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全体归队
六七刻,云梦泽外幕阜山,墨家机关城。
青铜榫卯结构的穹顶漏下缕月光,落在染血的衣襟上。俞湘子半跪在地,玄铁支架的地面被指尖抠出五道血痕——匕首刚从心口拔出时,温热的血顺着刃槽往下淌,“当啷”一声坠在地上,溅起细小红雾。右臂早已感知不到,是靠左臂撑着才没倒下,他颤巍巍地摸索着,指尖触到红石时,那点温热的红光竟比自己的体温还暖。
“替……替吾师兄……复命。”
她将红石托在掌心,手臂每抬一寸,都像有钝刀在五脏六腑里搅。血沫子从嘴角溢出来,沾在下巴的碎发上,视线开始发花,只能模糊看到前方立着道黑影——是墨家钜子。他还穿着那件落灰的青布长袍,站在青铜灯影里,只有按在机关扶手上的手,轮廓清晰得像刻出来的。
红石从她掌心滑落,“嗒”地撞在钜子的鞋边。
“你们都回来了。”
钜子的声音很轻,混着机关城深处传来的“咔嗒”声,像风吹过朽木。他弯腰捡起红石,指尖拂过石面,那点红光竟在他掌心暗了暗,像是在回应。樱卫的头越来越沉,眼皮重得像挂了铅,最后一眼看到的,是钜子将红石揣进怀里的动作,像藏起了件稀世的珍宝,也像藏起了整支尚同小队的魂。
意识突然飘了起来,穿过机关城的青铜穹顶,落在云梦泽的水面上。
这里是尚同小队的休整据点,芦苇荡绕着片浅滩,水面映着云影,风里裹着水草的腥气。俞湘子坐在滩边的石头上,手里握着根鱼竿——竿身是空心的竹,节上嵌着细铁环,鱼线是浸过桐油的麻绳。他没看水面,反而望着远处的芦苇荡,嘴角勾着点笑,像是在等谁。
“咕嘟——”
土灶上的锅冒起白汽,江燕喜正蹲在灶边添柴,尝了口野菜汤。他抬头瞥见樱卫,眉头皱了皱,却没骂人,只是指了指灶边的竹筐:“木枝在里面,刚劈好的,省得你又磨磨蹭蹭。”
竹筐边,女婴正抱着个酒葫芦睡得香。那葫芦是俞湘子的,上面还刻着个歪歪扭扭的“湘”字,女婴的小手攥着葫芦口,口水都快流到葫芦上了。
“樱卫,找点木枝怎么如此缓慢,你是种树去了?”
俞湘子的声音从滩边飘过来,带着点调侃的笑意。他终于把视线从芦苇荡转过来,眼睛在阳光下亮得像宝石,和在殷墟地下时的决绝判若两人。
樱卫张了张嘴,想说“师兄,我回来了”,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哽咽。她快步走过去,想碰一碰俞湘子的鱼竿,指尖却只碰到了冰凉的水面——滩边的云影突然碎了,俞湘子的笑容像被风吹散的雾,江燕喜的身影也渐渐淡去,连女婴的哭声都听不见了。
只剩下一片无边的黑暗。
她最后感觉到的,是掌心残留的红石温度,还有耳边隐约传来的、钜子的叹息声,像在说“安息吧”,又像在说“等着,会有人替你们完成的”。机关城的青铜灯灭了,月光也从穹顶消失,只有那点红石的微光,还藏在钜子的怀里,像支没燃尽的火,等着照亮下一段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