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与兽
“嘣……哗啦哗啦……”一串断断续续的声音进入了世界，这些声音波动了藏在身体里的线，让肌肉骚动了起来。天地间出现了一条线，它变得越来越宽，虽然它开辟出的世界中依旧带着它白白的底色，但足以让她看见一切。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修女服的背影，因为帽子遮挡所以看不清她的发色。仿佛是听见了她的呼唤似的，修女转过身来，手里还捧着一本封面是十字架的书：
“你醒了啊！”这一声招呼，让安娜彻底清醒了过来，眼前的白雾也一扫而空。眼前的修女带着浅浅的笑意，看起来是一个温和的人。这让安娜想起了自己的姐姐，所以安娜在第一时间就信任了她。
“我叫丽兹.沃尔沃，你叫我丽兹就可以了。叫姐姐也可以哦，毕竟你看起来好像也没有成年的样子。”
“我叫……”
“我听过霍夫神父说过啦，我可以叫你安娜吗？”
“……好的。”
和姐姐一样温柔但是有些喜欢抢人话头呢，和记忆里的感觉一样。一时间，安娜有种回到了家里的感觉。
最近一次回家是什么时候呢？
是在三个月前吧，从前姐姐总是不回家，她不止一次地怀疑过那里是不是家。但现在看来，那里毫无疑问就是家。虽然没有父亲母亲这种存在，虽然姐姐不常回家，但是还有卡特和其他同学，还有老师，时日无多的巴斯德教授……
“我现在要去做祷告了，一会儿再跟你聊啊。”
“嗯。”
丽兹打开房间的门，离开了视线。
安娜从床上坐起来，环视这个房间。这个房间很小，只能装下一个上下铁板床和书架，在书架的不远处还有一个洗手池，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家具。
至少暂时没有什么要杀死她的人。想到变态的梅斯特林家的两个人和山海区的黑道生活，朝圣花对她的影响好像也没有那么大了。
姐姐现在，怎么样了？那天“邪魔”成形，作为净化大法师的姐姐没有到达现场，只有梅斯特林的人隔了一个山头看戏，看她将“邪魔”身体里的巴斯德教授拖出来，自己吸收了一部分邪魔的碎片差点让她狂暴。如果不是听见了卡特的声音……
她将左手手掌放在心口，问道：“你是想让我也变成那样嗜杀的怪物吗……”
试图和一个曾经差点操控自己杀死卡特的怪物交流，这是第一次。想到了这个，她感觉有些后悔了，为什么要和怪物交流？但是那个东西没有回答，只有她自己撞击肋骨的心跳。这叫她松了一口气，应该没有吵醒它……
“在外界，他们称呼你为‘奈亚’吧！”
这个低沉沙哑的声音让安娜看向了门的那边，神父已经穿上了制服，脖子上挂上了十字架，双手背后，似乎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你怎么……”
“我不知道你究竟是那位‘邪魔’找到的替身，还是祂创造出来的，抑或是向来喜欢走极端的梅斯特林的堕天使计划的产物……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成为了祂的囚笼抑或是容器的存在。”
安娜一时无法反驳，毕竟神父说的话虽然直白冷漠，但是他的话语中没有要纠正的东西。
“选择了沉默吗？”神父在等待了两三秒后说道：“想来也是，作为‘囚笼’一般的存在，你比我见过的大多数人要懂得隐忍克制。至少，‘囚禁’祂存在的，就是‘你’啊！”
“什么意思？”
“你可曾听说过人性是由神性与兽性构造而成的？隐忍克制，应该是兽也能够拥有的部分。顺便再给我一个答案吧！霍普小姐，你是善良的吗？”
“我……”安娜低下头，想起之前发生的一切，她为了救自己的老师把自己逼到了这等逃亡的境地，同时又为了自己的被救赎而杀过人。她做的一切，是为了什么呢？
摆脱“奈亚”的控制得到自由，然后骄傲地告诉魔法界自己已经无害了。但如果一直要她杀掉不相干的人自己获救，这就和前代恶名昭著的“奈亚”没有区别。
“我可能是，要求自己……善良吧。”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结束自己的性命？”
“什么？”
“如果你自己要求你善良的话，那么你一定清楚自己对世界的危害。如果你要求自己善良，不论是主动还是被迫，为什么不结束自己的生命来普渡众生呢？”
安娜的心跳开始加速了。这个神父简直就像是把自己的肋骨根根挖出暴露在阳光下，一时间，她着急地提高了自己的声音：
“不是这样！”
“做不到吗……也是啊，毕竟，祂用世界兽碎片作为与你连接的信物，就直接遏制了你对自我了断的欲望吧！”
“世界兽碎片？那是……”
“刚刚说过吧，人由神与兽构成，神有着自我牺牲的意志，所以已经否决了存在这个世界的可能性。那么掌握世界本质力量的，就只有兽的存在，那些被称作世界兽。有的是作为元素本质，有的……”说到这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安娜一眼：“是作为概念的力量……”
“你是说……它作为概念。不，是它把我作为了存在的概念？”
“不然，你怎么可能是如此伪善的呢？”神父嘴角扬起了一丝笑意。安娜彻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大吼了起来：
“不，绝对不可能，我怎么会是伪善？我觉得不拯救他们我会后悔一辈子啊！”
“到底是拯救，还是维持你的伪善呢？”
安娜彻底没有反驳的语言了，她也一直在寻找一个可以被拯救的机会，但是如果不能她想找个合适的人选杀死她。但是……为什么不自己在成为天灾之前，将自己杀死？
她对所有人付出的善意，真的只是欺骗别人的戏码吗？
“当然，目前的一切，只是我的一个猜测。”神父转过身去，背对着安娜说：“我给你安排了一场试炼，之后告诉我，你的答案到底是什么吧！”
“什么试炼？”安娜像是一个癌症患者一样气息虚弱地回答道。
“要想试炼的话，今天不是礼拜的日子。从门外的楼梯上到三楼有一个用来忏悔的房间，你可以去看看。当然，你也要轻一点，她们很讨厌在做祷告的时候有其他的杂音。”神父答非所问似的离开了。
忏悔？是这个吗？如果不是有门牌，安娜绝对不会找到那个不起眼的房间，这个房间夹在两个房间的中间，就像是这道门以及之后的房间，就是它们的隔绝墙。
推开这个房间，就是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这个房间甚至比修女的宿舍还要狭窄。而且更加奇特，这是一个空间为三棱柱的房间，节约了很大一部分空间。一进门，就闻到了一阵怪异的香气。
朝圣花？安娜想着要捂住鼻子，但是已经晚了。她的意识再次开始模糊了，已经无法控制身体的行动了。在残存着的意识的推动下，她看见自己的身体把门关上，然后自己坐在了那把椅子上。
朝圣花的香气没有消散，这个房间没有窗户……
就连“奈亚”都不能做到这种程度，它是怎么……还没有等她思考出答案，她就一下子栽倒了下去。
“……你知道吗？我可崇拜你了……”
这个声音，好像有些熟悉。不知道是因为这个声音让她有了一点力量，还是朝圣花的效力有所衰减，她的意识恢复了一点。但是身体还是有些不听使唤，只能趴在地上不能动弹，只能听着那个声音想自己低声又带着一些癫狂地诉说：
“只用历史就可以搅得整个魔法界风云变幻，只是靠着名号就能让巫术界的众人把你捧上神坛，只凭借实力就能让整个巨人族都俯首称臣……精灵族就更不用说了，从有历史记载开始他们就在研究你，到现在都没有结果……”
安娜想起来这个声音是谁了，也大概猜到他接下来说的可能不是什么好话。首先她要想办法站起来，但是她现在完全无法动弹，只能焦急的呼吸着，听着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明显：
“而这一切都是我们梅斯特林家完全没有办法获得的，你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我们梦寐以求的！要是有一个这样的存在出现在梅斯特林家族就太好了！”可能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声音已经到达了最高昂的时候，以至于接下来的话语低落了下去他都没有反应过来：
“可是，我们用尽了全部的努力，神坛、巫术，甚至是‘堕天使计划’，那可是人体实验……你们的降生都是如此高傲，如此随心所欲，像我们这种凡人，连看都不看我们一眼……”
手臂上的力气恢复了一些，她把手掌放在和脑袋齐平的位置。开始用力支撑起身体……
“所以，这是我向家族证明的唯一机会，为了梅斯特林，为了舅舅！”他的手掌开始放出耀眼的蓝色光芒，但在下一秒熄灭了。暗红色的细丝从他的眼里、耳朵里、锁骨上方刺出，而源头，正是他自己。他像个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血从他的口鼻中流出来，他的脸上挂满了惊恐，但是癫狂好像浸润了他的每一个毛孔。他的脑袋以怪异的形式被地板和躯干折叠了起来，像是一只被电击致死的僵尸。
“奈亚”不用捏出法门，只要魔力器官震动就可以放出魔法，甚至她本身的魔力波频都能把菜鸟的魔力震碎。安娜好不容易让自己起来，倚靠在墙根上。却发现在那身形怪异的尸体背后，还站着一个人，那是她曾经的班长，罗莎琳.乔伊斯。
“我现在确认了，你的确不是‘堕天使’，你就是如假包换的‘奈亚’化身，是梅斯特林部长要诛杀的对象。”
“你……想说什么……”
“我对杀人不感兴趣，哪怕这个存在在两百多年前对魔法界犯下了滔天大罪……我现在，只想和你做一笔交易。”说到后面这句话的时候，罗莎琳蹲了下来，保证和安娜的视线在同一条水平线上，然后把一个看起来睡着了的男人拖拽到她的面前：
“你要做的很简单，杀掉他，我给你从命运中解脱出来的机会。”
“你，要我杀人？”安娜的喘息声更加急促了，甚至在说出下一句话时用上了全部的力气：“你……想要什么？”
“一个让众人直面黑暗的机会，也是一个让世界，都得到重生的机会……我没有说谎，你可以读取我的心灵……”
“……醒醒，醒醒……”
“你的时间不多了，梅斯特林部长马上就……”
“快醒醒！”
这一声呼唤撕碎了整个世界，一阵剧烈的震动，让这个世界轰然倒塌……不，这里不是“世界”，而是“幻境”，是一段回忆。
丽兹以弯成九十度的姿态横在身前，她反应过来自己是趴在桌子上的。
“丽兹……？”
“你在打扰她的修行。”神父冷冷地说道。
“这算什么修行，她刚才身体冰凉，连呼吸都没有了，如果不是我及时赶到她估计早就死了。普通的朝圣花做不到这一点吧！就算是修行，要让一个只有十几岁的孩子来承受这种身体上的折磨吗？”
神父叹息了一声，好像什么东西在他心里落空了，半晌，说道：
“带她去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