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荧海
缕丝黛蓝出于大海的底色,凉风拂过山丘搅混了一潭弯月,那是遥远的西岸卷起的潮汐。夏夜凝结成水滴模糊了玻璃窗上的白影,处处浑浊。
是她……
我抬着沉重的头,游离的目光扫过房间,床头柜上放倒的两瓶洋酒,地上散落的衣服,还有空气里充斥着玫瑰香水和沐浴露残留的气味。
我张望着向外看。
嗯,是她。
是她?!
我猛地坐了起来,忽然两眼直冒星星。我是否承认这里发生的一切?怎么可能,我不能承认,她也不会承认。
推开门,海面上平静的可怕,没有一丝波动,浪涛似乎在梦幻下痴了呆,没有了声响。
我盯着她的背影,一身简色睡裙站在被浪潮冲击的礁石上,黝黑的头发团在肩膀后面,与她面朝的海洋一样透澈。风掠过她头顶的碎星,潮水不时地咆哮,从慢慢翻滚,到慢慢死去,再到了无声息。
一颗悬挂的心摇摇欲坠,我压低声音轻轻呼唤她的姓名,想让她听见,又怕惊扰了她。
果然没有任何回应,她像一尊雕像屹立在岸上,一动不动。我慢慢向她靠近,摇摇晃晃,再次呼唤她的名字,一遍比一遍清晰缓慢,直到走到她的身后。咸湿的海风不停往鼻腔里钻,我张开双臂从背后抱住了她,腹中的松柔在全身散开,她微微往后一仰,歪入怀里,我注视着她那张温柔又固执的面孔,是星空也比不上的美丽。
“刚刚……看什么呢?”我在她耳边一顿一挫地问。
“……未来。”
“未来?”我怔怔的看向远处的海面,不知道是什么像石头一样的东西掉进了海里,发出“咚”的响声。
“我们的未来……”她温润的唇一张一合。
她转过身,轻柔浮动的刘海下那双饱含泪水的眼睛像宝石泛着光点,每一分微弱的眼神都令我怜惜。她双手紧抓着我的手臂,好像寻觅着被爱神封锁的秘密。
我们的未来。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我从认识她开始就一直在思考,到现在也没有答案。
“你说婚姻的前提不应该是爱情吗?”她认真地问我。
“……”
我无法作答。
我一个既给不了她婚礼也给不了她幸福的人,有什么资格作答。
浪涛一层一层的推着银色的沙砾,像鱼鳞铺满了海面。不,不是的,至少她心里也装过我。
“那我们刚才做的……”
我不会让她说出口,只好吻了上去,她的唇齿间有糖果的酸甜,冰凉且炙热。从她肩上坠下的发丝落在我的手心,绵软细长的如绸缎一般。
“是爱情。”我坚定地说。
她瞪大了双眼,她轻轻地抽出怀抱,一脸泪光和羞红似含苞待放的玉莲。
满山遍野的干草稍微一吹就能遇火复燃,风越狂妄草烧的就越旺盛,我立马抱起她不顾一切飞奔到房间里。
晚风被皎洁的汗珠渲到发梢上,晶莹的水珠滴露在肩头闪闪发亮,银色的夜色撒下雪霜在每一寸肌肤上,我们屏住呼吸遮住所有的嘈杂,两个人的影子依偎到床头,互相望着各自深邃的空洞,只剩下迷人的气息在空间弥漫,填满了欲燃的心房。
我静静地听着外面的海浪还是那么的平静,流淌着一丝粘稠,如露水沁入松软的沙子,渗透后再回到海里。山头的泥沙也想撒进浪里,银色的沙滩与海岸碰撞,风会阻止一切,包括远山岩石黢黑的涂层,给杂草唯留下一片赤红和硬朗。
“不能再这样了……”她委屈地说。
“我只要你明白,你我之间只有爱情的唯一性。”我忍着哽咽像发誓一样。
这可能是最好的答案了,她轻轻闭上了泪眼,放开了满是汗水的双手,我明白从现在开始,或是很久很久以前我们的感情已病入膏肓,表面像嵌入灵魂,实则只能嵌入疼痛才能补偿。
就这样看着月亮在云中忽隐忽现,用它冰冷朦胧的光舔舐着每棵草木,风在呼啸中呻吟,只觉得震耳欲聋。我忽然能理解那些爱恋大海的人,他们甚至不愿意让月光僭越他们的理想之城,可是谁又能改变得了月亮,虽然被云雾阻隔,它还是毫不犹豫的给大地万物涂上了一层迷人的光涎。
我清楚月光会反噬一切,所以不愿奉献给无穷的黑洞,但星光一定是谄媚的,即使是再卑弱也能眨眼挑逗山岗,用眷顾的风扶起逝人的石碑,石碑上的露水在河中流淌。据说是立碑后逝人死去的泪,味道又咸又涩。
我给她讲了一个常识,也是我曾经听说的海蚀影响,大海每一次的退潮,都是为了准备下一次做准备,碰上石壁破开洞口溅起无穷水光是精彩的一环。她说她要是能看到浪花反反复复地冲刷成海,心里肯定越发复杂,不是滋味。
晕光再一次爬上她的脸颊,红涩淌过全身流转。她变成了沙滩上的每一粒沙,忽大忽小的唤声和孩子在梦里的呓语一样可爱。
我爱她。
爱的只剩下爱了。
我怀疑海浪是不会受到牵绊的,月亮也是不能被阻隔的,即使是这样我也留不住她的一切,包括她的爱,她的眼眸,她的呼吸……
撞击石壁的海水似雨落下,显现出成片蓝色的斑光。她曾经对我说,对着荧海许愿甚至比对流星许愿还要灵,你也来许个愿吧。
我当时看了看她,想也没想就说不用,愿望已经实现了。
她开玩笑道,我就说吧,这片海可灵了,你还没许愿就已经实现啦。
我们是什么关系,我们是什么距离,我们为何聊的如此投机,是因为我们都长大了,还是你我都变成了装糊涂的高手。
爱与不爱,与你与我再无关系。
浪脉拼尽最后的力量,月光拨开云雾,在一片涛涛骇叫中只留下沙滩。烈火还在燃烧,枯草已不剩多少。她美丽的眼眸,就是那无可替代的银河,还有那无可替代的山峰,还有那无可替代的河流,以及那无可替代的海蚀。
“你?”她缓缓爬起身看着我问。
“……”
“……”
“你知道我不是故意的。”一看她不说话,我赶紧解释道。
“……”
“这件事我来承担,别担心。”我接着慌张的圆场。
“没事,用不着你管。”她轻轻地说,轻到我都没听清。
“没事?”我不可思议地盯着眼前这个我一生挚爱的女人。
“种下的恶果,是你的,也是我的。”她云淡风轻地说。
“你需要冷静。”我沉着语气也让自己冷静。
“……”
浪花不再翻涌,它变成一层层波纹,无限的推动着海洋中深处的光,化为一条荧蓝色的长绳,漫延在璀璨中不断闪烁。
她哭了,她还是那个女孩,我心心念念的那个女孩,都说了我们都是装糊涂的高手,可谁又有嘴上说的那样坚强。
她的泪水像蓝色的雨,淅淅沥沥落在我冷冰的冬日里,还没来得及落在地上,就冻成了蓝色的雪霜。覆盖了整个世界。
“所有的起因在我,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我全部随你。”我怯懦的说着没主见的话,说完就后悔了。
“你怎么能这么自私!”她红着眼眶突然掀开了被子。
雪白的赤裸在月光下变得圣洁,我不敢去看她,看到她就像照镜子,害怕她的泪,害怕自己的懦弱。
“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却把我带到这里。”她指着自己讨伐似的字字如钉直击我的灵魂。“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却一句‘随我便’就抛弃了。你把我又当成什么了?”
我的爱人,不,我已经没资格了,我说什么都已经没用了,一切感情的结束都在意气用事,我听得出她每段话里都藏着恨我的意思,但这无法改变对我的爱吧。不然我们为什么会这么痛苦。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并不需要谁的陪伴,我也不想再见到你……”
那天夜晚,月光带来一片安详,走的时候又没收了几分勇敢,无疑是漫漫长夜的开端。我紧紧地抱住她,什么也不吭,就抱着她,什么也不做,就抱着她……
第二天早上惊醒,我像是躺进了冰窖,冷瑟的床上有冻得像石头的被子,还有像冰块的枕头,碎裂的窗户透过清冷的光,床头柜上的两瓶酒落了层厚厚的白霜,身边已没有了她,地上也只剩下我的衣服,空气中处处是发霉的冷气。我推开满是雪的门,像误入了冬季,外面是迷雾,灰色的污秽笼罩住整个世界,分不清是白日还是午夜。
昨晚发生的那些都是我在做梦对吧,还好没有真的惹她生气对吧,我们还没有分离对吧,还是朋友对吗。隐藏的爱,无话可说的爱,无人回应的爱,最默契的爱……平安夜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