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他的“宝地”
风水师说的话,对他而言过于沉重,我拿出烟,递给他一支。
他接过就点上,我也点上,他抽一口,看着上面的牌子,我给他解释道,
“买不起好烟,瘾犯的时候顶用。”
他深吸一口,才对我说道,
“你现在的处境,本不适合再继续抽烟,你应该不是有瘾,而是有事。”
我因为说谎,脸上发烫,他并不在意,缓缓转过身,
“咱们边走边说,我带你四处看看。”
我们路上说些有的没的,走到几所坟前,他俯身将墓碑上的野草拉扯掉,对我说,
“我的家人,有段时间没来,草深不少。”
从坟墓的青石看,才翻新应该没多长时间,墓碑上的文字是机器镌刻。
通过文字,我才知道这风水师姓吴,我想着就叫他吴老先生吧。
他转头对我说,
“小兄弟,你先等我一下,我收拾好就走。”
我说,
“不急,不急。”
我坐在坟前的拜台石凳上,望向坟正对的地方,也是一个山头,山脉绵延,聚在一处。
对我而言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好风水。
我只知道,村子里面老人过世的时候,坟头都是正对山头,也不知道这有什么讲究。
我吐一口气,转头大声说道,
“吴老先生,我有一个疑问,您的家人都在这里,为什么你要在村口那头看地?”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大声回答我,
“这是个好问题,就当我卖个关子,晚些再告诉你。”
“那行,可你一定要记得说。”
我这样回答他,心里却想,这老头竟然会卖关子,不过我的确好奇。
不论是他,还是他的父亲,给自己家人选择的墓地,不言而喻,肯定是宝地。
我坐在原地比划着前面的山脉,试图把山脉连接起来,看它与什么动物相似。
大约过了五分钟,吴老先生站在我身后,突然说道,
“看明白了吗?”
我看着他,他脸上满是笑意。
我摇着头说,
“门外汉,搞不懂。”
他走到我一旁的石凳坐下,指着那个山头说,
“这叫'灵蛇下山',你看它左边是青龙,右边是白虎,中间宛如灵蛇,这个穴位在这个村子绝无仅有。”
我点头,其实我听不明白。
他笑呵呵的看着我,
“我这般给你说,你一个门外汉也听不懂,算了。”
我开玩笑的说,
“要不吴老先生你就收我做徒弟吧。”
他摇头的看着我,
“你没这个慧根。”
说完他哈哈大笑起来,
“你这个年轻人同其他年轻人不一样,居然还信风水。”
我回答他,
“说不清楚的事情,不说信与不信,但保持敬畏之心。”
他起身说着,
“不错,不错,我已经打理好他们,咱们继续前进?”
我不知道他的目的地是在哪里,我抬头望望天色,心想就陪他走走,反正我也没事。
他看见我仰头,他说道,
“不远,很快就回来。”
我点头。
我同他走了一个多小时,才走到一处山脚。
我抬头望去,山并不高,草有半米高,草上是亮晶晶的水珠。
我们两个要到山顶,应该要两个小时左右。
吴老先生也抬头望山头,
“咱们上去看看吧!以前这里有一条路,我们经常走,后来村子的人搬走了,所以路上都长满杂草。”
“你不用担心,我还记得上山顶的路,不带你走远路。”
说着,他从旁边草丛中找一根一米左右的木棍,我也找了一根。
他看我一眼,就先走。
走到半山腰,视野有些开阔,很多拦腰折断的树上全是眼子,四处没有一棵杂草。
吴老先生告诉我,
“这就是当年解放军攻打马匪山头的主战场。”
我这才反应过来,难怪树上这么多眼子,和没有杂草。
经历过战斗的场地,方圆几米寸草不生。
通过这战场,我能想象当时攻打山头的艰难。
山顶易守难攻,要付出一些代价,我问吴老先生,
“当年解放军损伤多少?”
他说,
“虽然攻打艰难,但是解放军战斗猛烈,只是一些受些轻伤,并无人牺牲。”
我吐一口气,心里有愧。
我小看我们解放军,他们可是抗日战争留下来的英雄,打一些土匪不正如杀鸡般简单?
吴老先生说,
“当年马匪就几门土炮和鸟枪,若不是地势原因,不到半天就能结束。”
我回吴老先生,
“是!”
我们继续向山头出发,越到山头路越陡,要不说易守难攻。
我们经历两个多小时,终于到山顶。
山顶上有些土墙,上面也全是枪眼子,都是斜向上。
吴老先生说,
“当年我们经常来,就是看看这群畜生的下场,找找他们的尸体在哪里。”
我四处看,并没有看到一根尸体,我问吴老先生,
“他们被击毙后,尸体怎么处理的?”
吴老先生说,
“解放军全部将他们埋了,埋在什么地方不得而知,不然我恨不得将他们刨出来鞭尸。”
他说着,站在山顶的最高处,目光望着正前方。
凉风吹过他的脸,他依然面不改色,而是盯着正前方。
我走到他的旁边,往他看着的方向望去,
我有些吃惊,我愣住了。
因为从这里看过去,能看清楚前面是一大片空地,而那空地就是吴老先生呆了一天的地方。
他缓缓对我说道,
“这下你总该知道我为什么选择要埋在那里了吧,其实那处并不是什么风水宝地。”
“可是那里能轻易的看到这里,这里的风吹草动我死后能看得清清楚楚。”
我望一眼吴老先生,他神色严肃,眼神坚定。
我知道他很痛恨这群马匪,就像我痛恨自己一般。
我低着头,一时之间,眼泪竟然在眼眶中打转。
吴老先生继续说,
“杀亲之仇,不共戴天,我不敢忘,到死都不敢忘。”
“很多年来,我做梦就梦见他老人家被拖到村口,他痛苦的死去,我一直不敢想象他的眼睛里是个什么样子。”
我说,
“可这群马匪都已经死去,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不肯放过自己。”
吴老先生两滴眼泪从眼角落出,声音颤抖,他望着我说,
“哪怕他们死去,可我不敢替他老人家原谅他们,我的奶奶,父亲,母亲,他们也不会原谅。”
我将吴老先生拉下来坐下,他抱着头,浑身颤抖。
我将外衣脱下,披在他身上,我想我该给他一个私人空间。
我走到另一头,望着这满目疮痍的地方。
是呀!我们怎敢替无辜死者去原谅那些强盗、凶手,而是应该如同吴老先生一般,直到死去都要记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