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兰初逢
“……说到最后,写作,吾认为无过于三点:目视、神察、心书。尔等今日下课后自行思考三者含义,灯宵节后返堂议论。也祝各位佳节喜乐,下课。“玥城首都京华港的青石巷内一间讲堂中,一位年纪三十左右的教书先生正向她的弟子们说道。
学子们起身做礼后纷纷离去,她也收拾自己的桌案准备回楼上去,正当时,一名学子向前而问:“先生,弟子有一事相问,可否知会一二?“
“但说,无妨。“
“最近有读先生的作品,有一文不甚理解,名为《灯火桥头》,似是写情,却又总觉有恨,但不知为何。“
她像是无意触了明火,瞳孔突然缩放,头上的狼耳噌的竖起,后又马上调整好了仪态,淡淡的的答道:“汝知道吾为何将这篇收在诗集的末尾吗?便早不杀望他人看到。这篇诗写成时吾还文笔稚嫩,不成体,莫要研究了。“
送走那学子后,她闭门合窗,独坐于案台一侧,良久,取砚磨墨,墨磨的深黑浓厚,本来的清香显得略有刺鼻。又居中危坐,提笔著下:
启星书
某启,今往昔旧忆重拾,感怀亦悲切,故以书冒昧。
距相别日,舍前棠花开落已五回,元夜将至,不知体可安康?自扫堂前花落似雪,却又如当空撒盐,落人心头伤,久不愈。灯火明夜伴月似星,岂为桥头伞客明?台上伶人戏谑弄,过眼忘,台下佳人无意笑,忆犹新。随波流谷入渊去,君莫念,旧稿翻手憔悴损,纸已黄。
无缘会晤,以书脱怀,愿子亦此感。
腊月廿六记
停笔,叹息,又何如!且恃桥头灯明。
公元1774年,中秋,烁华街相里氏明德府内锣鼓喧天,约是喜上加喜。
“女郎可有请?“
“小女姓柳下,名谿(xi,山谷中的溪流之意),字苍砚,是冼德先生请的题诗人。“
“哦!原来是柳下家的大才女,里边请里边请!“
谿来到院中,四下皆为京华港的名流,或是商贾,或是官人,文墨书生也星点可见。檐下门前,谿一眼便望见自己的雇主正与人攀谈。她径直上前,见谿走来,冼德直接转向她,作礼道:“哟,苍砚先生到了,恕未能远迎。“他笑得庄严,不怒自威,顶上的狼耳高立,仿佛一切都为他所听。
“相里大夫过礼,小女子心领了。今日令家千金出嫁,不知现在在何处?为新人题诗,虽不得见貌,但也当闻其声,观其态。”
“那便与吾来吧,家女正于闺房中准备呢。“冼德领她至门外后便又回去迎客了,谿叩门三声,表明目的后,门便细开一缝,让她进去。但进门后,她并未见到那红头纱,只两女子相依,一着红纱,泣如雨下。
“额……二位小姐需要吾回避一下吗?“
那新娘摇了摇头,又拭去泪珠,点上脂粉,盖起头纱,说:“让您见笑了,希望没有影响到先生的诗韵。
“哪里的事,“谿摇头道,“不过小女子有一事相问,可否略做解答?“新娘旁边的那位立刻答到:“阿姐未与那'才郎'有面缘,同样,吾也认为他们并无他人所言的'吉缘'。“声音中有怨气,有怒气。
“星儿,莫要多嘴……“新娘拍她手道,她这才耷拉下耳朵转过身去。
“谿将目光拐向一旁,不一时,说:“小女心中已有辞藻,且待吾于宴上吟出。“说罢退了出去。
豁取出玥钥(玥城的特殊科技,可以理解为有特定功能的法器),将纸钉与半空,提笔,边吟边挥毫写下:
《拭泪行鹊桥》:阮琴三声四弦断,似是伯牙转音弹。两情相悦迟相见,明月入帘喜贺迁。闺中拭泪作长叹,纤指挑脂粉玉兰。顾家切莫伤怀久,光景岂无更新旧?
佳人踏云灯鹊桥,从此辉光甚亦骄。
吟毕,满座拊掌喝彩,唯谿自己只是淡笑回应,她明白自己刚才目睹了一场悲剧,一场赤裸裸的交易,但又无奈,这已不是第一次了。
出轿后,她立于门前满地落花上,空中圆月正明,但圆月之后,便是缺月。正要行,方才房中新娘的小妹来到谿身边,耳朵耷拉着,面色比死水都静。
“先生文采甚好,内涵丰多。敢问先生姓名?““吾?柳下谿,字苍砚,汝呢?“
“相里星,子淳(ting)誉(ying)(池水之意)。“
“呵……伯牙岂得为他人转弦?空留碎琴一把。明月哪曾贺迁?月照万川,徒留冰镜霜棱。拭泪哪得干?玉兰为妇,三载黄满地。身登鹊桥,便定有分离。“谿叹息道。
“想必您不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了吧?“星问道
“然,但也毫无办法。所以我才出来当文人墨客,与柳下氏家断了关系,虽说如今他们还在利用吾,以'才女'之名博些许光彩,但只是吾不会被这么正大光明的卖掉……“谿突然猛地转头看向星,“汝不会和他们说这些话的吧?“
星轻轻一笑,耳朵略有上抬,但没能掩住那苦涩,“当然,吾如此仰慕先生,怎会做这种事?
“那便好,星小姐,来日汝姐归省,请代我向她问好,回见。“豁作礼而归,回至那青石的暗巷,月早被云遮掩。兜里那冼德随手给的十几两银玉(玥城通用货币)沉的不行,便第二天去市集上全都买了书,都是些她自己从中受益匪浅的佳作,待节后送给弟子。
“写作其实并不难,积累与运用罢了。吾与子倒不必追求名垂千古者的思想,到那个地步,大概得先被贬个七八回、在京华与乡野间折返跑吧。“台下传来一阵哄笑,“吾写作讲求三点:目视、神察、心书。极尽所能的观察、脑中反复推敲的想象、最真实的想法。这样方能实而不凡、幻而不假。譬如吾现在有感而发,且吟两句:堂外闲人碎步静,室前肺腑入人心。何时闭堂自坐定?且待好梦人初醒!“他拾起砚上一块碎墨回身扔出,正中一位梦中人的眉心,“下课,那位好梦人,汝自己找他人辅导吧!”堂内又一阵哄笑。学徒们缓缓离开了讲堂,她也对门外那“闲人”示意道:“课业已完,请不必拘谨。”
那双鞋届时才跨过门槛,点着地入内。
“没想到吾这寒木陋舍,也能有名门千金来访。多日不见,渟瀯小姐,岂是有事找吾?”
“苍砚先生授课精彩,偶然路过,便驻足倾听。”两人相互作礼。
“所以……”谿收起纸、笔、砚、书,“是什么偶然让汝步过这青石巷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