从心,甚至会犯错,会失去大家对我的信任。到了那个时候,又能有谁接替我的位置呢?我也想过培养一些能够胜任这个领袖位置的人,可是却很难有合适的人选。即便有,那再往后呢?如何能确保世世代代都有这样一个人,能够让大家像对我一样,尊敬他、信任他、服从他呢?如果一旦失去了这样一个能让所有人都团结起来的精神力量,那么到时候我们又将回到最初那种蛮荒的状态,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将化为乌有。我想,一定要在我的有生之年,找到一种办法,一种永恒的办法,一种不会消逝、永恒存在的精神力量,它将超越我们人类寿命的限制,让所有人世世代代膜拜在它的脚下。那个时候,我们每一代领袖,就都只是这个永恒力量的使者,尊奉它神圣的指令,来维护并延续我们这里赖以生存繁衍的秩序。”
小张听了领袖这一席话,没想到他年纪不大,竟还会有如此远见。这会儿小张心里也想起了心事,一行人便都沉默起来,徐徐向前继续行进,不一会儿他们就转到了山后的道路上。
小张四处看了看,只见右手边是陡峭的岩壁,而左手边却是一道既宽阔又深不可测的裂谷,只有中间是一条平坦的小路。前面不远,从悬崖边缘处便堆起了一道厚厚的高墙,只与山峰之间留下了一条很窄的甬道。小张心里估摸着这墙壁足有两三层楼那么高,看上去全都是用灰色的岩石堆砌而成。可是老王这时却突然大惊失色,他指着前面墙壁高声喊道:“是骷髅,全都是骷髅!”
小张听了老王的喊叫,先是一愣,然后跑了几步来到近前,定睛往这“墙壁”上一看,原来这面所谓的“高墙”,竟真的是堆积起来的累累白骨!这时女孩怀中的婴儿突然尖声哭叫起来,女孩赶紧轻轻安抚着他,许久才渐渐止住了哭声。
领袖看了看小张和老王震惊的表情,有些沉重地说道:“这些便都是从上面扔下来的人。当我刚来到这里的时候,我想找到我父亲和养父的尸体,可是却发现这里白骨遍地,根本无从辨认。后来我们有了根基,我便命人将这里所有的白骨全部设法打捞上来,堆在了这里。我要始终提醒自己,为了阻止这样的惨剧,我们必须坚定建造我们的家园,总有一天我们可以将所有人全部拯救,那个时候这里将是一片永恒的乐土!”
小张再次陷入了沉默,可是他看着眼前这森森白骨,心中想着他们曾经都是多么鲜活的生命,小张的心中燃起了一团怒火,他激动地对领袖说道:“我要和你一起,共同开创这片家园,我们一起拯救这些生命!”
领袖只是微微笑了笑,并没有说什么,便领着女孩继续向前走,小张见状只好和老王一起跟了上去。又走了一段时间,领袖突然停住了脚步,这时小张发现他们来到了一处山洞的入口。
“这是什么地方?”小张问道。
“这就是我们族群的禁地,除了我之外,任何人都不曾踏入这洞中一步。就连‘天下第一勇士’,每次也都是在这里等着我。”
小张不知道为什么领袖会带他们来到这里,可突然他灵机一动,说道:“对了,您之前说,知道我们会来,莫非竟与此地有关?”
领袖看着小张,眼中又一次露出了赞许之意,说道:“不错,我就是在这里知道你们要来的消息的。”
小张一头雾水,问道:“这山洞里究竟有什么?”
领袖笑了笑说:“其实里面除了光秃秃的岩壁,和一些莫名其妙的划痕,此外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小张有些难以置信。
领袖来回走了几步,用手在枯骨上轻轻擦了擦,然后带着回忆的目光说道:“很早以前,我还在上面那个圆球里面浑浑噩噩的时候,有一次我刚刚睡着,突然一阵风将我吹醒。当我睁开眼,发现自己竟来到了一片草原,就在我疑惑不解之时,我的面前出现了一个犹如山峰那样高大的巨人。我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清楚地听到他的声音,他的声音浑厚慈祥。他对我说,我们这些人类,都是由他和他的兄长共同创造出来的。可是,现在人类的处境,却并不是他当初所希望的那样。他不想让我们永远生活在混沌之中,他要启迪我们的心灵,让我们能够体会到真实的情感。他教会了我很多东西,并让我在离开这里之后,能够带领人类,开创真正属于我们的家园。”
“当我醒来,我才意识到,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进入梦境。从那以后,我便有了心跳,并且感觉自己的头脑非常清澈灵敏。我用那个巨人教会我的方法,很快便离开了那里,来到了眼下这个地方。后来,每当我遇到困境的时候,都会在梦里遇见那位巨人,他会指引我走出困境的道路。在我们定居在这座山峰脚下之后,越来越多的事务让我很难静下心来休息,所以在我发现了山后这座荒芜的山洞时,便将这里定为了我一个人独自入睡的地方,不允许任何人来打扰。”
“原来是这样,”小张说道,“您知道那个巨人是谁吗?”
领袖摇了摇头,有些遗憾地说:“不知道。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他是谁。但后来我听说他是一位伟大的先知。”
“先知?”小张心里若有所思地嘀咕着,然后又不解地问道:“可这又与我们有什么关联,为什么要带我们来到这里,又为什么说是在这里知道我们要来的消息的?”
领袖脸上也露出了疑惑之意,说道:“这前因后果,我也并不清楚。只是就在不久前的一天,当我再次在山洞中熟睡的时候,突然一个脚上长着一双金色翅膀的男孩,来到了我的面前。”
“是他!”小张惊讶地大声喊道。
领袖也是一愣,说:“你认识他?”
于是,小张就把自己和老王如何来到这里的情形,简单叙说了一遍。领袖听后也是一脸茫然,不过很快他又恢复了平日的神态,说道:“不错,就是那个男孩,他对我说不久之后,你们两人将会来到我这里。他让我将你们带到这个山洞里来,并让你们独自进去。还说如果你想帮助我们,就将‘永恒之石’投入到‘生命之泉’中。也是他告诉我,一直启迪我智慧的那个巨人,是一位伟大的先知。”
“‘永恒之石’是什么?‘生命之泉’又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洞中的确什么也没有,这些恐怕要靠你们自己去寻找了。”
“原来这一切,都是那个木屋里的男孩安排的。”小张心里暗想,然后再次对领袖说道:“我真的希望能够帮助到您,为拯救那些生命贡献一份力量。”
领袖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你们到底来自何处,也还明白这些事情对我们族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不过我已经按照梦中的指示做了我该做的,况且那个长着金色翅膀的男孩说了,你是可以帮助到我们的。你们不属于这里,我不能让你们留下。这里的一切,还需要依靠我们自己的努力。我相信,未来一定会如我们所想那样,到时候说不定我也会去到你的梦里,那时我再给你讲述我们族群辉煌的未来。”说罢,领袖一声长啸。小张还是第一次看他如此纵情——如果说之前领袖的每一种表情,都只不过是他为了传达某种信息刻意做出来的,而这一次,小张真切地感受到了领袖内心的喜悦——那是一种对美好未来绝对坚定的喜悦。
领袖和小张都没有再说什么,这时女孩来到了小张身前,向他柔声说道:“谢谢你,谢谢你把我带到这里来。”
小张脸上有些发热,他指了指自己的心,然后说道:“我会永远记着你的。你也要相信我对你说过的话,未来你一定会有一颗这世界上最纯净、最美丽的心。”
女孩再一次冲小张露出了那海棠盛开般的笑脸,然后便转身来到领袖身后,与领袖一起从来路大步向回走去。小张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中有种莫名的酸涩,这时身边突然响起了老王的歌声:
“我爱的人已经飞走了,爱我的人……”
“你他妈能不能正经一点!”小张转身啐了他一口,然后又四处看了看,这绝壁险峰之下,森森白骨堆旁,就只剩下他和老王两个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