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第五回 一壶热茶
楚浩边和李林商量计策，边喝酒，李林则边喝茶边把理好的帐拿给楚浩。吃了宵夜，洛阳的账目总算清楚了。
每当这时候，楚浩都特别钦佩李林，再繁杂的账目，他都能明了归类，给楚浩一个完整交代，楚浩越来越离不开他。送李林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楚浩沉思良久。
李林的大爷爷李绩、爷爷李弼相继去世，朝廷为他们家子弟都封了官，李林脱离了宗籍，没有得到任何财产和封赏，一辈子要在牧场上了。
楚浩依赖他，他更加依赖楚浩，尤其淳嘉诺熙去世后，他生怕楚浩有什么闪失。
李林尽力帮范签的妻子做好西域的生意，带大几个孩子，至今孑然一身，楚浩从他身上开始理解生活。
夜深了，楚浩又思虑洛阳的欠款，过目归类帐，叫了一杯酒喝暖暖身子。
端酒进来的是一个新罗女，贴着楚浩左侧把酒杯放下。这个新罗女楚浩见过几次，并不是新来的，应该是学过规矩的，楚浩专心手边的事儿，没有在意。
等他又叫了两杯酒，那个新罗女主动端来一杯茶，说：“主人喝杯热茶，醒醒酒。”
今日案头的工作马上结束，楚浩回头仔细看那个新罗女。
新罗女面容姣好，头上刻意簪了一只粉色小花，偏向一边的发髻梳得很高，身材敦实。天冷，她穿的格外单薄，故意把脖子和锁骨露出来，粗短肉厚的手冻得通红，拿着托盘有些抖，离楚浩只有一步远的距离，见楚浩看她，忙低下了头。
“我喝酒是为了暖和，好好睡一觉，大半夜的，醒什么酒？”楚浩挑挑眉毛问她。
“主人……”
“谁让你叫’主人’的？”
“县伯。”
楚浩已经一年多没有近过女色，酒精让他迷离，新罗女孩子如此顺从，还叫他主人，他不由得得意起来。
“你过来。”
新罗女放下托盘，爬到他身边，他伸手搂住她想亲一下，还没挨着她地脸，嘴上和鼻子上被沾满了廉价的胭脂粉，呛得打了一个喷嚏，他也一下子清醒了。
招惹下人是最堕落的、最没出息的行径，从小的家教让楚浩对自己当下的行为感到厌恶，立刻推开她。
新罗女羞臊，却不肯退下，更加凑近了拉开上衣，露出了一侧的肩膀。
“在我发火之前赶快滚，否则连你的主管嬷嬷都会倒霉。”
“主、主人曾从李婉儿手下救过奴婢全家，奴婢无以报答，愿意以身相许。”
这倒是更加让楚浩索然无味：“我救济你家是让你如此自轻自贱的吗？出去！”
新罗女流着眼泪站起来，拉起衣服，捡起茶托出去了。
楚浩盯着灯光出神儿，他需要女人，在这难捱的春寒之晚，为什么别扭着独守在这里，能躲避到什么时候呢？
武后用婚姻和女人来利用他，他为什么不将计就计，试探深浅，见机行事，逃脱这牢笼呢。他这样想着，似乎主动权掌握到自己手里了，点头道：“对，这是应该有的状态。”
***
新修建的主屋，木材的味道被烧汪的炭火烘得暖香扑鼻。
楚浩刚走到外廊上，丫鬟们就乱做一团，奔走准备他的用品，并告知屋里的主妇。
楚浩轻着脚迈步，抬头见武燕西已经迎到门口。这时他才看清楚新任妻子的样貌。武燕西跟她的姑母长得很像，阔额方脸，细眉大眼，高鼻，佛唇，个子高挑，怡然大气。
“春雨寒冷，煮一壶热茶吧。”楚浩若无其事地吩咐道，按照礼节，他应该先给武燕西行礼的。
“好。”武思西忙点头。
侍女们应声都去准备了，只有她站在那儿手脚无措。
“还不让我进去？”楚浩皱了皱眉。
武燕西赶紧往后退了退说：“我也去看看茶水。”她指了指侍女去的方向。
屋内墙面、屋顶、地板、家具都用了木材，门窗比一般房子开得大，很敞亮。
楚浩走到榻上坐下，榻下面是铜质的水箱，热水从屋外接到水箱里，再从后面排出去，不见炭火也很暖和。
四周的木箱里长满了绿色植物，在初春显得分外喜人，箱子里的大多数绿苗，楚浩都不认识，只有几盘大蒜，因为泡在水里，看得到蒜瓣，方能叫上名字。
侍女把茶点摆放好，武燕西才从后面走出来，她特意让丫鬟把后面的散发拢起来，又簪了一个小小的珍珠扣。
楚浩盯着她，她算是美女，只是长得太大气，遮盖了她的美。细看才能注意到那一根根清晰可见的长睫毛，下面乌黑的大眼睛，和凝脂般的皮肤。
她眼神飘忽不定，看起来紧张极了，坐在楚浩的对面，却一直想要逃走。
楚浩找些话问道：“用过晚饭了吗？”他甚至把郡主的称谓都去了，像是一个大人问孩子。
“嗯。”武燕西轻轻点点头，不敢抬眼睛。
她穿得一件粉色过膝棉袄，下面绣着牡丹的百褶石榴裙盖住了鞋子，一双白嫩的手从粉色的绸缎棉服袖口露出来，使劲攥着手里的帕子，手腕上带了一个羊脂玉的镯子，手指上的银色戒指托着一块西瓜红碧玺，中指、无名指和小指的指甲也染成了同样的颜色。
楚浩让一边待立的侍女把果盘放下，都出去，好让武燕西放松些。谁知她见下人出去，立刻站起身来，求助地看着贴身侍女和嬷嬷。
嬷嬷冲她笑了笑，以示鼓励，走的时候把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夫妻两个，武燕西更不敢看楚浩，怯怯地坐下。
楚浩笑了，模样相像的两个人，性格却千差万别，天后高高在上，杀伐果断，偏她却如此。
“你几岁？”楚浩拿起一块苹果放进嘴里，挑逗地问。
“二，二十一。”
“果然是过了议婚的年龄。来，坐下，吃些水果。”
“不，不，我吃过了。”
屋里太静，楚浩嚼苹果的声音听起来很响，他放下果盘。
“你不吃，我也不吃了，走，去睡吧。”
“哦，好。”武燕西的脸红到耳根，慌忙站起身。
走到床前，她帮楚浩拿掉帽子，脱掉靴子，就是不敢抬眼睛，手有些抖。楚浩抓住她的手，拉起她坐在身边，她依旧低着头。
“你平日可有打理你的田产。”楚浩找些家常话，好让她放松些。
“有时候会。”
“你的封地很远？”
“嗯，表哥他们照看着。”
“那你平时都做什么。”
“种……种花儿。”
“还有呢？”
“看书。”
“还有呢？”
“下棋。”
楚浩长长叹了一口气。
她忙问：“官人要我做什么吗？”
“官人，官人。”楚浩从来没有听到这个称呼，细细品味着说：“不，不用。”
他没有什么要求，也没有为难她，也不是不喜欢她，似乎没有那么可怕，武燕西鼓起勇气抬起头。
楚浩刚毅的、黝黑脸膛，黑色的胡茬密密匝匝从鬓角到鼻子到下巴，一直延伸到脖子，棱角分明的嘴唇，微笑着，露出里面洁白的牙齿，高挺的鼻子，深邃的眼睛，浓重的眉毛，清晰的发际，散发着三十多岁男子的特有魅力。
当她发现楚浩也在看她，慌忙说：“我、我去端水来，伺候官人洗漱。”这是她今晚主动说的第一句话。
“不用，方才已经洗过了。”
楚浩看着她饱满的嘴唇，咽了一下口水，身体却被某种东西封住了。
“你怕我？”楚浩皱着眉问。
“哦，不，对……听说，听说……”
“听说？听谁说？”
“听……姑母说，官人脾气不好，军兵也看不住，是个混世魔王。”
“哈哈哈……”
楚浩笑的声音太大，武燕西紧张地看看门口，生怕别人听了去。
第二天，外面还下着毛毛雨，新婚夫妇起得很晚，丫鬟和婆子都在门口等着伺候。
楚浩醒了，武燕西躲在被子里，不敢面对他。
他笑笑把她头上的被子掀开：“我这就出去，叫她们进来伺候你起床。”
“别，我自己起。”她穿了几层衣服，还是捂着胸口，不敢坐起来。
楚浩做完早课，武燕西已经为他准备好了早餐。
一切和楚浩想像都不一样，楚浩以为她会摆郡主架子，却原来她不过是个羞怯的女孩子。楚浩倍感轻松愉悦，愉悦似乎不需要分辨真假，愉悦本身就够了，甚至有些感谢武后的安排。
韦弘机原本狡诈不肯付款，让李林和杨卫州绞尽脑汁，拿他也没什么办法。今日韦弘机一见楚浩，马上满脸赔笑，尊称县伯，叫人如数把钱银送到牧场。
那么好的雨天，楚浩不愿意跟韦弘机废话，钱要到手，转身回去研究新老婆。
面对楚浩，武燕西脸上一阵阵发烫。楚浩拉起她的手去赏雨，他在辽东，见过比这更美的景，只是从来没有这样轻松地跟自己的妻子享受过。
当年好像都是在奔波、拼命，他和淳嘉诺熙身上都背负着重大的责任，可武燕西似乎没有，或者说与她无关。武燕西的早上就是吃早饭和晒太阳，一天中大都在侍弄箱子里的花草。
楚浩了解到了平常的生活，第一次想着被软禁也不全是坏事儿。他尽力做维护武燕西的单纯生活，在牧场上享受着每日可以团聚的新婚。
这个消息，武后知道了，新城郡主当然也知道了。一个喜，一个悲，冰火两重天。
多日春雨，终于放晴，牧场上热闹非凡，人们到东郊的高地踏青，赏花，泡人工温泉。女宾太多，牧场上接待不下，连凯归牧场都爆满。
武燕西不爱应酬，楚浩得空便陪她在主屋猫着，看书、下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