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樱花落尽的春天

拆纱布的那天，天气晴好。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带着春天的暖意。

医生小心翼翼地一层层解开纱布。陈暮僵硬地坐着，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石雕。当最后一层纱布被揭开，刺目的光线让他下意识地紧闭双眼。在医生和护士的轻声引导下，他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睁开了眼睛。

模糊的光影逐渐清晰。他看见了白色的天花板，看见了窗棂，看见了窗外摇曳的、嫩绿的新叶。久违的光线涌入眼底，带着微微的刺痛。五年了，世界终于重新拥有了色彩和形状。

然而，这失而复得的光明，此刻却像一个巨大的、冰冷的讽刺。

病房里很安静。林子峰站在旁边，双眼红肿，担忧地看着他。医生询问着他的视觉感受。陈暮的目光空洞地扫过他们，最后，落在窗台一个素白的小瓷罐上——那是林晚的骨灰盒。

世界有了光，有了色彩，却唯独失去了她。

他的目光死死定格在那个小小的瓷罐上。没有狂喜，没有激动，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他看见了，可他最想看见的那个人，已经化成了眼前这一捧冰冷的灰烬。这光明，还有什么意义？

医生还在说着什么，他一个字也听不清。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地、近乎虔诚地触碰了一下那冰凉的瓷面。指尖传来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感知。

“哥……”林子峰哽咽着开口，“姐……姐临终前……手里还紧紧攥着这个……”他递过来一个被血浸透、又被小心擦拭干净的粉色信封。信封上，是林晚娟秀熟悉的字迹——“To：陈暮（樱花盛开时启）”。

陈暮的瞳孔骤然收缩。他颤抖着接过那个染血的粉色信封，像捧着世界上最易碎又最沉重的珍宝。他用尽全身力气，才撕开信封，抽出里面折叠的信纸。

信纸也被血染红了大半，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暮：**

>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春天一定已经来了吧？樱花是不是开得像我们约定的那样盛大？我猜，你一定站在树下，阳光落在你重新明亮的眼睛里，一定很好看。

>

>别哭啊。能等到这一天，我比任何时候都开心。这五年，看着你在黑暗里挣扎，我的心也跟着碎了又碎。现在好了，我的暮，终于又能看见光了。答应我，要好好看看这个世界，替我看那些我没来得及看的风景。

>

>还记得我们埋下的瓶子吗？我写了好多好多话在里面，都是平时不好意思说的。明年，一定要拉着我的手去挖出来哦！不许笑我！

>

>陈暮，你知道吗？你就是我的春天。就算在最冷的冬天，只要想到你，心里就是暖的。现在，你的春天回来了，我的春天……也圆满了。

>

>记得替我多看看樱花。

>

>**永远爱你的，**

>**晚晚**

信纸的最后，画着一个笨拙却灿烂的笑脸。

陈暮死死地盯着那封信，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烫进他的灵魂深处。他张着嘴，想发出声音，想喊她的名字，喉咙却像被滚烫的沙砾堵死，只剩下无声的、剧烈的痉挛。

他看见了信上的血。那是她的血。她写这封信时，一定带着最甜蜜的期待，却不知道自己的生命，正随着这殷红的印记一点点流逝。她憧憬着樱花盛开时他明亮的眼睛，却不知道，当他真正能看见时，第一眼看到的，竟是她的遗言和她凝固的鲜血！

“嗬……嗬……”他终于发出了一点声音，像是濒死之人最后的喘息。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毫无征兆地砸落，重重地砸在信纸上，迅速洇开那早已干涸的暗红，也模糊了那些饱含爱意和憧憬的字迹。

他猛地攥紧了信纸，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颤抖。他抬起头，布满血丝、刚刚复明的眼睛，透过模糊的泪水和明亮的玻璃窗，死死地望向窗外——那里，春光正好，嫩芽新绿，一派生机勃勃。

可他的世界，在重新拥有光明的这一刻，彻底下雪了。一场永无止境的、冰冷刺骨的暴风雪。

林子峰红着眼，轻声说：“哥，医生说……姐走的时候，没有痛苦……她最后……是笑着的……”

笑着的……为了他即将到来的光明……笑着走向了死亡。

“啊——！！！”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灵魂被撕裂的悲鸣终于冲破喉咙。陈暮整个人蜷缩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肩膀剧烈地抽动，却再也哭不出声音。他手里死死攥着那封染血的粉色信笺，像攥着自己被生生剜出的、还在滴血的心脏。

窗外，春光烂漫。病房内，寒冬永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