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下约
河中支起了戏台，伶人的戏法吸引了不少目光，包括星的，两人在河畔边驻足良久，随着月升过树梢，岸边的人拥挤起来，她们才决定退出，否则按照往年的经验，怕是失足落水的也得有她们在内。路过比往常更加喧嚣、繁盛的夜集时，谿在一珠宝饰品摊位前停了下来，打量了好一会儿，从摊上拾起一株簪子，问星道：“汝觉得这簪子如何？槿木琉璆，上饰海棠。“
“先生觉得好看，这佳节大可不必如往常一般吝惜。“
“不，吾是问汝。“谿问她道。
“岂、岂有女子为女子赠簪之理？“星的神色一下慌张起来。
“师徒一场，有何不可？况汝有礼于吾，吾当回敬才是。“
“那……要说这簪子，吾、吾也认为好看……“星绕着衣上的丝带，目光闪躲的答道。
“善，那便买了。“谿将钱付给摊主，移簪至星手间。
“嗯……那吾再买一样，等会儿用得着。“她取一油纸伞，伞面纹有火色祥云，也着实与她相配。
步至桥上栏栅处，将纸伞一撑，与那灰石栏相嵌合，筑寸步天地，纳彼人之心。
“先生，这些年，吾头一回觉得京华港的元宵夜如此之美。“星看着过往的游船、河中的戏台与远处的市集，说道：“也是时候将那份礼物赠与您了。“
“谿回首望她道：“是何物？“
她不回首，闭目答道：“便在伞下。
“谿的呼吸岔了节奏，忙转回头去，说：“莫要戏言……“
“非戏言也。“星答道，转头看她：“先生莫不是忘了？“方才观伶戏时，先生瞳中只一物，甚至不加回避。“
“吾……“谿的头不自觉的转向一边，却被星捏住下颚转向她。
“先生平日待人和风细雨，且谈笑自如，对吾，则笑敛三分、语速加疾。越想掩盖的，往往越容易暴露。“星取出方才那根簪子，换下头上那根，“吾今更此簪，守节情不移。“
“星，汝乃大家女，吾一介市井闲人，怎么与汝相伴？那些……不过是吾的些许幻想。“
“所以也全凭这一学子之名分，与先生相伴一时。“星又向谿靠近了些。“……那……吾也不想让这佳节尴尬收尾……“
“先生……“星微微踮起脚。
“莫叫先生，叫谿。“谿也默许似的不再躲闪。
眼眸之合，唇齿之交，花烛突鸣，似贺佳人。
谿微抿嘴唇，似是回味，说，“然矣……吾的礼物似乎有些不相称了，不如赋诗一首，只为你我。“
“如此……也好。“
谿上望星夜，下面佳人，双唇微动，开合之间，诗文已成：
《灯火桥头》
欲摘明月点宵灯，寒光满照亦暖人。青兰自从穹枝落，权念红莲艳城郭。砚石苍墨照寰宇，渟瀯唯映玉花星。玥佩相璆桥头驻，灯花伞下四目荧。是情必有玉玦日，但为佳人留此时。纵于生时淡如水，黄泉之下砚浓墨。孔雀东南几徘徊，鸳鸯常歌勿嫌聒。
“星，吾与汝已入禁地，若有相别日，勿忘这份情思。“谿轻轻抚过星的发梢。
而星微微一笑，说：“必当始终如一。“
甚好，花烛明月夜，川水不尽流。佳人别市去，相依私榻中。次日梦醒时分，昨夜的种种如梦似幻，不过肤上的痕迹无比真实。
谿的右手轻搂着星的上腰，左手置于肩上，两顶飘逸的散发下的惺忪睡容上脂粉还未去净，颈肩上留有数块模糊的口脂余红。
“昨夜睡的可还踏实？“谿轻声问道。
“先生在一旁，自然踏实。“星回应道，“不过……腰似乎有些疼……“
谿连忙抽回手，说：“哎？！是吾太用力了吗？子先等等。“谿顾不着身上一丝不挂便起身到柜中翻找了一会儿，取出一张膏药，“之前有一次在华桂楼喝醉了从台上摔了一下，贴上这一剂过几天就好了，子试试。“
“昨夜黑灯瞎火的，这才发觉先生的身材可胜过宫妃歌女百倍呢。“
星接过药时挑逗道，害的谿的脸立刻涨的通红，卷起椅子上的衣服以迅雷之势着好了装，“出了房门可不许再这么随意，不然吾可要罚子。““好，今天便到这里吧，子还有事否？“豁放下书问道。
“暂无他事，先生有需要我帮忙的吗？“
“倒也称不上，不过吾才收到张公的来信，有一事，吾大概要请你帮忙。“谿取出信来，展于桌案。
启苍砚先生书
某启，前月闻先生《千胜军》，深有所感，也着实对此事感到蹊跷，便启禀狼王。君之文实有奇效，隩川之辈闻之惶惶而恐，良久不言一字。后盟约添一条：此诗不可流传，一面东南之十山（玥城邻国，早在18世纪初便已经进入第二次工业革命的科技大国，与玥、隩势均力敌）得其把柄，又数利吾国。先生实有头功，而狼王因汝为女子身，不招，而加功于吾，官至正一品，拜鸿胪寺卿。吾惶惶不安，便以此信告谢先生。信中还有一印，乃吾亲信之信物，玥城千里之壤，执此印方可畅行无阻，且有求必应，冀先生谅吾夺功。此外，吾已将自己与子丹、鹤莱整理的先生的诗文寄来，若有朝一日先生能出版，吾认为狼王的态度也会有所改观。
“张公言辞有些过了，他日吾当回敬，至于诗集，吾想现在便开始整理。“
“这不只是收张公的影响吧？“
“是，如张公所言，社会对吾等存在偏见，不只是玥城，全世界都或多或少的存在着。张公之所以如此看中吾，约是从吾身上看到了希望。他的妻子……也是吾的师傅，在八年前因一场意外而死，未能在文坛上激起波澜。张公对她厚爱有加，对其愿望也十分重视。如今张公如此待吾，吾当予以回报。“谿收起信件，铺开纸，“往日之作多有遗失，他们整理的也不全面，所以想请子助无修整，可有意愿？“
“自是当然！“
“善。这是个费时的活儿，不得急，一日编两到三首即可。先磨墨吧。“
星取砚磨墨，好一会儿递到谿前。
“好像有些浓了……“豁点了两下笔道。“啊，抱歉，吾重磨吧。“星急忙要去拿砚。“不必，浓的也挺好，以后就这个浓度好了。“谿按下星的手。
其后十月，谿与星共订诗七百一十有四，合为《苍砚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