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笼中醒来
最先恢复的是嗅觉。
一股复杂的气味猛地冲进鼻腔。消毒水尖锐的化学气味打底,上面浮着一层淡淡的、甜腻的宠物香波味。再往下,是某种难以言喻的、带着点腥臊的动物体味。还有……猫砂。膨润土猫砂那种干燥的、带着尘土气的味道,混合着一些使用过的、更复杂的排泄物气息。
林辰想皱眉,想屏住呼吸。但他发现自己无法精确控制呼吸的节奏。气流不受控制地进出,每一次都把那混杂的气味更深地送入体内。他想抬手捂住鼻子——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身体某个部位传来一阵陌生的、不受控的颤动。
然后才是听觉。
声音像是隔着厚厚的棉絮传来,沉闷而模糊。有水滴规律的滴答声,很远。有轻微的、持续的机器嗡鸣,像是通风设备。还有……呼吸声。不是他自己的,至少不完全是。是许多细小、短促的呼吸声,此起彼伏,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低低的、活着的背景音。偶尔夹杂着一声微弱的“咪呜”,或是爪子轻轻刮擦金属表面的细微声响。
我在哪?
这个疑问像一块冰,滑进他混沌的意识里。
医院?不像。气味不对,声音也不对。拘留所?更不可能。他最后的记忆是……
雨。光。巨响。飞起。黑暗。
撞击的碎片猛地刺入脑海,带来一阵尖锐的眩晕感。他本能地想蜷缩身体,这个指令下达后,身体却以某种怪异的方式回应了——四肢传来完全陌生的反馈,关节的角度、肌肉的联动、甚至皮肤包裹骨骼的感觉,全都错了。
不对。
全都不对。
恐慌像冷水,从某个不存在的头顶浇下,瞬间浸透了他每一寸正在苏醒的感知。
视觉在这时艰难地、一片一片地拼凑起来。
最先看到的是一条条竖直的、暗色的金属杆,间隔大约两指宽,在很近的距离内切割着视野。杆子后面是模糊的、晃动的光影,像是灯光在某种光滑表面上的反射。
笼子。
他在一个笼子里。
这个认知带来的不是答案,而是更深的寒意。为什么会在笼子里?谁把他关起来了?车祸之后,发生了什么?
他努力转动眼球——这个动作比想象中吃力,视野的移动有一种滞涩感。笼子不大,底部铺着浅色的、颗粒状的垫料,就是那股猫砂味的来源。笼子一侧放着一个扁平的塑料碗,里面是清水,水面在光线下微微晃动。另一侧……是个更小的碗,里面有些棕黄色的、颗粒状的东西。
宠物粮。
这个词自动跳进脑海的瞬间,林辰感到一阵恶心的反胃。
不。不可能。
他试着动了动脖子。这个简单的动作引发了一连串失控的连锁反应。头部的转动带动了整个上半身,某种长而柔软的……东西,从他的视线边缘扫了过去,擦过身侧的金属栏杆。
他僵住了。
那是什么?
他不敢再动。只是竭力将眼球转向自己能看到的极限角度。
余光里,在身体侧面,靠近后腰的位置……有一抹橘色。
橘色的……毛发。
蓬松的,随着他刚才的动作还在微微晃动的毛发。
呼吸停了。
不。是呼吸骤然变得急促、浅薄,不受控制。胸腔的起伏带来陌生的压迫感,肋骨的结构感觉不对,太细,太轻,仿佛一用力就会折断。每一次吸气,那股混杂的宠物店气味就更深地侵入。
幻觉。一定是撞击后的幻觉。脑震荡。或者是什么药物反应。
他需要一个参照物。一个能证明自己还是人类的参照物。
手。看看自己的手。
这个指令清晰无比。他集中全部意志,试图抬起自己的右手——或者说,抬起自己惯用的那个肢体。
视角猛地一沉。
一只毛茸茸的、橘白相间的爪子,突兀地出现在他的视野正下方。五趾分开,尖端是半透明的、弯曲的指甲,此刻正微微张开,扣在浅色的猫砂上。爪垫是粉色的,看起来柔软,但此刻正因为用力而绷紧。
时间凝固了。
林辰死死盯着那只爪子。他尝试弯曲“手指”——爪子上的趾尖向内收了收。他尝试让爪子向左移动——那团毛茸茸的东西向左挪了半寸,在猫砂上刮出轻微的沙沙声。
不。
不。
不不不不不——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尖叫,在否认,在疯狂地撕扯着什么。但身体很安静。只有那只爪子,在冰冷的、不可违抗的现实里,执行着他大脑发出的每一个荒谬指令。
他猛地抬起“头”——这个动作让整个身体都跟着仰了一下,视野剧烈晃动。他看向自己的身体。
橘白色。大片的橘色夹杂着白色的斑块,覆盖着一个……小型哺乳动物的躯干。四肢纤细,此刻正以一种别扭的、半蜷缩的姿势支撑着身体。一条蓬松的、带着环状花纹的尾巴,正不受控制地在身后轻轻抽动,尾尖扫过笼子底,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猫。
我是一只猫。
这个句子在脑海里成形的时候,不是文字,而是一阵天旋地转的崩塌感。所有的逻辑,所有的常识,所有关于“林辰”这个存在的一切,都在这个简单的事实面前碎成了粉末。
胃部传来剧烈的痉挛。他想吐,但猫的身体似乎不熟悉这个反应,只是干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喉咙里发出一种连他自己都陌生的、呜咽般的咕噜声。
笼子外传来脚步声。
人类脚步声。
林辰全身的毛发——那些覆盖在他现在这个身体上的、陌生的毛发——骤然竖了起来。这个反应完全来自身体深处,快过任何思考。背脊弓起,尾巴炸开,变成原先两倍粗。他缩向笼子最内侧的角落,挤在冰冷的金属栏杆和塑料食盆之间,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小,更不起眼。
一个身影出现在笼子外。
是个年轻女人,围着印有卡通爪印的围裙。她俯下身,脸凑近笼子,眼睛透过栏杆的缝隙看进来。那是一双人类的、温和的、带着点例行公事般好奇的眼睛。
“哎呀,小橘子醒啦?”女人的声音隔着栏杆传来,有些发闷,“吓到了吧?昨天送来的时候昏昏沉沉的,检查了没什么外伤,可能就是受了惊吓。”
她在对他说话。
用对宠物说话的那种语气。
林辰想开口。想喊:我不是猫!我是人!帮我!他调动全部意志,试图控制现在这个身体的发声器官——那个陌生的、位于喉咙深处的构造。
“喵——”
一声短促、尖锐、完全不受控制的猫叫声,从他自己喉咙里冲了出来。
女人笑了。“叫得还挺精神。饿不饿?”她说着,伸手打开了笼门上的一个小插销。
金属摩擦的声音让林辰浑身一颤。本能驱使着他向后缩,但背后已经是栏杆,无处可退。那只属于人类的手伸了进来,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她拿起了那个装着棕色颗粒的小碗,晃了晃,又放回去,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小袋东西,撕开,倒了些新的进去。
一股更浓郁的、人工合成的肉香味弥漫开来。
林辰的胃部又传来一阵剧烈的空虚感。不是心理上的饿,是生理性的、尖锐的饥饿信号,从这个猫的身体深处涌上来。唾液不受控制地开始分泌。
不。我不吃。我不能吃。
他抗拒着。死死盯着那碗东西,仿佛那是毒药。
女人没在意他的僵硬,又检查了一下水碗,然后伸手——那只手朝着他伸了过来。
林辰全身的肌肉绷紧到了极限。他想躲,想逃,想拍开那只手。但当手指靠近,即将碰到他头顶的时候,某种更深层、更原始的东西接管了身体。
他的头,完全不受控制地,微微向前顶了一下。
正好蹭在了女人的手指上。
温热的、属于人类的皮肤触感。带着一点点护手霜的香气。
这个动作自然得可怕。像是这个身体做过千百遍。
女人似乎很满意,手指在他头顶和耳根处轻轻挠了挠。“真乖。别怕啊,这里很安全。等你适应了,给你找个好人家。”
她收回手,关上了笼子的小门,插好插销。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辰僵在原地。
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个蹭过去的动作……是他做的吗?不,不是“他”。是这具身体。是这个猫的身体,在面对人类的抚摸时,自动做出的反应。就像呼吸,就像心跳,就像毛发竖起——完全绕过他作为“林辰”的意识,由另一种更古老、更底层的程序直接执行。
恐惧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冰冷的绝望。
这不是梦。不是幻觉。没有突然惊醒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浑身石膏的可能。
他抬起那只爪子——那只橘白色的、毛茸茸的爪子,举到眼前,用另一只“手”(另一只前爪)笨拙地、颤抖地去碰触它。肉垫柔软的触感,趾尖指甲坚硬的弧度,毛发摩擦时细微的沙沙声……每一点细节都在尖叫着真实。
他试着站起来。
后腿的力量分布完全陌生。第一次尝试时,后腿打滑,整个身体侧翻,狼狈地撞在笼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疼痛传来,是锐利的、清晰的痛感,位置在后腰。他挣扎,四条腿胡乱蹬踏,猫砂被刨得到处都是。终于,他勉强用四肢撑起了身体,但站不稳,身体在轻微地左右摇晃,尾巴僵硬地伸着,努力维持平衡。
他踉跄着,在狭窄的笼子里勉强转了个身。
对面,笼子的金属栏杆上,模糊地映出了一个影子。
光线昏暗,影子扭曲,但足够清晰。
一只猫的影子。
橘白色。耳朵竖着,眼睛在反光中呈现一种古怪的亮色。身体因为紧张而缩着,尾巴低垂。
林辰死死盯着那个影子。
影子也盯着他。
他眨眼。
影子眨眼。
他试着抬起右前爪。
影子的右前爪也抬了起来。
最后一丝侥幸,像风中残烛,噗地一声,熄灭了。
笼子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粗重、不受控制的呼吸声,还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敲打的声音——那颗心脏的位置、大小、跳动频率,全都错了。
他慢慢趴伏下来。冰冷的金属底板透过薄薄的猫砂和腹部柔软的毛发,传来寒意。
爪子还在眼前。
他盯着那粉色的肉垫,盯着趾缝间细软的绒毛。
我是林辰。
二十六岁。外卖员。身高一米七五。体重六十五公斤。黑头发,单眼皮。右肩有一道小时候留下的疤。害怕蜘蛛。喜欢吃辣但肠胃不好。手机里最后一单外卖要超时了……
这些信息在脑海里翻滚,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但它们悬浮在空中,找不到任何可以附着的实体。
承载这些信息的那个身体,那个叫林辰的人类身体,已经不在了。
被撞碎了。被雨水冲走了。
现在包裹着这点意识的,是这个。这个毛茸茸的、四条腿的、会不受控制发出“喵”声的、被关在宠物店笼子里的……猫。
喉咙深处涌上一阵强烈的堵塞感。他想哭。但猫会哭吗?他不知道。眼睛只是干涩地刺痛,没有任何液体流出来。只有一种沉闷的、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钝痛,从意识深处弥漫开来,淹没了一切。
他蜷缩起来。把脑袋埋进前肢之间。橘白色的尾巴绕过来,盖住鼻子。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姿势,但身体却自然地调整着,找到最节省体力、最具安全感的姿态。
笼子外的世界渐渐清晰起来。
更多的声音:其他笼子里小动物的窸窣声,远处卷帘门被拉开的声音,人类模糊的交谈声,收音机里轻柔的音乐。
气味也更分明:消毒水,猫粮,狗粮,木屑,小动物特有的生命气息。
光线从高处某个窗户照进来,在笼子栏杆上投下移动的光斑。
一切都那么具体,那么真实。
只有他,悬浮在这具体的真实里,像一个找不到接口的幽灵。
我不是猫。
这个念头最后一次,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然后,在无边的、冰冷的确认中,缓缓沉没下去。
笼子角落的阴影似乎更深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