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亲爱的
“亲爱的,要不要叫醒他,一会孩子们要开始祷告了。”
“让他再睡会吧,这几天都挺累的。”
“好吧……”
隐约,两人的声音此起彼伏穿过冰冷的梦,环绕在壁炉的温暖中渐渐瓦解,我感知到我趴在桌上,睁开眼睛昏黄的吊灯透过发间涂抹了一片光晕,我好像想起来了。
那座巨大的摩艾,挺拔在夜空,挡住了月亮,洛诺娜白皙的手从我身后抱住,而眼前是刚摘下摩托头盔的卡斯特缓缓向我走来。刃的锋利和刺痛感频频闪过,她贴合与身体的柔暖又抽离开来,我像是掉入了冰窟当中。现在是现实还是梦境,我质疑所有事物的引线,只要我没有参与,就不会发生,我继续趴在桌上假装睡着。
“你还记不记得咱俩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洛诺娜悄悄对卡斯特说。
“……应该是在柯林街后的那家餐厅吧。”
卡斯特沉默了一会,又说:“我记得当时我们是在聚会上认识的。”
“哼,那是我们第二次见面,你果然忘了!”
“嘘……开玩笑的,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卡斯特也压低了声音,俩人嗡嗡不清的声音混杂着时不时的嬉笑。
我忽然感觉这一幕很美好,至少暂时我能感受到温馨的氛围。就算是梦,这次的梦也比前两个强。
“反正现在没事,我想去看摩艾。”
“啥?现在?”
“……”
不一会俩人开始走动,我忽然感觉脑中被针扎了一样,瞬间从桌上爬了起来,直勾勾的看向了两个人说,“不能去!”
卡斯特夫妇被我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了,随后卡斯特惊愕的回答道:“为什么不能去?”
“他不会是做噩梦了吧。”洛诺娜在卡斯特耳边小声嘀咕着。
卡斯特笑着向我走来,而洛诺娜转身又不知干什么去了。
“你别过来!”我指着他大声喊道。
“不是朋友,你这是怎么了。”
卡斯特一脸苦笑的样子在他满是胡茬的脸上看上去特别滑稽。
“算了,估计你是真的做噩梦了。”
“正好你刚醒,洛诺娜现在想去看摩艾,要不你陪她去吧,我也该去准备晚餐了。”
卡斯特用着他蹩脚的中文对我说着。
我皱着眉,回忆着错乱的记忆,把目光突然投向刚在门口换鞋的洛诺娜,她和我对视后立马转身推开了门,钻进停在门口的商务车里。
“晚餐我来准备,你陪她去吧。”我吐出一口气静下心来,看了看他手里的车钥匙说。
“你来?”卡斯特质疑道。
“平安夜必不可少的不就是火鸡嘛。”
“这个可以让路易莎小姐来帮忙,其他的我可以来个中西结合,怎么样?”
“那……好吧。麻烦你了,孩子们要是吵闹也拜托你了,我们会尽早回来。”卡斯特无奈的点了点头,走之前还时不时看我几眼。
砰……
他关上了门。
我望着他的背影直到融进黑夜,之前记得这个夜里是有月亮的,可是外面黑隆隆的,只有远去的车尾灯驶向模糊的原野。
这到底是不是梦呢,我在疑惑中眼睛开始打架了起来,莫名的困意袭遍全身,我顺势软倒在沙发上,好像看见了她的背影。
她走在我的前面,走到房前不知何时从我身上拿走房卡打开了门,她如一个鬼影钻了进去。我跟着她,她没有把卡插在房间的电源卡槽上,夜里除了窗外海滨的光景,其他的什么都看不清楚,正当我要从她手里拿来房卡打开灯,她随手扔掉了房卡,正面抱住我。
“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她触到我的耳垂呼了一股酒气弥漫在我们之间,然后轻轻细语道。
“玩什么?”我趁着醉意亲了一口她的脖颈。
夜里只能凭着外面反射进来微弱的光,才看到她眼眸里沉浸的魅惑。我搂紧她的腰一并推倒在床上,她的胸口随着呼吸的频率起伏,心跳的急促只有埋进她发丝香味里才感受的到。
“玩一个只能我们俩才能玩的游戏。”她喘息的闭着眼说。
“你教我……”我边说着边摸索着,慢慢解开她的领口,我逐渐适应了黑暗,她嫩白的锁骨与晕红的脸颊无疑都展露在身下。
她没有吭声,无意间我明显看到有一滴泪从她眼角划过,像流星划过夜空般闪烁。
我想都没想,便吻了她的泪痕,咸涩的味道好像是醒酒的利器,我忽然感觉清醒了不少,只是看见她半开的纽扣露出那迷人的身体,禁不住的欲望在燃烧,我理解她的意思。
她依旧闭着眼没吭声,她应该是太累了,我缓缓从她身上垮了下来,又把她的纽扣一颗颗给系了回去。
不一会,她轻微的鼾声像小猫一样软绵绵的,我最后亲吻了她的脸颊后在她身旁睡着了……
醒来时已是满城素裹,分不清上午还是下午,她已经走了,但我的身上还残留着属于她特殊的味道,就好像她还在我身边一样。
我打开了手机蹦出两条讯息,一个是她发给我的,另一个是公司领导。
“昨晚的事谢谢你,是我冲动了。今天晚上我叫上佳明咱们一块吃个饭。就订在你楼下对面的餐厅,晚上十点不见不散。”
我呼出一口寒气,看到玻璃窗上的名字已化为了水滴。那个叫佳明的男人是她从前天天给我念叨的人,让我无比羡慕的人,现如今成了她的丈夫。我又看了看领导发给我发的讯息,我想可能这就是天意吧。
“醒一醒,醒一醒。”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睁开眼看见路易莎小姐站在跟前拍了拍我,我听了半天才理解了她的意思。
我立刻用手比划了一个“ok”的动作,马上跟着她进了厨房。
再到出来我已经在桌上摆满了饭菜,然后到阁楼把孩子们都叫了起来,刚开始他们几个还坐在床上揉着睡眼,一听到和路易莎小姐一起布置圣诞树,立马开心的跑了出去。
在我下楼准备看看火鸡烤的怎么样时,卡斯特夫妇正好推开了门,俩人在玄关抖搂着身上的雪。
“外面下这么大吗?”我惊讶的看着他俩。
“别提了,这鬼地方,差点车都没开回来。”
卡斯特愤怒的说着。眉毛上一层厚厚的雪像极了一个怒发冲冠的雪人。
洛诺娜发现后笑弯了腰。
“你还笑,都是因为你大晚上非要看什么摩艾!”
“我又没有逼着让你陪我去看。”
洛诺娜识趣的把衣服帮卡斯特脱了下来,一块放到壁炉旁边烘干。一转头看见满桌子她没见过的饭菜,她激动的对卡斯特说,没想到你朋友还有这手艺呢。
卡斯特见后想压制住惊讶,但还是忍不住夸赞了起来。
“这都是些家常菜,你们以后想吃,我随时去给你们做。”我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随后洛诺娜喊来孩子们,一块坐下,没一会路易莎小姐端着一大盘火鸡从厨房走了出来,我和卡斯特连忙帮她一块放在了桌上最中间的位置。
当路易莎小姐祝我们用餐愉快后正要离开,我们再三说服她和我们一起共进了晚餐。
祈祷时,我的左手牵着路易莎小姐,右手牵着卡斯特,卡斯特嘴里念念有词,我反正是听不懂,就学着和他们一样闭着眼,开始祈祷……
随着外面钟声敲响,我知道已经是新年,可我的心底却没有丝毫波澜,应该是这里没有我的上帝也没有我的爱人,所以我又能向谁祈祷呢。
随着深入的空冥,我记起了最后离开国土的那个夜里……
这一天我都没出门,就坐在酒店的阳台上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喧闹,慢慢天空又变得黯淡,昨天晚上的夜景又亮了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我大致扫了眼时间,感觉他们应该快到了,我收拾了一下行李,忽然想到上午领导发给我的讯息。如果在之前这算件好事,那么现在我又该用怎样的心情去释怀。
“你半年前申请调到智利工作的事情总部批下来了,你的签证还有证明都在胶东机场工作人员手里,你自己要想好合同事宜。那边说尽早让你过去适应工作流程,所以公司帮你订了明早凌晨一点的飞机,不管想好没想好都要给我回电!”
“怎么啦,看你一副不开心的样子。”她独自坐在我面前眼睛又弯成了一个月牙。
“他人呢?”我漠漠的回应道。
“他马上到……”她的话音刚落,佳明抖了抖身上的雪推门进来了。
我起身笑着对佳明说:“没想到雪还挺大啊。”
佳明简单的笑了一下摆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
她赶忙从包里拿出了手帕擦着佳明身上雪已化水的痕迹,嘴里怪嗔道,“让你不带伞,再冻着了。”
“没事,不算什么。”佳明握住了她急忙擦拭他身上的手,亲了一口。
她猛然红起了脸,然后把手缩了回去。
这场打情骂俏我是尽收眼底,但我依旧笑脸相迎夸他们俩人果然般配。
一想到昨晚,“我们来玩个游戏吧。”说这话的女人好像不是她。
我从口袋拿出一个白色礼盒,满脸歉意道,“当时你们结婚时我确实有事,后来工作一忙什么事都忘了,现在正巧见到你们,顺趟把随礼给你们补上。”
“哎呀,没事的,我们都理解你,你心意到了就行,毕竟你之前照顾了我们很多,这个礼我们不能收。”佳明谦让道。
“为啥不收。”她一个神速从我手里拿走盒子打开一看,呆在了原地。
“怎么了?”佳明好奇的看了看盒子里的东西。
“原来是对戒啊,看样子挺贵的吧。”他一边拿出戒指一边对我说。
“没多贵,我还怕这东西有点残次品,希望你们不要嫌弃。”我淡然的说道。
“这戒指上还有名字缩写呢!这个是她的……那么这个……诶,怎么感觉这个缩写被磨掉了?”他说。
我笑着掩饰着,“他们家的款式就是这样,主要体现女主人公的位置。”
“原来如此,这么看还挺精致的。就是我的手指好像戴不进去。”他惨笑道。
“谁让你戴了,我自己戴就行。”忽然她像冬眠后苏醒一样,夺走了佳明手里的戒指一并塞回了盒里。
场面一度变得尴尬,佳明站起身说:“我去趟洗手间,你们老友之间继续聊。”
“没事吧。”我看着佳明走后,对着她说道。
“他能有什么事……”她摆出一脸无所谓的表情,自顾自的摆弄着盘子里的食物。
“我是说你。”我又重复了一遍。
“我?我没事。”她的眼睛中流露出来一种悲伤,这层悲伤在昨晚她闭眼前吻我的时候看到过。
“你们没点酒吗?”可能是我看她太过投入,显然忘了佳明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了。
“哦,我都忘了,你想喝什么。”她看向了我。
“要不可乐吧,我晚上还有事情,就不沾酒了。”我低下头瞄了眼手表。
“要不咱俩开瓶红酒?”她又用着看似激动却冷静的声音问佳明。
“那个……你,你忘了,咱俩是开车来的,哈哈哈哈……”佳明摸着脑袋苦笑道。
“那好吧,服务员拿两罐可乐还有一瓶红酒。”她潇洒的向着刚路过的服务员说。
时间悄然流逝,餐厅外是被雪天染白的世界,我们被笼罩在暖和的灯光里,聊着天南海北,聊着过去与未来,就是没有聊现在。手边响着二氧化碳不断敲打易拉罐的律动,这声音听起来居然是如此煎熬。
我看着她喝了一杯又一杯,我在她身边的这个人面前又有什么资格劝她少喝一点……
看着时间差不多,我指着手机对他们说:“我出去接个电话。”
俩人点了点头继续有说有笑的。
刚推门而出,冷风钻入怀里,我打了一个冷颤,看着大雪还在各式各样的彩灯下飘洒,橱窗里两人互相欣喜的笑容挂在脸上,忽然间我却觉得安心。
再次回到酒店把行李拿好,出来后给她打电话的手突然颤抖了起来,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这串号码……
“你干什么去了?半天不回来……”她埋怨道。
“出来……”
“啊?”
“出来,我在餐厅路对面,我有话和你说,别挂电话。”
“哦。”
电话里传来一阵衣服摩擦的声音,然后便看到她推开了门。
“你要去哪?”她窸窸窣窣的疑惑在听筒里传来。
她应该是看到了我手边的行李箱,不知不觉她酒红的脸颊更红了,脸上的妆好像也回归最初的青涩懵懂。
我贴着冰冷的屏幕,仔细听着她的呼吸,我极力压抑着心颤的情绪,再一次,最后一次去感受她的温度。
“亲爱的,我会去一个我们永远不会相见的地方,这样我们再也不会因为彼此而为难了……”
说完后,我挂了电话,使劲的向她挥了挥手,就在此时一辆计程车在我面前停下,我带着行李箱上了车,只留了半滴泪水在冬日里打转。
我不敢回头,不敢看后视镜,只能闭着眼睛,一路上回想到她呆呆的听完我说的话,耳边依旧紧贴着手机没有放下……
一转眼一年已经过去,我们最大的默契就是再也没有联系过。而我依然坐在温暖的灯光里,面前依然是一对打情骂俏的夫妻,只不过空气中散发着麦芽香气,而不是葡萄的酒味。
用餐过后,洛诺娜把孩子们送回了阁楼。卡斯特趁着洛诺娜离开,跟我说着他和洛诺娜初识的场景,以及他表白时的甜蜜,到后来结婚发生的浪漫。我听着羡慕不已,赶紧给他倒满了酒,随后我举起一罐可乐代酒,来敬他们的爱情。
洛诺娜安顿好孩子们后,又搀扶着卡斯特回了房,我看着他们的身影就好像那天我在外面隔着橱窗看着他们嬉笑的面容一样感到安心。
后来许多年,我听朋友说起她,其实那天夜里,他们已经和平离婚了,俩人已经有一个月没有见面,第二天她想和佳明吃一顿散伙饭,顺便介绍我的存在,只是为了证明她的离婚不是一个错误的选择,佳明也理解她的用心,所以也没有把他的另一半带来,只是为陪她演一场戏。
我对她的爱就摆在这里,那时候她假装视而不见,等她再次追寻,我又已经走远,两条交叉线即使交错但不在同一个时空里,也只会永远的错过。
可我一想到她,悲伤涌上心口,溺在伤痛的大洋再一次淹没了属于我的温暖,现实强行把我一头摁进冰冷的梦里,我知道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壁炉里的木柴滋滋作响,手里的易拉罐中二氧化碳还在碰撞,一切都是那么安详。我只能轻轻的想,亲爱的,你还在那里吗?你还会想我吗?如果这个时间你已经睡了,如果你身边有让你取暖的人,就请牢牢的拥抱你身边的温暖,不要松手,享受着余生的幸福,别想念远方,亲爱的,不止平安夜,我希望你永远快乐。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