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袍阻路
那窥视感冰冷而黏腻,带着毫不掩饰的评估与恶意,与墟骸那纯粹的毁灭欲截然不同。这是属于智慧生灵的、带有目的性的注视。
沈芙卿话音落下,那片扭曲的阴影区域一阵波动,如同水纹荡漾,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来人一身青袍,样式古朴,并非仙界现今流行的款式,反倒与那古仙域遗迹中的风格有几分相似,却更显陈旧破损。袍袖宽大,遮住了他的双手。他面容普通,属于丢入人海便再难寻见的类型,唯有一双眼睛,狭长而锐利,瞳孔深处仿佛凝结着万载寒冰,没有丝毫温度。他气息内敛,却给人一种深潭之感,晦暗难测。
他就站在那里,并未散发多么强大的威压,却让沈芙卿浑身汗毛倒竖。此人的危险程度,远超她之前遇到的任何墟骸,甚至比那神秘的“守墓人”更让她心生警兆!因为“守墓人”至少目的明确,带着古老的规则感,而眼前这人,眼神里只有一片漠然的、看待猎物般的冰冷。
“能从那里面走出来,”青袍人开口了,声音平直,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还带着……如此‘有趣’的状态。看来,你确实有些特别。”他的目光扫过沈芙卿,重点在她丹田位置停留了一瞬,似乎看穿了她体内那脆弱的仙魔平衡与那粒初生的道种。
沈芙卿心沉了下去。对方不仅实力高深,眼力更是毒辣。她不动声色,体内残存的力量暗自流转,随时准备爆发最凌厉的一击,尽管她知道胜算渺茫。“阁下何人?为何阻我去路?”
“我是谁,不重要。”青袍人淡淡道,“重要的是,你从‘归墟之眼’带回了不该带回的东西。”他抬起一只手,宽大的袖袍滑落,露出一只苍白、指节分明的手,指尖萦绕着一缕极其细微、却让沈芙卿神魂都感到刺痛的气息——那气息,竟与归墟之眼边缘那绝对的“无”有着几分相似,却又多了一丝……人为操控的凝练与恶意。
“交出你在那里得到的一切,包括……你体内那点不伦不类的新生之物。”青袍人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或许,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一些。”
沈芙卿瞳孔骤缩。他不仅知道归墟之眼,还能感应到道种!他到底是什么人?是“清虚至高天”派来的清除者?还是与这墟界、与古仙域陨落有关的其他存在?
没有时间细想。交出一切等于任人宰割,更何况,那道种是她如今唯一的希望,绝不可能交出。
“想要?”沈芙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带着睥睨与决绝,“自己来拿!”
话音未落,她动了!不是后退,而是前冲!将体内所有残存的、能被调动的力量——无论是残破的仙力,还是被道种勉强约束的魔元,甚至引动了周围稀薄墟力带来的侵蚀——全部灌注于右手并指如剑,化作一道色泽混沌、却蕴含着极致冲突与毁灭气息的指风,直刺青袍人眉心!
这一击,毫无保留,是她此刻状态下能发出的、最强也是最后的攻击!甚至不惜引动体内平衡,加剧伤势!
指风过处,空间都发出细微的扭曲悲鸣,可见其威力。
然而,青袍人面对这搏命一击,眼中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泛起。他只是随意地抬起了那只萦绕着“类归墟”气息的手,食指轻轻点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没有能量爆发的轰鸣。
沈芙卿那凝聚了她所有力量、足以重创甚至灭杀寻常真仙的混沌指风,在接触到青袍人指尖那缕气息的瞬间,竟如同冰雪遇阳,无声无息地……消融了!
不是被击溃,不是被抵消,而是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被彻底“抹去”!
沈芙卿如遭重噬,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狠狠撞在一块巨大的、坚硬的墟界岩石上,发出一声闷响。全身骨骼不知断了多少,仙魔平衡瞬间濒临崩溃,那粒微小的道种也光芒急闪,明灭不定。
差距太大了!
对方运用的力量层次,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畴,那带着归墟特性的抹消之力,简直就是她这种状态的天敌!
青袍人缓缓收回手指,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踱步向前,走向倒地难以动弹的沈芙卿,冰冷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类似于……好奇的情绪?
“强行糅合仙魔,于毁灭中窥得一丝平衡之机,竟还孕育出了‘源初道胚’的雏形……虽然稚嫩得可笑,但也算难得。”他像是在评价一件物品,“可惜,你不该触碰归墟之秘,更不该……被‘守御之灵’选中。”
他再次抬起手,那缕令人绝望的气息开始在他掌心凝聚,显然是要下杀手了。
沈芙卿躺在冰冷的岩石下,视线开始模糊,剧痛和无力感席卷全身。难道就要死在这里?死在这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敌人手上?
不!
她不甘心!
颍川的水,仙界的云,墟界的死寂,归墟的冰冷真相,凌真消散前最后的眼神……无数画面在她脑海中闪过。
她还有未尽的使命,未解的谜团!
强烈的求生欲与不屈的意志,如同最后的燃料,注入那摇摇欲坠的道种之中!
嗡!
道种以前所未有的频率震颤起来,不再是调和,而是释放出一种……吞噬的渴望!它感应到了外部那致命的威胁,也感应到了青袍人手中那缕“类归墟”气息中蕴含的、某种更高层级的“寂灭”法则!
就在青袍人掌中那抹杀之力即将落下之际——
沈芙卿体内那脆弱的平衡被彻底打破!魔元失去束缚,疯狂涌出,但这一次,它们并未肆意破坏,而是被那道种散发出的奇异力场强行牵引,与残存仙力、甚至她燃烧生命本源产生的力量,以及周围被引动的墟力,混合成一股混乱而狂暴的洪流!
这股洪流不再攻击青袍人,而是……猛地向内坍缩!
以那道种为核心,形成一个微小的、却散发着恐怖吸力的漩涡!
这漩涡产生的吸力并非针对物质能量,而是……针对法则,针对存在本身!它竟试图吞噬青袍人手中那缕“类归墟”气息!
“嗯?”青袍人第一次发出了带着讶异的声音,他掌中凝聚的力量微微一滞,那缕“类归墟”气息竟真的被扯动了一丝!
虽然仅仅是微不足道的一丝,并且那吞噬漩涡瞬间就因为无法承受而濒临崩溃,沈芙卿更是七窍流血,气息奄奄。
但这突如其来的、完全不合常理的反击,确实打断了青袍人的动作。
他看着沈芙卿体内那混乱濒死、却依旧顽强维持着一点吞噬意图的漩涡,冰冷的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与……更深的探究。
“强行模拟‘归墟’的吞噬特性?以道胚为引,仙魔为柴,生命为祭……疯子!”他低声自语,随即又摇了摇头,“不过,终究是徒劳。”
他再次抬手,这一次,那抹杀之力更加凝实。
然而,就在此时——
轰隆!
整个墟界,猛地剧烈震动了一下!并非来自他们交战之处,而是源自极远处,那归墟之眼的方向!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整个世界的根基都在摇晃的波动,横扫而过!
青袍人脸色微变,猛地抬头望向归墟之眼的方向,眼神中首次露出了惊疑不定之色。
“这个时候……怎么会……”他低声喃喃,又看了一眼地上只剩一口气的沈芙卿,眉头紧锁。
那远处的震动持续着,墟界的法则似乎都变得有些紊乱。
青袍人沉吟片刻,又看了看沈芙卿体内那虽然濒临破碎、却依旧顽强存在的道种雏形,以及她身上那复杂交织的因果线。
最终,他冷哼一声,袖袍一拂。
“罢了,将死之人,也罢。便让你再多活片刻,看看你这‘变数’,究竟能掀起多大风浪。”
话音落下,他身形一晃,如同融入阴影般,瞬间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那冰冷的、带着审视意味的话语,在死寂的空气中缓缓回荡。
沈芙卿躺在冰冷的地上,意识在彻底黑暗的边缘徘徊。最后感知到的,是那席卷墟界的莫名震动,以及青袍人离去时那意味深长的话语。
危机暂时解除,但她的状态,也已糟糕到了极点。
道种因强行吞噬而布满裂痕,仙魔之力彻底失控,在体内肆虐,生命如同风中残烛。
她挣扎着,试图凝聚最后一丝意识,看向那片残破的古仙域遗迹。
必须……进去……
眼前一黑,她彻底失去了知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