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伤痕的真相
洗好手走出厨房，男生们已经围着茶几，讨论起周二对抗海南的战术了。
“到时候樱木站这里。”
“不要，我要盯住他们的王牌。”
“流川负责内线。”
“为什么死狐狸又要抢我的风头！”
鲜活又吵闹，带着夏日独有的奇妙新鲜感。
晴子拿着扫帚乖巧的站流川的背后，脸上有些酒后的红晕。
温柔的女生，可惜流川注意不到。
就像三井学长注意不到我一样。
缓慢的挪过去，可是却在靠近他们的热烈氛围之后——又停住了脚步。
还是先回家吧。
跟彩子说完之后，她温柔的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过身去，“三井学长，可以帮我送一下小澄么。”
诶？
“嗯，好。”
他坦然的从角落中站起来，高大的身影被灯光拉下一个很长的影子。
大家并没有太多的讶异，好像对这种状态也都……习以为常。
我尴尬的对彩子使眼色，而她只是坏笑得对我眨眼，“小澄喝了酒，我不放心。”
“我……”
嘛……就这样吧。
走出房门，才发现早已华灯初上，流光溢彩的灯火与晚霞交织在一起，天空像被染色的水彩画，时而灰蓝，时而透明又高远。
我们只是安静的并排走着，连天空中的乌鸦声都有点嘲讽的意味。
终于坐上了电车。
彩子家离我家不算近，大约有12站的距离，还好是直达。我背靠着电车门站着，每次上车的人潮把他往我这边挤一点，他就挪过来一点，然后越来越近，最后，他单手吊着车顶的扶手，几乎快贴到我的身前。
不敢抬头……只能看着窗外偶尔划过的夜色和灯火，相互重叠着。
终于熬到下车，到家的距离不远也不近，倒是晚风有些缓慢的吹过，也有蟋蟀的轻柔窸窣声。
“那个……樱木告诉我了。”冷不丁的发声。
“诶？”
“之前小澄在学校……跟两个女生争论。”他挠了挠头，目光却看着正前方一直延伸的水泥路，“抱歉……让小澄失望了。”
“没有……”的事。
说不出口。
“额……其实……”一时想不到怎么接话，我捏了捏挂在肩膀的背包，“不知道今天学长也会来，就没有带那件外套。”
三井的那件外套，正躺在枕头边，陪我度过了好几个失眠的夜晚。
“哧，”他竟然捂住嘴笑出声来，“抱歉，想起小澄上次被我用衣服套住，哈哈哈。”
坦率又阳光的笑意……
“喂！……”我急红了脸，对着他翻了个白眼。
凝固的气氛终于被打破，空气中好像有一点和缓的笑意。
两个人的脚步在水泥地上压出一阵又一阵的干燥声音，他步子很大，却为了等我，把节奏放得很慢。
“唔，今天……真是抱歉。让小澄以这种方式重新认识我。”他停下来，声音意外的很轻。
重新……是说不良的事情么……
我的脚尖突然僵硬得提不起来。
“是挺生气的。”借着昏白的路灯，脑海里的想法突然脱口而出，“学长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
等等，我在要求些什么。
“算了……好像也没资格……”我对着空气摆了摆手，缓慢向后退了一步。
抬起头看看天——今晚的月亮藏在云背后……渺小又暗淡。
“……不会。”尽管他只是缓缓的呢喃，还是如同寺庙的新年钟声一样，猛的撞击在心上。
震耳欲聋。
甚至连头脑都开始急速晕眩。
不会是说……？
你有没有一点点喜欢我。
心底这句疑问如同泄洪一般喷涌出来，四处乱窜着……冲荡在嗓子里，推搡着想跑出来。
捏紧的手心却……没有勇气说出口。
“学长……不良少年的话，”
“嗯？”
如果是你的话——
“已经过去了。”
我歪起头迎上他有些诧异的透明眼神，只感觉自己的耳朵烫得快要烧红。
大概是刚喝的红酒，开始发酵了吧。
偶尔有清脆的风铃声飘过，带着夏日的潮湿气息。我们一前一后的走着，已经快到家的路口了——周围一片静谧，只有路边的野猫摇晃着，挪动着轻快的步伐。
“……那学长还有什么事没告诉我么？”也许是太晕了，整个人的身体和思绪都像飘在空中。
在酒精的怂恿下，我想了解……全部的他。
沉默，电车一浪接一浪的经过。
“……有。”他转过头去，眼神却有些晦暗不明。
“诶？”
我摸摸头，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空气此时如同停滞，周围陷入死一般寂静。
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在跳动。
“小澄，如果说，我是那个……你救的不良少年——”他过来，我却从他的瞳孔中——看到自己惊慌的表情。
“不会的。”我着急的打断他，握紧拳……又向后退了一步。
直到左手的指尖无意中触到那片蜿蜒的伤口。
“如果……是真的呢……”他的手似乎是要伸过来，却在空中顿了一下。
不要说了，拜托。
“不会的。”我加重了声音，却意外带出了哭腔。
设想过无数次伤害我的人是谁，从来……没想过是面前这个人。
记忆的碎片在刹那间全部重叠组合……
第一次见面时的，“好像见过你”
送我回家时候含糊的说着，“我一直觉得你很好”
还有上次见面时候那句，“还是那么爱报警。”
难道……你早就知道我是那个人了。
“不要……”我缓缓蹲下身来。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的砸下一个窟窿，痛的全身都开始战栗……眼泪不听使唤的呛在眼眶，簌簌往下掉。
明明……是第一个看得见我存在的人，是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保护我的人。
怎么可能是伤害我的人。
“小澄……”愧疚的声音从他鼻腔里传来，“抱歉……”
“呜呜……”努力控制着不让自己哭得太大声，可是——
16针，站在血泊里一个人孤独的等救护车的场景又再度重现，那种内疚和无力感……
是我永远都不想去回忆的从前。
“呜……”我揉了揉眼睛，脑子里突然又想起跟他在篮球部相识的那些过往……
等等，篮球部的过往……
“在湘北的话，我会努力照顾你的。”这句突兀的承诺……也是？
我断断续续的平息自己的呼吸——“那学长……在湘北，是想补偿那个时候吗。”
近在咫尺的人，原来竟然那么远。
路灯的光并不暗沉，可我却……看不清他的表情。
“是，可是……”
“知道了。”话到嘴边已是冰凉。
耳朵里一片轰鸣的嗡嗡声排山倒海的袭来——原来所有的关心和我以为的那一点点可能，都是假的。
还是个影子而已。
以为自己看到了光。
捂着脸不知怎么跑回家的，开了门，就瘫倒在了沙发上。
听不到任何的声音。
“呜呜呜……”
直到开门声响起。
我擦了擦眼泪，想要站起来，却觉得刹那间天旋地转。
“小澄，小澄！”哥哥卖力的呼喊还萦绕在耳边。
一头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