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未拆的信与倾斜的伞
艺术节的舞台在喧嚣的掌声中落幕，林溪设计的背景板在追光灯下像一幅会呼吸的画卷，远山含黛，星河流转，赢得了满堂喝彩。谢幕时，苏晓偷偷拽着林溪的袖子往侧台努嘴——江辰站在那里，手里握着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目光穿过人群，恰好与她撞上。
他的眼神很亮，像望星山上那晚未落的星辰。林溪的心跳漏了半拍，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绢花道具。直到苏晓在她耳边笑嘻嘻地说“江辰看你的眼神都快拉丝了”，她才红着脸低下头，指尖却在微凉的空气中感受到一丝隐秘的暖意。
后台卸妆时，林溪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牛皮纸信封很干净，只在封口处贴了一枚小小的、印着猎户座图案的贴纸。她疑惑地拆开，里面是一张素白的信纸，上面是她熟悉的、属于江辰的清隽字迹：
“背景板很美，尤其是星空的部分。让我想起望星山的夜晚。谢谢你的柠檬水，下次换我请你喝热可可。”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暧昧的措辞，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久久不散。林溪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画夹最里层，指尖触到那些早已画满江辰身影的速写纸，忽然觉得脸颊比舞台上的追光灯还要烫。
“林溪溪，发什么呆呢？”苏晓凑过来，眼尖地瞥见她藏信的动作，“哟，谁给的情书啊？”
“不是情书！”林溪慌忙摆手，却因过于急切而显得欲盖弥彰，“就是……一张便条而已。”
“便条？”苏晓挑眉，“用猎户座贴纸封口的便条？江辰最喜欢的星座可是猎户座哦。”
林溪的心猛地一跳。她想起江辰在阁楼里指着星图说“猎户座的腰带三星最容易辨认”，想起他书桌上永远摆着的猎户座模型。原来他连这样的细节都记得。
接下来的日子，那封未署名的信像一个温暖的秘密，藏在林溪每天打开的画夹里。她和江辰在“梦之扉”的相处也多了些微妙的变化——他会在她画画时，顺手帮她调一杯温度刚好的热可可；她会在他钻研天文资料时，悄悄在他手边放一颗牛奶糖。阁楼里的灰尘似乎都染上了甜意，连透过彩色玻璃的阳光，都像是加了一层温柔的滤镜。
期中考试的压力像乌云般笼罩了整个高二。林溪埋首于速写本和数学试卷之间，常常在“梦之扉”待到天色擦黑。江辰则更忙，除了应对繁重的课业，还要准备即将到来的全国中学生天文奥林匹克竞赛。
有一次，林溪画完一张模拟考的错题分析图，抬头时看见江辰趴在桌上睡着了。午后的阳光勾勒出他微蹙的眉头，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握着笔的手指还保持着翻书的姿势。林溪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发酸。她轻轻放下画笔，从背包里拿出一条薄毯，想给他盖上。
指尖刚触到他的肩膀，江辰却猛地惊醒，眼中还带着未散的睡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怎么了？”他声音沙哑地问。
“你睡着了。”林溪收回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薄毯，“怕你着凉。”
江辰的目光在薄毯上停顿了几秒，又落回她脸上，眼神渐渐柔和下来：“谢谢。最近有点累。”
“天文奥赛很难吗？”林溪小声问。
“嗯，”江辰揉了揉眉心，“有很多天体物理的内容，还有观测实践部分。”他顿了顿，忽然看向她，“你呢？画画和学习，不觉得累吗？”
“还好啊，”林溪笑了笑，“画画的时候就不觉得累了，就像你看星星的时候一样。”
江辰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忽然笑了。那笑容驱散了他脸上的疲惫，像云层中透出的阳光。“说得对。”他说，“做喜欢的事，就不会觉得累。”
那天下午，他们没有像往常一样各自忙碌，而是并排坐在窗边，聊了很多。聊林溪想报考的美术学院，聊江辰向往的天文台，聊那些藏在星轨背后的宇宙奥秘，也聊青春期里那些细微的、不足为外人道的烦恼。
林溪第一次发现，江辰并非总是那样沉静寡言。当他谈论起热爱的事物时，眼中会燃起明亮的光，语速也会不自觉地加快。而她自己，也在他专注的倾听中，变得越来越放松，越来越愿意分享内心的想法。
期中考试结束后，天空淅淅沥沥地下起了秋雨。雨点敲打着“梦之扉”的玻璃窗，发出沙沙的声响。林溪收拾画具时，发现自己忘了带伞。
“没带伞？”江辰看到她站在阁楼门口犹豫，问道。
“嗯，早上出门没看天气预报。”林溪有些无奈地说。
“我送你吧。”江辰从背包里拿出一把黑色的雨伞，“我家方向和你顺路。”
林溪心里一暖，却又有些不好意思：“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江辰撑开伞，示意她过来。
两人并肩走在秋雨绵绵的校园里。伞面很大，将两人都笼罩在一片干燥的空间里。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地面上溅起小小的水花。校园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两人同步的脚步声。
林溪能闻到江辰身上淡淡的、混合了雨水和皂角的气息，能感觉到他偶尔因为避让水洼而微微倾斜的伞骨。她偷偷抬眼，发现伞面大部分都偏向了自己这边，江辰的右肩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小片。
“你的伞……”她忍不住提醒。
江辰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自己的肩膀，不在意地笑了笑：“没事，雨不大。”
林溪却觉得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她往前凑了凑，想把伞往他那边推：“我挪过来一点，你别淋湿了。”
就在她伸手的瞬间，两人的指尖不经意地碰到了一起。林溪的手指像触电般缩回，脸颊瞬间变得滚烫。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雨声中格外清晰，咚咚咚，像敲鼓一样。
江辰也似乎愣了一下，握着伞柄的手指紧了紧。他没有看她，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伞的角度，让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一些。
“这样就好。”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林溪低着头，不敢再看他，却能感觉到两人手臂偶尔擦过的温热。雨水敲打着伞面，像是在演奏一首温柔的序曲。她忽然觉得，这场秋雨不再是麻烦，而是上天赐予的、难得的独处时光。
走到校门口，林溪的妈妈已经开车等在那里了。
“我妈妈来接我了，谢谢你送我。”林溪停下脚步，抬头看向江辰。
雨水打湿了他额前的碎发，几缕黑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显得他的眼神更加深邃。他看着她，眼神温和：“快上车吧，别感冒了。”
“你也是，快回家换衣服。”林溪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似乎太过关切，连忙拉开后车门钻了进去。
坐在车里，林溪透过车窗看向站在雨中的江辰。他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车开出一段距离，才转身走进雨幕。她看见那把黑色的雨伞，依旧倾斜着，护着他自己被雨水打湿的右肩。
“刚才那个男生是谁啊？”林溪的妈妈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笑眯眯地问，“长得挺清秀的嘛。”
“妈！”林溪的脸又红了，连忙转移话题，“雨下得好大啊。”
妈妈看穿了她的窘迫，却没有再追问，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回到家，林溪第一件事就是拿出画夹，找出那张画着江辰看书的速写。她看着画纸上那个安静的身影，想起雨中并肩而行的时刻，想起他倾斜的伞和温和的眼神，心里像揣了一只毛茸茸的小兽，暖暖的，痒痒的。
她拿起画笔，在画纸的角落添上了细密的雨丝，又在他的脚边画了一小片水洼，倒映着模糊的星空。
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是苏晓发来的消息：“溪溪，下周六学校组织去科技馆参观，听说有最新的天文展，江辰他们天文社也要去哦！去不去？”
林溪看着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然后飞快地回复：“去！”
科技馆的天文展，听起来就像是为江辰量身定做的。她想，也许在那里，她能看到他更耀眼的一面，能离他所热爱的星空，更近一点。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也敲打着少女渐渐明朗起来的心。她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像雨后的嫩芽，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