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四

这几天，大概是邓乐人除了少年时代以外，最鲜艳的日子了。

她和迟明一起去做了许多她以前没有接触过的事。

晚上，他们就回工作室，她录歌，他听免费的单人演唱会。

这段时间，迟明见到了邓乐人很多种笑容。

开怀的，放肆的，害羞的，温柔的，满足的。

每一种，都很好看。

他们会拥抱，会牵手，会接吻，邓乐人生日那晚还有了深入的交流。

他们就像是一对平凡度假的恋人一样。

按照计划，明天该去看海了。

睡前，她躺在他怀里说：

“海啊，宽广又温柔。我们去看日出吧，迟明。”

他拉了台灯：“好。”

半夜，他被胸口的一阵刺痛惊醒。

刚刚脱离梦乡，嗅觉尚未恢复，迟明只感觉胸口濡湿了一大片。

“别哭了，我在。”他低头吻了吻怀中人的额头，低声哄道，“不疼了。”

触感却是一片寒湿冰凉，鼻尖隐隐约约蓄着血腥味儿。

迟明猛地睁眼，拉开台灯一片刺目的鲜红映入眼帘。

而怀中人的呼吸，早已轻不可闻……

病房的门口，迟明无助地蹲在那里，泪水无声流淌。

他说他没有明天了。

可是明天怎么来的那么快啊？

那张小小的心愿清单还没有勾满，他偷偷定制的戒指也没有做完。

邓乐人怎么就要离开了呢？

柯若走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跟自己离开。

两人来到医院的天台。

年轻的男人红着眼，就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近乎是乞求地问他。

“不知道，也许，就是一个午觉的功夫。”

柯若不敢去看迟明，就如同他这段时间没有出现在邓乐人身前。

他还是没逃过去。

躲得过初一，命运也没有让他躲过十五。

还是要面对的。

拳风猎猎在耳边呼啸而过

柯若捂着腹部拧眉，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他看见年轻男人颤抖的拳和猩红的眼。

一双黑眸，盈满痛苦与绝望，以及……滔天的恨。

“乐人她说的没错。”

迟明回过身，不去看狼狈的柯若。

“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彼时，楼下邓乐人的病房中，里三层外三层地包满了记者，无数长枪短炮几乎要贴上那张苍白清俊的脸。

邓乐人就这样呆滞地坐在床上，两只藏在薄被下的手，无助地揪着床单。

往常的那双耀眼的星眸此刻却是空洞无神，像是有一个透明的套子把她与外界隔开。

直到迟明强硬地挤进去，握住了她的手，邓乐人才有所反应。

邓乐人像是在确认什么，摸了摸那只宽厚的手，才极其小声地开口道：“我看不见，也听不见了。”

……

时隔半个月，小别墅终于又亮起了灯。

地上已经落了一层薄灰，临走时不小心打落的话筒小摆件仍旧碎在那里。

许久没有人来过了。

洛辰颓然地坐在沙发上，毫无征兆地把手里的手机掷了出去。

手机连着贺卡，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像是坠落的星辰，把搁在卓沿的文件夹砸落。

老旧的手机屏幕碎了，飞溅的玻璃渣子划断了连着贺卡的绳子，文件也摊开在地上。

洛辰当然知道那个文件夹里装着什么。

他们十八年荒诞婚姻的句号。

可当余光扫过的时候，洛辰整个人确是愣住了。

病危通知书。

等洛辰被掌心传来的玻璃刺痛刺激得回了神，才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那张白纸旁边。

未知脑部恶性疾病，一月内存活率≤10%

底部还有被摩挲得近乎看不清的两个清隽的字。

洛辰。

高大的男人抖着指尖翻开那张断了线的贺卡。

试验止痛剂XX号，一日三次，截止8月22日（有效持续时间一周）

试验抗抑郁剂XX号，一日一次，截止8月22日（有效持续时间半月）

试验止血剂XX号，一日二次，截止8月22日（有效持续时间一月）

8月22日，洛辰生日。

地上的手机忽然亮起，破碎的屏幕上出现了一张令他熟悉又陌生的脸。

邓乐人穿着宽大的病号服，眼神空洞无光，呆滞地开口道：

“我看不见，也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