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基因暗面(中)
胡方源站在观察窗外,隔着厚重的特种玻璃。兄弟之间,横亘着世界上最坚固的屏障和最深的基因鸿沟。他没有回避那道目光,金色的眼瞳平静地迎上去,如同研究员审视着培养皿中的微生物。他按下一个通讯键,冰冷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入隔离室:“编号S-01。准备进行深层基因序列扫描。配合可减轻痛苦。”
胡方正嘴角咧开一个充满嘲讽的弧度,露出沾着点血迹的牙齿,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胡大博士,用亲弟弟的血来染红你的顶戴花翎?这买卖,划算得很呐!”
“样本没有交谈权限。”胡方源的声音毫无波澜,对那声“亲弟弟”置若罔闻。他示意操作员启动仪器。隔离室内,数道不同颜色的扫描光束从天花板和墙壁的隐藏节点射出,精准地笼罩住胡方正的身体。细微的嗡鸣声响起。
光束扫过,胡方正的身体猛地绷紧,如同遭受无形的电击。肌肉在束缚带下剧烈痉挛,牙关紧咬,额角的伤口瞬间崩裂,鲜红的血线蜿蜒而下,划过他苍白的脸颊。那双银瞳因剧痛而收缩,却死死盯着观察窗外的胡方源,里面翻涌着痛苦、愤怒,还有一种胡方源无法理解的、近乎悲悯的东西。
“呃……啊!”压抑不住的痛哼从喉咙深处挤出。
胡方源的目光没有一丝偏离,紧紧锁定在主控光屏上。海量的数据瀑布般刷下。胡方正的全基因组图谱正以前所未有的精度被解析、展开。扫描仪的红外光束如同最精细的手术刀,一层层剥离着生物体的伪装,直指构成生命的密码本身。屏幕上,代表银瞳者特征基因的复杂螺旋结构被高亮标注,无数参数疯狂跳动。
时间在冰冷的仪器嗡鸣和胡方正压抑的喘息中流逝。
突然,主控光屏上代表目标基因链的3D动态模型猛地闪烁起刺目的红色警报!一个巨大的、不断脉动的黄色惊叹号弹窗占据了屏幕中央,伴随着尖锐的蜂鸣声。
【警告:检测到异常基因片段!】
【特征:与“拂晓”病毒(代号:日光)核心攻击序列(Target Sequence Alpha)存在100%反向互补匹配!】
【功能预测:该片段具有潜在强效中和/阻断作用!概率:99.8%】
【唯一性提示:当前数据库(含全球已知昼/夜行者样本)中首次发现此突变!】
“反向互补匹配……中和作用?”副手失声惊呼,难以置信地盯着屏幕,“这……这怎么可能?‘日光’的设计是针对银瞳缺陷的终极武器!怎么会有与之完全匹配的……抗体基因?!”
实验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警报蜂鸣声无情地切割着空气。所有研究员都停下了动作,目光聚焦在主屏那个刺眼的惊叹号和窗外隔离室里痛苦喘息的人影之间。这超出了他们理解范畴,颠覆了所有理论基础。
胡方源的身体瞬间僵硬。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行冰冷的结论:【唯一性提示:当前数据库(含全球已知昼/夜行者样本)中首次发现此突变!】。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钎,狠狠凿进他的意识里。拂晓计划的核心,那把悬在全体夜行者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它唯一的、致命的克星,竟然深植于他亲弟弟的基因链中?
荒谬!绝顶的荒谬!
一股无法遏制的力量驱使着他。他猛地推开副手,几步冲到隔离室厚重的合金气密门前,手指粗暴地戳中开启键。气压平衡的嘶嘶声响起,门向两侧滑开。消毒冷气扑面而来,混合着隔离室内淡淡的血腥味。
胡方源大步闯入,无视了操作员惊愕的提醒。他径直走到金属椅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被束缚的弟弟。胡方正因剧痛而急促喘息,银色的眼瞳里带着生理性的水光,却毫不示弱地迎上哥哥的目光,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更深了。
“为什么?”胡方源的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硬挤出来的,压抑着滔天的怒火和一种更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偏偏是你拥有它?!”他指着主控光屏的方向,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拂晓计划是他毕生信念的结晶,是净化世界的终极方案。而这个他视为基因污点的弟弟,竟然掌握着摧毁这一切的唯一钥匙?这简直是命运最恶毒的玩笑!
胡方正剧烈地咳嗽起来,牵扯着身上的伤,好一会儿才平复。他抬起头,银色的瞳孔在惨白灯光下闪烁着奇异的光泽,那里面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近乎悲凉的疲惫和洞悉一切的嘲讽。他看着胡方源,这个拥有最纯粹金瞳、站在人类基因进化顶端的哥哥,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开口:
“为什么是我?”他喘息着,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胡方源,我的好哥哥……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你才是个意外?”
他艰难地扯动嘴角,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凿在胡方源摇摇欲坠的认知壁垒上:
“因为……你那份证明你是‘完美昼行者’的基因检测报告……是爸妈亲手伪造的。”
轰——!
仿佛一道无声的霹雳在胡方源脑中炸开!世界瞬间失声、失色。他所有的思维、所有的感官,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粉碎。伪造?父母?那个将他推上基因神坛、让他一生致力于“净化”的完美金瞳身份……是假的?
无数被忽略的碎片,被强行压抑的异样感,如同被惊动的深海怪物,疯狂地翻涌上来,撕扯着他坚固的认知堡垒:
刺目的光:每一次高强度人造日光下,那偶尔掠过眼球深处、转瞬即逝的细微刺痛和灼烧感,都被他归咎于疲劳或仪器刺激。
夜之亲和:在实验室深夜加班,当所有人都离开,他独自在昏暗的光线下处理数据时,那种难以言喻的专注和舒适感,远超白昼。
被销毁的旧影:家中那本仅存的旧式相册,里面有几张父母抱着襁褓中他的照片。母亲总是刻意地用手或阴影遮挡住他的眼睛区域,动作显得那么不自然。他曾以为是光线问题……
“潘多拉”的幽灵:每一次他主导的、针对暮光区的“清道夫”行动后,提交上来的夜行者基因样本中,总有一些关键的、能指向早期基因改造不稳定性的数据片段,会离奇地损坏或丢失。他以为是技术故障或抵抗组织的破坏,从未深究……
这些被理性刻意过滤、被金瞳荣耀掩盖的细节,此刻在弟弟那句石破天惊的指控下,串联成了一条冰冷刺骨的锁链,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窒息。身体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冲撞着牢笼。
“不……不可能……”胡方源下意识地摇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他试图抓住自己“昼行者”的身份,那是他存在的基石。
“不可能?”胡方正剧烈地咳嗽起来,银瞳中燃烧着复杂的火焰,有痛苦,有愤怒,更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嘲弄,“想想吧,哥哥!为什么你总是避开最强烈的正午光?为什么你在深夜的实验室效率最高?为什么……爸妈从不让你直视他们珍藏的那盏老式紫外线灯?!”每一个质问,都像重锤砸在胡方源摇摇欲坠的防线上。
他猛地想起!父亲书房里那盏被束之高阁的旧式紫外线消毒灯!小时候有一次他好奇想打开看看,一向温和的母亲竟失态地尖叫着冲过来,一把将他拉开,脸色惨白如纸。父亲严厉地呵斥了他,那盏灯从此被锁进最深处的柜子。当时只以为是怕他触电……现在想来,那极度的恐惧和遮掩,指向的答案让他浑身发冷。
“第一代基因改造……根本不稳定!”胡方正的声音带着血沫,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爸妈……他们是最初的‘优化’志愿者!你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一个……失败的‘优化品’!”他喘着粗气,银瞳死死盯着胡方源瞬间失去血色的脸,“你生下来……瞳孔深处就带着银斑!爸妈吓坏了……他们用尽了所有关系,伪造了你的检测报告,把你变成了一个‘完美的金瞳’!然后……他们带着我们……逃到了暮光区边缘……想躲开审查……”
胡方源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隔离室合金墙壁上。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实验服传来,却远不及他心底那灭顶的寒意。他像个提线木偶,僵硬地抬起手,手指颤抖着,想要触摸自己的眼睛。金色的虹膜调节器完美地工作着,掩盖了一切真相。他仿佛看到父母当年绝望又决绝的眼神,看到他们如何小心翼翼地修改报告,如何带着襁褓中拥有“瑕疵”的他,像逃犯一样遁入暮光区的阴影……只为了给他一个“正常”的、金瞳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