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母星
林岳死后不久，王美丽回到了母星。
因为被各种严肃的、形式上的，还有哪些分不清性质的调查轮番轰炸，两年里她与王绮丽只见过一面。
林岳曾是诺亚的私人教练，因为与绮丽，也就是诺亚的母亲不合而被排挤出环形序列之外，早些年，两人有一段刻骨铭心的恋爱史，所以绯闻在序列内外从未间断过。
王美丽记得她先是静静坐着，然后起身踱步，再静静坐下。没有言语、没有眼泪。她的内心大概不会太伤感，王美丽这么猜测。
正如乔所说，林岳只是她的“黑历史”。高级官僚的女人，特别是可以冲击权利顶峰的高级官僚的女人，都特别爱惜自己羽毛。林岳这种角色死了，可能她反而会觉得很轻松。这也是王美丽猜的。
至于王美丽的遭遇，绮丽说能活着回来是个奇迹，事情远比想象中的要复杂和严重。序列有意淡化这件事的舆论影响，因此不会在明面上再搞太大的动作。她让妹妹从这件事中淡出，去干她“想干的事”。对王美丽的调查会降到“心理疏导”级别，叮嘱她应付了事。
…
二环，王美丽家。
“所以，林姓上尉并没有携带武器是吗？……王女士？您在听我说话吗?”
“是…除了制式匕首，命令是禁止携带可发射武器，回答很多遍了。”王美丽回过神来，望着对面这一身正装的年轻人，有些不耐烦。
“为什么不带武器？我指‘可发射武器’…”
“你为什么会连续两周每天都坐在这里？”
“这是长官的命令……”
“也许你该问他为什么下这样的命令。”
“我懂您的意思，那么…嗯，代号为RIM-087的箱子，或者说装有代号为RIM-087物品的箱子，是谁开启的，林吗？”
“我没有那么讲过。”
“那么…好的，你在S-12星与林发生过关系吗？”
相比翻着花样的调查，王美丽更讨厌这种以心理疏导为幌子的软性审讯，特别是每当需要回答这种步步逼人的尖锐问题时。
不难发现，眼前这名二十几岁的“心理疏导员”是普通人家出生的孩子，没有钱，没有根基，没有背景，才华有限，哪怕身材相貌也再平常不过。
她对种人多少怀有些同情，很廉价的那种同情。
也许他成长在前沿科技辐射不到的区域，他的父亲终日烂醉如泥，无休止地抱怨没钱，质朴的母亲则因为软弱屡屡遭人欺侮。于是他发誓要出人头地，他格外励志，努力求学，忍受了难以评估的寂寞，付出了不可想象的努力，终于突破层层淘汰混入序列，然后被河狸挑中进入“猫塔”。
是的，这作风很“猫塔”。
走运又不幸的家伙。没准他一周之前刚领到工牌，初入职场，匮乏的经验与想被肯定的渴望织就了一个尴尬的矛盾。不消几年，他就会被序列打磨成一名庸俗、官僚、自私的政客。他时不时皱起眉头，用左右中指和食指按摩太阳，好像并不打算放弃。
这年轻人身上有很多人的影子。
“注意你的言辞，不要触碰底线，否则不止出风头无望，恐怕还有更糟的后果。”王美丽吐了一口烟，漫不经心地提醒他。
丰富的阅历让她知道这样的人最忌惮什么。猫塔是不会关心诸如有没有性交这种问题的，这纯属他出于好奇的自我发挥。
但她仍然选择原谅他。
毕竟，一个内心狂热、身材炸裂、指甲缝里都填充着**的放荡女人，与无时无刻被荷尔蒙笼罩的军官，在蛮荒的异星共处了六个月，这题材给人的发挥空间确实很狭窄。
敲打的效果是明显的。
年轻人重拾两天之前刚卸下的生硬，惶恐地把它再次背在背上，双腿并拢，身体也不在慵懒地靠在沙发上，而是坐得笔直。
“是是是，对不起，王女士，我唐突了，您见教的是。”
他很慌张，竟然使用“见教”这种字眼，迂腐的文人都没什么出息，王美丽脸上划过一丝鄙视。
“我个人对您还是非常景仰的，在求学时就曾有幸拜读过您的《少年伽利略异次元穿越战纪》，那是让人豁然开朗的著作…”
“那只是凭空编造无聊东西，多读点厚黑东西，《头号长官》之类的，那更适合现在的你。”
毫无疑问的是，当局都了如指掌，任何行动部门的活动都像在这透明的鱼缸里，一切只是形式，这是个虚伪的世界。成熟的特征之一就是要清晰判断自己在这虚伪世界中的位置和角色。
“但是王女士，我想我们仍要确认一下……”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王美丽打断了他的执着，“不再需要什么无聊的心理疏导了，希望下次见到你时你手里拿着河狸亲自签发的书面许可。”
“好的，结束之前还是要按照程序声明一下，您的一切活动都是自由的，我们并未对您采取任何形式的限制。”年轻人收拾完东西悻悻而逃。
自从被这帮人缠上起，王美丽的一切通讯设备都处于静默状态。她拿起手机，按了开机键，转念一想又扔在了一旁。
态度上的万般的不屑也许能省去很多烦恼，但这次好像真是个大麻烦。按照脆弱的法律，虽然被阉割了作战能力，猫塔可凌驾在序列之上独立运行。还是暂时不要与外界联系得好。
那年轻的女孩还活着吗？叛徒乔现在何处？我是怎样回来的？这些都没搞清楚。王美丽一切记忆都截止到那束刺眼的绿光。
她点了一支烟走到窗前，菜鸟在院落门前与一名军方打扮的中年人说了几句话，对方摇了摇头，朝她看了一眼。其实他看不见单向玻璃前的王美丽。
几分钟后，一辆有猫塔徽章涂装的车开过来，两人一起上车走了。不难想象，等待他们的又会是一沓甩在脸上的废纸和一句“废物，滚！”。
雨季，正从大洋另一端缓缓袭来。海面很平静，一只灰喜鹊正奋力追逐着孤独的海鸥。
几艘军方飞行器从海岸起飞，瞬间加速，朝正从地平线冉冉升起的粉红色星球飞去。
那是朵耐特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