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秩序、爱与真知(五)
小张看他俩都没有受伤,便想环顾四周,看看他们现在来到了什么地方,可这一看,眼前的景象让他彻底惊呆了:那些支撑着他们原先所在平台的巨大根茎,无边无际地在此林立着,而最惊奇的是这些根茎竟然并没有落地,而是全都悬浮在半空,在这广褒之地形成了一片“无根之林”,就在这林间云下,几只斑斓飞鸟展翅盘旋。
不远处的一颗根茎上,一挂细流形成的水帘泛着金光缓缓流下,小张这才发现他们好似躺在一片琥珀色的“湖泊”之中,就像是把夕阳融进了湖水中。这湖中的水也很特别,不仅晶莹剔透,而且质地竟像是某种胶质,光滑富有弹性,轻柔地包裹着他的身体。小张想用脚尖试着往下探,发现无法触碰到底,可是身子却也沉不下去。
“怪不得我们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都没有受伤,原来是这片‘湖水’接住了我们。”想到这,小张突然心中一动,似乎想到了什么,眼中闪出一丝光泽。他又仰头看了看,这片“无根之林”直插云雾,每隔很远一段距离,便又有一挂水帘从根茎的底部流出,而他们应该就是从最近的这挂水帘之中冲出来的。
“怎么样,你们都没事吧,我们起来四处走一走,看看这里还有没有其他出口。”说着小张便要起身去扶那个女孩,可这“湖面”踩上去几乎毫不受力,他挣扎了半天,也没能走到女孩的身边。
就在他们慌乱无措之时,忽听到远处有声音传来,似乎是什么人在呼唤。小张心中一惊:“难道竟是有人发现我们逃走,来捉我们了不成?”
三人循声张望,见远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向他们这边飞驰而来,眼看越来越近,竟似是个庞然大物。突然,老王率先喊道:“船!是一艘大船!”
顷刻间,只听半空中一声吆喝,这艘“大船”就已经停在了他们三人面前,随着“湖面”一阵晃动,小张感觉胃里翻江倒海一般,双眼金星直冒,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却听头顶上方一个声音传来:
“啊哈!找到你们啦!”
小张抬头一看,好家伙!这飞驰而来的“大船”,竟是一个碧绿色的巨大龟壳,扁平的龟背贴在这“湖面”上,就像是在冰面滑行一样,没有一丁点儿下沉。而正朝着自己面前、龟壳前端中间位置开了一个圆洞,此时这个圆洞里正探出半个棕色的小脑袋,两只金豆儿般的眼球紧紧盯着他们,嘴里还不断地叫着什么,看来那个声音就是出自这个人之口了。
“你是什么人?”小张仰着头问道。
“我吗?哈哈!我是这‘迎宾号’上的迎宾特使,受英雄领袖的派遣,专门负责迎接你们这样的‘觉醒者’。别看我是最晚来的,可是我救上来的‘觉醒者’最多,就说这个‘雨时’之前,我就一连救了十三个。现在‘觉醒者’真是越来越多了!不过我还是第一次遇上三个人在一起的,你们怎么会在‘雨时’下来?真是奇怪!你们看前来和我们这些人不太一样。”
这个说话的人声音倒是清脆,可语速极快,这一连串几句话噼里啪啦地就说了出来,特别是他只露出来半张脸,小张听着这炒豆子般的话声,看着眼前这金豆子般的眼珠,那样子怪异又滑稽。而他话中所说的什么“英雄领袖”、“迎宾特使”、“觉醒者”、“雨时”之类的,大大引起了小张的兴趣。
“你说你是迎宾特使,那我们就该是你的贵宾了?”小张笑着冲上说道。
“哈哈,当然当然!”那个声音说,“所有来到这里的人,全都是我的贵宾,我就是……”刚说到这儿,只听船上另一个娇柔妩媚的声音响起,一下把这炒豆子的声音给打断了。
“哎呀!你说够了没有!每次都要啰里啰嗦地说上一大堆废话,人家既是贵宾,还不赶紧让人家上来,却让人家在这下面听你没完没了地瞎扯。”听这声音,说话的显然是位女子,而且语调之中尽显骄傲自赏。
“对对对!哈哈,你看我,我这个人就是这个毛病,一说起话来就没个停,我跟你讲……”
“住嘴!谁要听你讲!”
随着一声娇斥,小张只见这船头处垂下来一根藤绳,同时那个娇滴滴的声音说道:“快别理他,先上来再说吧。”
这次小张率先拽起绳子,当先爬了上去。船上原来竟不只说话这两个人,小张当先看到两名壮汉,这两个人不仅长得完全一样,就连裹在身上的兽皮也一模一样,就像照镜子一般,就是他们把他扶进来的;一个苗条高挑的女子,穿着一袭火红花裙坐在他们身后,眼波流动间,一边看着上船的人,一边手里还拿着一朵雪白的花瓣,在脸上轻柔地擦着,整个人显得妖娆妩媚。奇怪的是,她的额头两边各长出了一块凸起的尖骨,就好像生出了两只犄角似的,最妙的是,每当她做出各种表情,她的额头都会带动这两只犄角来回扭动,就好像普通人的两条眉毛一般;另一边,一个黑黝黝的小个子,瘦小精干,一对金眼球转来转去,笑呵呵地站在一旁,想来就是那说个不停的迎宾特使了;而船的另一端,一个似乎上了年纪的人,正佝偻着身体,摆弄铺满半个船的各种植物和果实,就像是一个沉浸其中的学者,对这边发生的事充耳不闻。小张眼见这些人虽然仍然还是古铜色的肌肤,却几乎已经不再透明,殷红的血管也若隐若现,不那么明显了。
这时,小张看女孩和老王也已经登上了船,也不确定这里谁才是船的主人,只好含糊地对着几个人鞠躬施礼,并说道:“非常感谢几位的搭救之恩,我们……”
刚说到这儿,却听那小个子开口接道:“不用谢不用谢,咱这‘迎宾船’……”
“好了!要听你说又不知道说到哪去了!”一声娇呵,见小个子讪讪地把话憋了回去,那个女子才又接着说:“哎呀,几位别客气,快请坐下,我是这艘船的当家,大家都叫我‘花娘’,这个多嘴多舌的小子是我的弟弟,负责驾驶这艘船。这两位是双胞胎,他们是……”,说到这儿,女子似乎故意停顿了一下,眼睛向两个壮汉瞟了一眼,才接着说,“他们都是我的朋友,是这船上的帮工。至于那位吗,”又往船的那头一指,“哎呀,那是一个怪人,眼里只有花花草草,几乎从不和人说话,要不是领袖交代过,我才不愿让他上船呢,我们不用管他。其实我们也和你们一样,都是从上面被丢下来的,我知道你们有一肚子的问题,别急,咱们以后慢慢说。”
就在这花娘简单介绍的时候,小张留意到花娘的眼神有意无意间,总是在打量自己身后的女孩,一会儿盯着她的脸,一会儿又上下打量她的裙子。而她身旁那两个壮汉,四只眼睛却一动未动,目光从未离开过花娘半寸,这一副痴情到极点的面孔,竟也是一模一样。
这时,小张突然开口问道:“有一件事请问各位,就在这场雨之前不久,你们是否在这附近救起过一个婴儿?”刚才小张落入到这“湖水”中时,便闪过这个想法,本要赶紧四处寻找一番,却奈何身子困住无法行动,此刻想到自己一行人既然被人搭救,说不定那个可怜的婴儿也能有此幸运。
随着小张的疑问,老王和女孩都瞪大了眼睛,期待着对方肯定的回答,可却见那个小个子摇了摇头,坚定地说道:“婴儿?在这里?不可能不可能,我们这里极少会有婴儿落下来,就算有,难道我还能给落下了不成?跟你们说,我一共救上来几百个人,其中只有那么两三个婴儿,就说上次那个婴儿吧……”
“别啰嗦!”花娘瞪了小个子一眼,然后转头对小张笑道:“哎呀,我们刚来到这里,确实没有看到有婴儿,或许是被别人救了去。”
“不可能!不可能!有我在附近,谁还能抢在我前头把人救走?”小个子有些怒冲冲地喊道,可望见花娘再次投来的恼怒目光,便吓得不敢再多言了,可显然心里还是不服气。
小张也没再说什么,三个人都极度失望,他们刚才已经四处望了个遍,这里茫茫“湖面”灿灿金光,一切尽收眼底,确实没有婴儿的踪迹。这时老王过来轻轻拍了拍小张,又在阳光下摆了摆手。这次小张立马会意,船身上立刻显现出老王一张大手的影子,因为太阳始终在头顶正上方,所以每个人的影子都被严丝合缝地踩在自己脚下,要不是特意挥手,还真不容易发现。
“真是奇怪。”小张心里嘀咕着。三人逐一坐下,突然阳光一闪,花娘猛然站起身,盯着女孩脖颈走了过来,眼神中竟有些惊慌。小张下意识地挡在女孩身前,却听花娘一边使劲儿向其他人摆手,一边指着女孩说道:“哎呀!你们快看,她……是她!”
几个人围了过来,顺着花娘手指的方向,一眼便看见女孩颈上挂着的月牙坠饰,只听那小个子一声欢呼,竟手舞足蹈起来,一边还兴奋地大声说道:“果然!果然让我找到了!哈哈!多亏了我坚持每隔一段时间都上这里转上一圈,虽说这样会错过一些远处下来的人,可这第一等的功劳,还是让我抢了来!哈哈!”说到这儿,他竟兴奋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小张也再次看了看女孩的饰物,然后向花娘问道:“你们认识这个?”
花娘紧盯着女孩,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古怪的神色,慢慢才开口说道:“哎呀,我们的领袖,他的脖子上也带着一个同样的坠饰,而且他曾向所有迎宾船交代,总有一天,会有一个佩戴着和他那坠饰一样的女孩,将从这里下来,让我们务必多加留意,一旦接到她,要立即赶去领袖那里。”
听到这儿,小张突然感到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自己的胳膊,他低头一看,却是身边的女孩。小张见女孩激动地全身微微颤抖,便知道她也已经想到,这些人口中尊称的领袖,竟很可能就是那独自逃离的男孩。
小张轻轻拍了拍女孩的肩膀,对她说自己也非常希望见到那个男孩,要不是他,自己怎么也想不到离开那里的方法。这时,众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那个小个子还在兴奋地挥舞着。而花娘坐在那里,依然仔细打量着女孩,她的眼神先盯着女孩的手,过一会儿又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再然后又抬眼去看女孩的裙子……就这样,她竟好似在对比两块美玉一般,眼神在自己与女孩之间来回游移,两只犄角也时不时地转动几下,而她举手投足一颦一笑,又全都映在那对双胞胎的眼中。
这时,蒙蒙细雨悄然停歇,紧接着天空中传来一阵缥缈的号角之声,空气中薄雾消散,雨水顺着船底一圈小孔很快流了出去。忽听一声呼哨,小个子对众人喊道:“好了!我们出发吧!今天我们不再寻找新的‘觉醒者’了,我们要回家了!虽然我还从没有停止过一次,哈哈!可这次不同嘛!我完成了英雄领袖交代的最重要的任务!来吧!就让那些混蛋抓紧去找吧!他们妄想利用这个机会超过我辉煌的纪录!哼!想也别想,混蛋!等我完成这个伟大的任务之后,我还会回来的!看吧!那时候我会加倍干的!就让你们这些混蛋乐上一天吧!等着瞧吧!哈哈!”
只见小个子一边啰里啰嗦地喊着,一边站上船头处一块大石板上——看来这就是他的驾驶位了——手中猛然拽动一根缰绳。这根缰绳是用无数根藤条拧成的,小张想看看这条“龟壳大船”是由什么东西牵动的,便起身来到那个窗口处向外张望,却见一只好像蜕了壳的超大蜗牛一样的乳白色软体动物,全身光滑透亮,只是最外侧有半圈像是疤痕一样的皱褶。此时它半只身子瘫在“湖面”上——它的上半身被缰绳缠了几圈,绳子深深嵌入到它的身体里,使它上身看起来成了一个葫芦状。或许是绳子勒得太紧,让它痒得难受,却奈何老天没让它生出两只手,只有拼命地在那里不停地蹭着,而它另外半只身子还藏在“湖水”里。这时,随着小个子手中不断抽动缰绳,这只软体动物极不情愿地蠕动起身,又一头钻进了“湖水”里。
“啐!这该死的懒畜生!”小个子嘟囔道。
不知什么时候,老王也走到了小张身旁,瞪着眼睛从窗口向外一直瞅着,这时他突然开口说道:“嘿!你真了不起!你赶的这个是什么东西?”显然他是在问那个小个子。
小个子听到居然有人夸赞他,立马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冲着老王神气地一乐,说道:“哈哈!这你当然不知道了!别看这畜生软瘫瘫的,力量可大着呢!我们要想在这湖里来来往往,非得靠它不可!这畜生是这里极少数能在这湖里生存的东西!”说到这儿,小个子又神秘一笑,说:“你倒猜猜,这东西是什么?”
老王听了一愣,还没作答,小张却接过话头说道:“这东西莫不就是这艘‘大船’真正的主人?”
小个子听了小张的话,反倒也是一愣,琢磨了一下,才恍然大悟般地笑道:“哈哈!你这年轻人还真是聪明!对对!你说的没错!这艘大船,便是从这畜生身上撬下来的。这畜生离了壳,不仅死不了,还可以钻到这水里飞快地游。而且,它还可以感知到很远处湖面的震动,多亏了它,我们才能搭救那么多‘觉醒者’呢!”
“你可真厉害!竟然能创造出这么神奇的大船!”老王赞叹道。
听了老王再次的夸奖,小个子已经乐开了花,不过这次他边乐边拼命摇手,说道:“哈哈!过奖,过奖了!这可不是我创造的——虽然我是这里驾船技术最好的——这可是我们伟大的英雄领袖的杰作!要不是发明了这种大船,我们就算摔不死,也要活活饿死在这湖水里!”
“你们的领袖可真了不起!”老王再次由衷说道。
小张见小个子听到老王赞美他们的领袖,立马挺直了身子,就连花娘和那两个壮汉也把目光投向了这里,看样子都对他们的这个领袖无比崇拜。只听小个子瞪着金眼球大声说道:“当然!当然了不起!那还用说吗?天上地下,再也没有人能够超过他老人家了!创造这艘大船算什么?这对他老人家来说,都不用费一根小拇指的劲儿!他老人家的杰作,那……那……”说到这儿,小个子激动地哽住了,只是一个劲儿摆手,缓了半天才又接着说,“哎,太多,太多,太了不起,总之,你在这里所能看到的一切,都是他老人家一手创造的!你知不知道……”
“好啦!你还走不走?当初领袖怎么交代的?你还磨蹭什么?”这时又响起了花娘的娇斥,每当她冲小个子发火,两只犄角就刷地一下竖立起来。
小个子吐了吐舌头,没再说话,手上一使劲,小张等人只感觉身子向后一倾,险些没仰过去。小个子站在石台上,双脚前后分开成弓,身板挺得笔直,全身肌肉紧绷。只见他一边拽动缰绳,嘴里一边吆喝,那样子俨然一个老练的车夫,脸上流露着傲人的自信,看上去非常享受这份工作。
小张双手抓着船壁上突起的纹路,听得耳边风声不断加快,探身向窗口外张望,只见这里漫无边际,全部都被这种“湖水”覆盖,头顶的“无根之林”也似没有尽头。偶尔,一小片果林会从船边飞快经过,小张留意到,每当这个时候,船上另一头的那位老者,就会仰起头,一个劲儿在空气中嗅着什么,似乎是要捕捉弥漫在空中的鲜果气味。
就在这时,老王再次向着小个子开口说道:“我说,能不能讲讲你们那位伟大的领袖,你知道他的来历吗?”
小个子一边驾着船,听到老王问自己,便一边开口说道:“他老人家的来历?哈哈!这里恐怕还没有人不知道呢!就连刚会说话的孩子,开口讲的第一件事就是他老人家的功绩!不过嘛,要说这里的人,对!所有人都算上!还没有哪个人能比我讲得更好、更清楚嘞!”
“那是那是,你都不用讲,就这么几句话,就让我打心坎儿里佩服他老人家了,”老王向天上指了指,哈哈一笑说,“你知道不,我们可都是从他老人家生活的那块平台上下来的呢,要不是他老人家给我们留下了提示,就凭我们休想逃得出来呢!”
“哦?果真如此?那你们简直是太幸运了!”小个子激动地说,“能想到从中心挖个洞,就已经非常了不起了,不过这对于他老人家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你们发现在洞中有一根很细的彩色管子没有?”
“发现了,发现了,我们谁也想不出来,这根又细又长的管子到底有什么用?难道他老人家是顺着这根管子爬下去的吗?”老王一脸疑惑地看着小个子。
“哈哈!错了错了!你们完全猜错了,就凭那么细的管子,怎么可能拽得住他老人家。”
“那是怎么回事?”
“哈哈!听我跟你说,他老人家下来的时候,那个根茎里充满了汁液,你想想,这人要是全都浸在水里,那还怎么喘气?这要是咱们啊,非得想破脑袋不可,可他老人家早就有了主意!平时那些植物枝节,大多都是中空的,他老人家把他们一一折断,用藤丝缠接起来,一头含在嘴里,另一头放在上面,不就能像鱼一样在水里喘气了吗?”
老王双手一拍,大声说道:“原来如此!”
小个子眼中光芒愈盛,接着说道:“他老人家反复下去试了那么几次,终于做足了长度,来到了根茎的底部,这时候,他老人家用早就准备好的饰物,将那根茎割开一道口子,便从里面钻了出来。”
“没想到竟是这样,”老王又问:“那他老人家来到这里时,这里就是现在这幅景象吗?”
“当然不是!这里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老人家一手开创的!”这回小个子不等老王回应,便接着说道,“原来这里,要说景色,那也是非常美丽壮观的呢!这里中心地带原是一片丰沃的原野,鲜果遍地、奇花遍野,飞禽走兽更是目不暇接。围绕在原野四周的,是茂密的丛林,那些高大挺拔的古树与上方悬浮的根茎相接,那景象真仿佛是无数根擎天的玉柱呢!哎,”小个子叹了口气说,“要说这景色虽好,可是却完全没法在这里生存,就说那些长期占据这里的‘居民’——各种各样庞大的野兽吧,它们定然是有自己各自习惯的领地,和千万年遵循的原始秩序,对他老人家这位不速之客,那可就大大不欢迎了。那些巨型野兽一个比一个凶猛残忍,全都向他老人家亮出了尖利的獠牙,可以说在这里每走上一步,都有可能被突然的袭击撕成碎片!”
老王听得目瞪口呆,急切地问道:“那……那可怎么办,难道……难道他老人家遇到了什么凶险吗?要是万一……”
“哈哈!哪有什么万一!这凶险嘛,倒确实是遇到过几次,可是他老人家是什么人?那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英雄人物!没过多久,他老人家不仅化险为夷,还大举反攻,几乎消灭了这里所有的猛兽呢!”
“这……这怎么可能?他老人家就算再英勇,一个人怎么可能杀死那么多吃人的猛兽?”
“哈哈!要是你和我,那自然是不可能,可是他老人家是谁?那是大英雄!就在他老人家思索着怎么摆脱野兽袭击的时候,他惊诧地发现,从他割开的根茎处流出来的汁液,顺着古树缓缓流下,与地上的雨水混合,便形成眼下这种琥珀色的胶质液体,而附近的野兽对这种胶质液体竟然十分惧怕。这一发现让他老人家大喜过望,他赶忙顺着古树再次爬了上去,将根茎割开了长长的一道口子,大量汁液从里面涌了出来,在雨水的融合下,很快便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所经之处,无论大小的野兽全都望风而逃了!”
“竟有这样的奇事!那这整片‘湖水’又是怎么回事?”
“你别着急,听我慢慢跟你讲。他老人家顺着液体流动的方向,一路上采集鲜果,开辟道路,倒也悠哉,可渐渐发现液体一旦没过小腿,便很难从里面脱身。匆忙之间,他老人家爬到了一棵树上,却发现自己竟被困在了那里!”
听到这,老王一声惊呼,小个子瞅了老王一眼,目光中满是骄傲神气之色,就好像他在讲述自己的英勇经历一般,“虽说暂时被困在了树上,可他老人家一点也没惊慌,而是开始仔细观察,思索解救的办法。突然,就在他的身旁,一个人从空中落下,重重摔在了地上。他老人家只道又有一个人被抛下摔死,正在悲叹之时,你猜怎么着?”说到这,小个子故意停顿了一下,斜着眼瞥向老王。
“怎么着?”老王瞪大眼睛聚精会神地问。
小个子又是得意一笑,说道:“哈哈!那个人竟然缓缓坐了起来!”
“坐起来了?他没有死?”
“对!没有死,这一下也确实让他老人家吃了一惊,连忙爬了下来,这才发现原来下面有一块洼地,里面已经灌满了这种胶质液体,而坠落的人刚好落在了上面。看到这一幕,他老人家恍然大悟,原来这种胶质液体不仅能驱赶野兽,还能挽救所有像我们这种被抛弃的人。他老人家沉思良久,在心中估摸着水流的速度,覆盖的范围,很快便有了打算。”
“他老人家的打算,一定错不了!”
“那还用说!说来也巧,这次幸免于难的那个人,是一个力大无穷的勇士,就因为一次入睡之后,他忽然做起一个梦,梦见自己推倒了接连天地的一座巨峰,霎时间天崩地裂。一觉醒来,他便发现自己有了心跳,很快便被扔了下来。他老人家用树枝,费力将勇士拉到了树下,并让他试着将这颗树推倒。”
“将树推倒?”
“对!要说那勇士还真是名副其实,只见勇士双手抓住树干两侧,两膀用力一晃,大喝一声,一颗参天古树竟齐根折断、应声而倒!”
“这……这真是神力!可是,将树推倒又有什么用?”
“哈哈!要让你想,当然没用,可他老人家却兴奋异常,还连声赞美这位勇士,说他简直是‘天下第一勇士’。这勇士听了他老人家的夸赞,当然是备受鼓舞,从此便甘心跟在他老人家身边,听候差遣。”说到这儿,小个子眼中流露出无比羡慕的目光,看样子他真希望自己变成那个勇士,跟随着他们的领袖开创江山。“就这样,越来越多的古树被勇士推倒,在这‘水面’上形成了一条长长的木桥。为了搭救更多坠落的人,他老人家又让勇士将倒下的古树围成一圈,然后将它们叠落在一起,形成一圈堤坝,并根据积存的‘水’量,逐渐向外扩展。果然,经过如此一番艰苦的工作,又有很多坠落的人被搭救起来,加入到了堤坝的建设当中。”
老王一拍大腿,再次喊道:“原来如此!”
“也就是这个时候,领袖他老人家,为我们所有这些人,起了一个共同的名字——‘觉醒者’,并按照我们各自的特点进行了分工。后来,他老人家又制定了每次下雨即为“雨时”,每过一次“雨时”就是一天的法则。从此,我们便在他老人家的指挥下,开始在此日复一日地工作了。”
“那个时候你来了吗?”
“没有,没有,”小个子遗憾地摇了摇头,似乎觉得自己没有最早追随领袖,是一件极其不光彩的事,便赶紧接着说道:“那时候还没有这种船,我这第一驾船高手,自然也没有用武之地。”
“对了,这艘大船又是怎么来的?”
“哈哈!要说起这大船,那更有意思啦!”
“快说来听听!”
“有一天,领袖他老人家偶然发现了一只仰面躺在‘湖面’上的巨壳动物,随着它身体拼命挣扎,巨大的甲壳在“湖面”上滑来滑去,可就是无法翻转过来。这时,甲壳刚巧滑到了一棵横在‘湖面’上的巨木旁,甲壳的边缘被巨木卡住了,再也无法滑动。有了借力和支撑,这只甲壳里的软体挣扎得更加激烈,突然,一股青绿色的液体从这只乳白色软体与甲壳连接之处喷出,看来它终于挣脱了那本是保护它身体的甲胄,一转眼间便钻进了‘湖水’里,飞快地游得不知去向了。”
“可这跟大船又有什么关系?”
“哈哈!要是你啊,永远也休想造出这种船来!眼看到这惊人的一幕,他老人家脑中顿时一片灵光,立即召唤来所有勇士,让他们四处寻找这种巨壳动物,从壳中把它们的身体撕开,然后用藤绳牢牢拴住那软体的身子,再让那些精通驯服野兽的人对这些软体进行训练。对了,那时候已经有人开始尝试征服野兽,让它们运输巨木,采集鲜果,所以对于训练这种脱去甲壳的软体动物,倒也并不是难事。没过多久,第一只拉着自己甲壳的软体‘船夫’就被成功训练出来,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大船’开始在这片‘湖面’上航行,人们建造的效率也一下子大幅提升起来。”
“聪明!真是太聪明了!现在的这片‘湖水’,就是堤坝围成的吧?”
“这回你算是说对了!随着堤坝越扩越大,被解救的人也越来越多。渐渐,我们发现被困死在液体里的野兽无以数计,特别是那些体型庞大、总是在攻击人类,造成大量伤亡的巨兽,几乎就此绝迹。而那些布满荆棘的灌木、毒虫聚集的巢穴、烟瘴弥漫的沼泽,也都被这神奇的液体吞没,消灭殆尽,就连这些亘古而存的丛林巨木,也都逐渐枯萎,不久便一棵棵地轰然倒塌。经过大家伙儿齐心协力,这一片繁荣却不适宜我们生存的原始丛林,没多久便成了尸横遍野、百废待兴的荒原。这时,领袖他老人家激动地对我们大家说道:‘我们一定会在这里,建立起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家园!’”小个子似乎是学着领袖当时讲话的模样,慷慨激昂地说道。
“在他老人家的带领下,你们一定能成!”
“那是当然!在没有了这些生存威胁与障碍之后,大家工作进展也大幅提升。直到有一天,有人在很远的一个地方,发现了一座山峰。神奇的是围绕这座山峰,飘在天上的林子也出现了一大片圆形的缺口。当时领袖他老人家就确定,这座山峰便是这整片区域的中心。由于那个时候这里人口的数量已经非常多,于是,他老人家便决定让大家依山建屋,有的建在山脚下,有的便直接搭在山洞里,很快那里就变成了我们的老家,除了像我们这种需要跑船的人,继续开拓堤坝工程的人,还有一些研究鲜果生长和野兽习性的人之外,绝大部分人都定居在了那里。就在那时,领袖与一位妻子生下了一个婴儿——这是第一个在我们这里诞生的婴儿——领袖他老人家也为这个婴儿起了一个名字——‘原始人’”。
“‘原始人’?”
“嗯,自从有了房屋的庇护,外加很多精通辨别鲜果的人发现,在这特殊的‘湖水’中,新生出了几种与之前完全不同的植物,从此这里的人口更是爆发式的增长,越来越多的‘原始人’从这里降生。堤坝工程也继续不断扩大,领袖他老人家命令很多勇士去开山取石,代替树木,堤坝也就越建越坚固。同时又派人划开了更多的根茎,‘湖水’蔓延速度越来越快,我看以后势必要覆盖整个‘无根之林’”。
“原来竟是这样!”老王感叹道。
此时,小张早已经回到了自己原先坐着的地方,他听着老王和小个子之间的对话,心里暗暗好笑。现在除了往回赶路之外,也没有其他事情,花娘也就由着他这活宝弟弟长篇大论起来,而老王在旁边,见缝插针的又是惊疑又是赞叹,把小个子的“话瘾”彻底勾了起来,大有一番得遇知音、相见恨晚的感觉,要不是还得驾船赶路,真恨不得撂下手里的一切,和老王并肩而坐说上三天。小张见老王话里话外问的也都是自己想知道的事,便落个轻松,坐在那儿就把这里大致的情况了解了一番,脑海中勾勒出了男孩的诸般经历,幻想着他机智果敢的形象。
这时,两名壮汉走了过来,打断了小张的思绪。小张抬眼一看,见他们捧来了一把紫色鲜果,小张接过手里微笑示谢,拿起一颗放在嘴里,感觉有些酸涩,老王更是大口咀嚼,同时说道:“嗯,太酸了,没有上面的好吃!”
“可不是吗!要说这里什么都好,就是这果子,简直大不如前了,哈哈!”小个子也连声附和,接着他又略带神秘地对众人说,“你们看那边那个老头,就是这里顶尖儿的‘鲜果专家’,这里什么果子能吃,什么果子吃不得,都得他说了算。这老头性格孤僻古怪,仗着领袖他老人家一直对他无比敬重,从来也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不过就在最近,领袖他老人家也对他有些疏远了,原先他们这种人都是乘坐专船,从来不上我们的船来搭伙,现在却只能巴巴地呆在这儿,我要去哪,他就得跟着去哪了,哈哈!”
骄阳依然在头顶绽放,金黄色的天空与琥珀色的“湖水”交相辉映,天地之间就像是一个燃烧的熔炉,那烈火透进了每个人的心中。小张看着眼前这些人都有各自的表情,也都有各自的特点,心里不由得也升起一种熟悉温暖的感觉,看够了平台之上所有人那千孔一面、空洞无神的“幸福”样子,小张有一种“重回人间”的喜悦。特别是老王与小个子对答之间,把那个男孩智慧勇敢的样子说得活灵活现,更是让小张悠然神往。虽然在这个过程中,小张的脑海里偶尔会有一丝疑虑,他感觉或许这些“觉醒者”,对这个原始之地开发得太过粗鲁与疯狂,他们从坠落的那一刻——不,从他们的心第一次跳动开始,他们就注定抛弃那天堂般无忧无虑的生活,从此他们要在这里依靠自己生存下去。未来,也许会有更加艰苦与危险的困难需要他们去克服,也许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会付出比以往更大的代价,甚至生命,他们这么做是否值得?然而,这种疑虑只是一闪而过,每当小张想起那个娇嫩的婴儿被无情地丢进深渊,都会让他一阵冰冷的寒意直钻心坎儿,他不知道有多少这样的人,有多少次这样的事,那一张张祥和的面孔,在小张脑海中开始变得阴险扭曲。小张不由得在心中感叹:
愚昧——这个世界上最危险、最恐怖的疾病——它远比智慧强大得多——它的可怕之处在于它的坚不可摧——越愚昧,则越坚定。最终,它会张开一张巨口,吞噬与其不同的一切,任何阻力在它面前都似螳臂当车,直到它将这世间的一切,全都溶解成它的样子。要想撕开这张愚昧的巨网,就要从内部将其瓦解,需要越来越多的“觉醒者”,更需要像男孩这样的领袖。进步——不断向着智慧的方向追寻,不断从“旧我”之中破茧而出——新的生命就意味着新的希望,而拥有希望,就能望见智慧的曙光。人类进步至今,从未摆脱过愚昧,也从未停止过希望!
一番感慨过后,小张暗自有些激动,每当这种时候,他都会有种迫不及待想要找人倾诉的心情。他再次回头看了一眼女孩,却发现她独自蜷缩在那里,看上去似乎非常沮丧。刚刚小个子描绘男孩如何英勇机智的时候,小张留意到女孩和自己一样,甚至比他——比讲述的人还要兴奋,可这会儿却不知为何陷入了低落。
“你怎么了?有什么不舒服吗?是不是大家一时之间说得太多,你还不太适应?”小张将身子贴过来,柔声向女孩问道。
女孩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又把头低垂了下去,眼睛看了看自己身上透明的血管。看到女孩的失望眼神,小张恍然会意,他想到女孩自己至今仍没有生出心跳,在这众人之中,便成了一种“异类”。小张赶忙低声安慰道:“不要着急,你看,所有的一切都向着美好前进,你既然能够来到这里,就注定属于这里,你要坚信,这一切都是源于你内心的选择,等时候到了,你会发现你将拥有一颗比任何人都鲜活、温暖的心!”
小张为了分散一下女孩的思绪,想了一下,接着道,“对了,我跟你说一件事,虽然这件事我还不是非常确定,但我想应该错不了。”小张又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我想,你弟弟并没有死,他一定得救了!”
听到小张的话,女孩惊奇地望向他,而小张却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解释道:“你想,你弟弟被扔下来,与我们下来相隔并不太久,况且既然我们都已经确定,他们口中的那位英雄领袖就是你说的那个男孩,那么我想他一旦想出办法,肯定第一个便要在你生活的平台下面引灌这种‘湖水’,来确保你能安全下来。你刚才也听他们说了,那个男孩不是将把你带回去,当成是他们最重要的任务吗?”说到这儿,女孩倒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小张的脸却一下子通红起来,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此时心中有一股什么滋味,又连忙补充了一句,“那小个子过于自负了,我想定然是有人提前来到这里,将你弟弟救了起来。”
这时,小张听到远处有一阵嘈杂的声音传来,像是一群人在高声呐喊着什么。只见小个子两眼放光,就连花娘也有些激动地开口说道:“哎呀,我都忘了,今天又是‘逐心大赛’的日子!”
随着声音越来越近,小张刚想要起身一探究竟,突然“咣当”一下,小张只觉得船身一阵猛烈的晃动,身体随即向后仰了过去。小个子一声高呼:“呦呼!到家了!我们回来了!”紧接着,两名壮汉当先迈步上了岸。小张这才狼狈起身,却见船沿几乎与一处石岸齐平。花娘起身邀请三位客人走在前面,小张颔首道谢,转身扶起女孩,与老王一起爬上了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