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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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界接引台，云雾缭绕，仙气氤氲。
沈芙卿自接引光柱中缓步踏出，周身还残留着凡尘褪尽、仙元重铸的莹莹清光。她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眉眼间却比在颍川时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威严与疏离。三百年的尘世历练，最后以魔尊一缕本源元神为祭，她终于重归仙位，而且，修为似乎比坠凡前更精进了一层。
接引仙官早已候在一旁，神色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恭迎芙卿仙君历劫归来。”仙官执礼，目光在她身上流转一圈，尤其在感受到那股尚未完全内敛、隐隐带着一丝霸道吞噬气息的仙力时，眼底掠过一丝惊异。
沈芙卿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并未多言。她目光扫过接引台外浩瀚无垠的仙界景象，琼楼玉宇，飞瀑流泉，仙鹤翔集，与她记忆中并无二致，却又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仙君此番下界，辛苦了。”仙官引她前行，语气斟酌，“司命殿已收到仙君归位的讯息，关于此次历劫的详情，还需仙君稍后录册备案。”
“嗯。”沈芙卿淡淡应了一声。她知道流程，历劫归来的仙家都需要在司命殿留下记录，以便仙界勘定功过，厘清因果。只是她这次历劫，恐怕要让司命殿的卷宗难写几分。
行走在通往司命殿的虹桥上，周围偶尔有相识的仙家路过，见到她，纷纷露出或惊讶、或探究、或隐含忌惮的神色。显然，她以如此方式飞升，甚至动用了灭魂钉这等禁忌之物强行吞噬魔尊元神，消息早已不胫而走。仙界定律森严，虽不禁止斩妖除魔，但涉及元神吞噬，终究有些敏感。
沈芙卿对周遭目光视若无睹，径直入了司命殿。
司命星君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手持玉笔，面前悬浮着无数闪烁的命格星辰。见到沈芙卿，他抬起眼皮，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芙卿仙君，”司命星君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命格显示，你此次下界，情劫为主，辅以除魔卫道。然，命线在最后关头骤变，煞气冲天，更有……逆夺本源之举。可否详述？”
沈芙卿站在殿中，身姿挺拔如青松翠竹。她早已准备好说辞，此刻便平静开口，声音清越：“回星君，下仙此次历劫，确遇魔尊阎罗分神化身潜入身边，意图不轨。其为祸苍生，更欲乱我道心。下仙为护颍川安宁，也为斩断因果，不得已动用灭魂钉，将其元神化身诛灭。其间或有元神之力逸散，为求自保，下仙只得将其炼化，以免遗祸。”
她将“情劫”轻描淡写地带过，重点落在“除魔”与“自保”上。理由充分，逻辑清晰，让人挑不出太大错处。至于那缕元神是否仅仅是“逸散”而非被她主动吞噬，其中微妙，司命星君自然听得懂，但也未必会深究。毕竟，魔尊是仙界公敌，挫其分神，于仙界有功。
司命星君沉默片刻，玉笔在虚空中点了点，最终落在一卷新形成的玉简上。“罢了。魔尊阎罗，其心可诛。你此举虽有干天和，但事出有因，功过相抵。望仙君日后谨守仙规，勿再行险着。”
“下仙谨记。”沈芙卿垂眸。
从司命殿出来，沈芙卿回到了自己在仙界三十三重天的居所——卿云府。府内陈设依旧，清净雅致，只是空寂了数百年，难免染上几分冷清。
她挥退仙侍，独自步入静室。盘膝坐于云床之上，她开始内视自身。
丹田之内，原本纯净的仙力海洋中，多了一缕极其凝练、幽深晦暗的能量，正是魔尊阎罗的那缕本源元神所化。它被灭魂钉的力量打散了大半灵识，只剩下最精纯的能量本质，此刻正被她的仙力缓缓包裹、炼化。
但这过程，并不如她向司命星君描述的那般轻松。
魔尊元神，毕竟源自上古大魔，其本质桀骜不驯，带着强烈的侵蚀与毁灭特性。即便失去了主导意识，那股力量依旧在不断冲击着她的仙元壁垒，试图反噬。丝丝缕缕的魔气试图渗透她的神识，带来各种混乱的幻象与低语。
沈芙卿眉头微蹙，运转心法，以更强大的仙力将其镇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并不轻松。
就在她全力炼化之际，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悸动，自那被炼化的元神能量深处传来。
那悸动……带着一丝熟悉的温顺，一丝若有若无的眷恋，以及……被强行撕裂、碾碎的痛苦。
是凌真。
或者说，是凌真那早已被魔尊元神覆盖、本应彻底湮灭的、属于“凌真”本身的残魂印记。
沈芙卿猛地睁开双眼，眸中寒光乍现，如冰刃划破寂静。
他竟然……还没完全消失？
这缕残魂印记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若非她此刻正在全力炼化，神识敏锐到了极致，根本不可能发现。它依附在魔尊元神的边缘，苟延残喘，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想要靠近她的意念。
沈芙卿指尖掐诀，一缕更为凌厉的仙力探出，就要将这不该存在的“意外”彻底抹除。
然而，当那仙力触及那微光时，一幅画面不受控制地撞入她的识海——
颍川竹楼，春雨淅沥。凌真坐在廊下，就着天光，小心翼翼地为她擦拭着常用的那柄青玉簪。他神情专注，嘴角带着浅浅的、满足的笑意。那是他刚学会引气入体不久，连御物都还磕磕绊绊的时候。
画面一闪而逝。
沈芙卿的手指，在空中凝滞了一瞬。
静室里，只余下她均匀却略显沉重的呼吸声，以及那缕微弱残魂传递过来的、无声的哀戚。
仙界的风穿过窗棂，带来远处瑶池仙乐的缥缈之音，却吹不散这静室中陡然弥漫开的、冰冷而复杂的沉寂。
她看着那缕在浩瀚仙力与魔元夹缝中瑟瑟发抖的微光，最终，缓缓收回了那缕足以将其彻底湮灭的仙力。
眸光幽深，如不见底的寒潭。
“麻烦。”
她低声自语，听不出情绪。随后再次闭上双眼，继续那漫长而危险的炼化过程。只是这一次，她的仙力在运转时，有意无意地，绕开了那一点微乎其微的、属于“凌真”的残魂印记。
它太弱小了，弱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它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这刚刚开启的仙君生涯中，荡开了第一圈无人得见的涟漪。
涟漪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