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夜终点
雨下得像是天上有个忘了关的水龙头。
林辰隔着外卖头盔的面罩看着前方,视线被纵横交错的雨线切割得支离破碎。路灯的光晕在湿透的路面上晕开一团团浑浊的蛋黄,又被无数车轮碾碎,溅起带着油污的反光。空气里全是水汽、尾气和某种城市下水道被灌饱后泛上来的、若有若无的腥味。
他停在十字路口,车轮压着湿漉漉的白线。红灯还剩四十七秒。
右手手腕传来熟悉的酸胀感,那是连续跑了十一个小时的肌肉抗议。左手手套的食指指尖破了洞,雨水渗进去,泡得指头发皱发白,每次捏刹车都有种异样的滑腻感。头盔檐上的水汇成一小股,顺着脖子流进衣领,冰凉地划过脊椎,最终被速干衣艰难地吸收,变成一片贴在背上的湿冷。
耳机里,导航女声带着电流的杂音,用一成不变的平静语调播报:“您已偏航,正在为您重新规划路线。”紧接着,订单倒计时的提示音就钻了进来,急促得让人心烦。
林辰没动。他盯着红灯旁跳动的数字,脑子里盘算的也是一串数字:这一单超时扣三块,客户差评再扣五十,今天雨大补贴能有十五……不对,得扣除租电瓶的三十,早餐六块,午饭……算了,午饭没吃。晚上回去泡面加个肠吧,今天奢侈点。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声。雨点密集地敲打着头盔,咚咚咚,像个不耐烦的人在敲门。面罩上的水流得更急了,他不得不稍微歪了歪头,让水能顺着弧面滑下去。
路口另一侧,一辆打着双闪的轿车慢慢挪了过去,溅起的水花足有半人高。林辰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腿,但溅起的泥水还是打在了裤脚和鞋帮上。他低头看了看那泥点,心里毫无波澜。这双鞋早就湿透了,里外都是水,每踩一下都能听见“咕叽”的声音,像踩着什么软体动物。
红灯跳到三十秒。
他腾出右手,隔着湿透的手套,勉强抹了一把面罩内侧凝结的水汽。视野清晰了大概两秒,然后又被新的水痕覆盖。雨水顺着他的手腕流进袖口,和里面早已湿透的衣料融为一体。全身唯一还勉强算干爽的地方,大概只有贴着前胸口袋的手机——他用防水袋裹了两层。
二十秒。
耳机里传来新订单的提示音,系统自动派单,距离他现在的位置三点七公里,目的地是个老小区,七楼,没电梯。配送费八块五。
林辰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气音,像是叹气,又像是自嘲。他动了动冻得有些麻木的手指,盘算着怎么在送完手上这单后,用最快的路线杀过去。那个老小区路窄,晚上还经常有乱停车的,得提前想好怎么绕。
十秒。
他拧了拧电门,感受了一下电机轻微的震动,确认车还能动。电量还剩百分之三十四,撑到回家充电应该够了。回家……想到那间租金一千二、不到十平米、窗缝还漏风的出租屋,他唯一的感觉是疲惫。只想快点送完,回去冲个热水澡——如果热水器今天争气的话。
五、四、三……
绿灯亮起的瞬间,林辰拧动了电门。电瓶车在湿滑的路面上向前蹿出,轮子碾过积水,哗啦一声。他身体微微前倾,试图在保持速度和应对路面湿滑之间找到平衡。雨更大了,砸在头盔上的声音几乎连成一片鼓点。
这条路他熟。前面三百米右转,进辅路,再骑两百米左右就是送餐的小区。晚上这个点,辅路上车少,但路灯也暗,加上大雨,视线很差。
他拧着车把,小心地避开路面上一处明显凹陷下去的水坑。车轮还是碾过边缘,车身晃了一下,装在保温箱里的餐盒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林辰心里一紧,可千万别洒了。他稍微放慢了点速度,耳机里倒计时的嘀嘀声却催命一样响起来。
拐进辅路,光线果然更暗了。只有稀疏几盏路灯,大半还被茂密的行道树叶子遮挡,在地上投下摇晃晃、破碎的光斑。雨水把一切都泡得模糊不清,路沿、垃圾桶、停着的共享单车,都只剩下黑黢黢的轮廓。
他眯起眼,努力分辨着前方的路况。雨刷?不,那是汽车才有的东西。他只有自己的眼睛,和这面被雨水不停冲刷的塑料面罩。
突然,对面车道刺来两道雪亮的光柱。
那光来得太猛,太突兀,像两把锋利的刀子,瞬间劈开雨幕,直直刺进林辰的视野里。他眼前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了。本能让他猛地向右拧了一把车把,想要避开那光的直射区域。
电瓶车在湿滑的路面上划出一个仓促的弧线。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他听到了声音——不是汽车引擎的轰鸣,那声音被暴雨遮盖了大半。而是一种更沉闷、更庞大、带着无法形容压迫感的接近的声音。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以极快的速度,撕裂雨幕,朝他所在的这片空间碾压过来。
他甚至没来得及思考那是什么。
身体的本能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肌肉绷紧,握住车把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右脚下意识地去够刹车踏板——虽然他明知这种路面急刹大概率会侧滑。
但,都没用。
那两道光柱急速放大,瞬间吞噬了他全部的视野。紧接着,一声沉闷到让人心脏骤停的巨响,混合着金属扭曲、塑料爆裂、玻璃粉碎的尖利噪音,粗暴地灌满了他的耳朵。
没有疼痛。
或者说,没有来得及感觉到疼痛。
时间在那一瞬间被拉得极长,又压缩得极短。林辰感觉自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猛地抛了起来,身体轻飘飘的,失去了所有重量和凭依。头盔好像飞走了,冰冷的雨水直接打在脸上,生疼。但他已经分不清那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视野在翻滚。他看到了颠倒的路灯,看到了漆黑的、流淌着雨水的天空,看到了自己那辆电瓶车的尾灯在远处划出一道猩红的、断裂的弧线,然后迅速熄灭。
世界在他眼中旋转、碎裂、模糊。
最后占据他意识的,不是恐惧,不是不甘,甚至不是对人生的任何总结或遗憾。
而是一个极其琐碎、甚至有些荒谬的念头:
“妈的……订单……要超时了……”
这个念头像水泡一样冒出,然后在无边无际涌来的、冰冷的黑暗面前,“啵”的一声,轻轻破裂,消失得无影无踪。
雨还在下。
哗啦啦,哗啦啦。
落在扭曲变形的电瓶车残骸上,落在散落一地的、浸透了汤汁的外卖包装袋上,落在缓缓漫开、又被雨水迅速冲淡稀释的暗色液体上。
落在那个静静躺在路中央,头盔滚落在几米之外,再也不会动弹的身体上。
辅路上依旧昏暗,只有远处主路传来的、模糊的车流声。那辆肇事的车子,早已消失在暴雨的夜色深处,连尾灯都看不见了。
只有雨声。
冰冷,均匀,毫不停歇。
仿佛刚才那短暂而暴烈的撞击,从未发生过。
仿佛这条湿滑的辅路,这个昏暗的雨夜,本就该这么安静,这么空荡。
仿佛林辰二十六年的生命,他所有的疲惫、算计、未付的房租、没吃完的泡面、对热水的渴望、对差评的担忧……一切的一切,都被这无尽的雨水,轻轻抹去。
没留下一丝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