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红月
红月见，凶邪现。
－《古今异闻录》
月下。
水仙精羞红着脸，收回手掌。
一双精致的小手，似是无处安放，也只得随意揉搓着一块小小衣角。
李长生蒙头转向，隐隐察觉这股不寻常的味道。
久久，水仙精终于鼓起勇气，眼中满含深情，腼腆含羞，心慌意乱道：
“野人！哦！不，野人哥哥！不必说出，我都懂！”
李长生平日里吹嘘得无所不知，此刻却是铺了满脸问号，他挠挠头，弱弱问道：
“水仙姑娘，懂?懂什么?我不……”
“什么！你说什么！”
水仙精厉声断喝，语声又是忽变，变得可怕，近乎恐怖。
她的眼中，射出道道凌厉之气，如柄柄无形之刃，直插入李长生肺腑！
“我”字之后的“不懂”二字，李长生硬生生憋回腹中，他有种不祥的预感，他不敢说出。
无意间，李长生又是瞥见水仙精刚刚松开的拳，此刻竟是紧紧握住，其上骨节，都几欲破出。
那力道，比之前似乎还要大上十倍不止。
李长生摸摸自己心脏的位置，还好，一颗心还在跳动。
“啊！活着真好！”
于是，变脸似的，李长生立刻机械般，堆起无尽的笑，信誓旦旦道：
“懂啊！不可能不懂！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听了这话，水仙精面色由阴转晴，同样变脸般，开心地笑道：
“我就说嘛！一朵花，一个人，说白了，大家都是自己人，有何难懂嘛！”
“自己人?什么自己人?
我，人。
你，花。
这，这叫自己人?”
李长生登时凌乱。
“好了，咱们找个地方歇歇脚吧！我不喜欢在野外睡觉觉！”
水仙精一袭话，嗲声嗲气地说出，显得十分僵硬，听得李长生落了一地鸡皮疙瘩。
“这！这姑娘咋个了嘛?这声音，不对啊！难不成中邪了！”
李长生伸手往水仙精额头一摸，只觉凉丝丝的，自忖，“我一个人类，都不怕露宿野外，你一朵破花儿，本来就长在野外的，有什么挑剔的！”
“快点儿嘛！人家等不及了！”
水仙精央告道。
“好，好吧！”
李长生愈发糊涂。
然后，他整个身子，就被一只小手搂着，拉着，极不情愿地向前寻找屋舍，心里嘀咕：
“野外，不也挺好的嘛?果然，女孩子的心思！不分人妖精怪，统统一个样！”
水仙精表面镇定，内心只觉小鹿乱撞，暗自嗔骂一句：
“呵！男人啊！都是大猪蹄子！得了便宜还卖乖！等下，绝不能让你轻易得逞！”
两人携手同行，曲折坑洼小道，仍旧如履平地。
“哇！你看你看，野人哥哥！那有房子哎！”
水仙精很是激动，她指指前方，还不待李长生应答，竟已拉他跑出十余里路程。
爱情的力量。
果然，山海亦可平。
不多时，两人身形已至刚刚所望房屋之前。
原来，却是一座破旧寺庙。
李长生举目四望，但见寺中殿塔壮丽，林林落落，诚然巍峨。
然，庙宇之外，却是遍地杂草，高已没人，灰灰绿绿，随风摇晃。
虚掩双扉，古旧残破，漆迹斑驳，排排帽钉，金粉尽落，却仍旧齐整镶嵌，透过此境，依稀可见往昔何等峥嵘繁华！
四围院墙，千疮百洞，似乎并非人为景象，反而像是遭受战火波及，乃至如此。
碎裂的青砖，看来已是经过许多年岁的洗礼，风吹雨打，其上颜色，竟也微微有些发白。
一阵微风吹过，眼前，一处本就摇摇欲坠的墙体，轰然倒塌。
这仿佛，是它们最后的挣扎。
一座石碑，安静耸立一旁，隐约可见其上所刻有字，似为淡淡红色，只是，被几株高大蓬蒿遮掩，不可窥其全貌。
李长生缓步上前，扒拉近身杂草，仔细看来，只见其上大书三古体大字：
蘭若寺！
李长生心念微动，不觉大骇，手心也不由得沁出冷汗，惊呼出声：
“聂小倩！”
水仙精闻言，也跟过来，瞧了一眼，道：
“什么鬼?你在说什么?”
“不是什么鬼！她，就是鬼！女鬼！”
“嗨！我当是啥呢?”
水仙精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但脚下，却如御风一般，李长生反应不及，却早已被她拖着奔逃出二十里路，比之刚刚为爱情而飞奔之时，简直还要快上许多。
“水仙姑娘，不是没啥吗?你干嘛跑这么快！”
李长生大声呼喝，极是不解，心道，“这丫头，比我还能跑！”
李长生一头飘逸的发型，随着水仙精快速奔行，愈发显得放荡不羁。
耳边，风声呼呼，他依稀听得水仙精，急得嗔骂道：
“就是没啥，才要跑！等有了啥，你我两个弱鸡，还跑个锤子！”
这回答，简直令李长生心头一动，水仙精回答出了自己长久以来的心声。
他惋惜，自己脑瓜儿反应，终是迟钝，还好遇到这位水仙姐姐，遇险之时能带着自己逃命。
感动之余，李长生不禁大声喊出：
“水仙姐姐，同道中人！同道中人啊！”
两人马不解鞍，足足奔驰百余里地。
过后，李长生终于停下步伐，摆摆手，水仙精自觉跑得够远，也便跟着停下。
“野人哥哥，你干嘛不跑了呢?”
水仙精拍拍李长生肩头，问道。
面前的李长生，一言不发，他只是直愣愣地看着前方，双目无神，仿佛石化一般。
水仙精细细察看，才发现，李长生双眼中，分明透出几分惊恐的神色，如临大敌。
再细察时，但见其面色，早已煞白，且额头竟是不断有黄豆大小的汗珠涔涔直下，水仙精只是不断叫着李长生的名字。
而李长生，却仿佛听不见任何言语，只呆呆地站在那里，恍如遇到什么可怕的事情。
“啪！”
一个巴掌呼于面上，清脆响亮，李长生终于清醒。
“怎么了?”
水仙精又问。
李长生不答，但却指指西边天际。
“红月！”
水仙精瞳孔急速放大，神情甚至比李长生还要紧张几分。
“红月见，妖魔现”！
这是人所共知的自然预警。
而此刻，李长生壮着胆子，猛然回首。
那座破庙，竟赫然还在他们身侧！
同样的场景。
“遭了！是幻术！迷障！我们被困住了！”
水仙精变得警惕异常。
李长生回想说书先生所讲奇闻诡事，对于“兰若寺”这个故事，多少年过去，他仍是“记忆犹新”。
“进庙?然后是洗澡?不对，是喝水?说书先生怎么讲的来着?”
李长生思来想去，愣是没理出头绪。
“怎么办?野人哥哥?”
水仙精问道。
“走！进庙！看看那女鬼有多漂亮！”
李长生想都不想，脱口而出。
“什么?你在说什么啊?”
水仙精听得瞠目结舌，头皮甚至都有些发麻。
待李长生看清水仙精面上惊恐之色，方才醒悟，不失礼貌，却难掩尴尬，强笑道：
“哦！我是说，看看那女鬼有多狂暴！”
“跑不出去吗?”
水仙精有些担忧。
“能跑出去，咱们早跑出去了！”
李长生无奈，他仔细回想，终于想起，刚刚被他们忽略的一处极不寻常的细节：
他们最开始看到那座庙，至少是十里开外。
然而，以他们刚刚所站立的方位，加之刚刚一路所见，中间还有许多障碍物遮挡，根本不可能在十里之外，那样清晰地看到那座寺庙。
也许，从一开始，他们就陷入了迷障之中，而不自知。
“走！我们进庙！”
李长生斩钉截铁，立时拉着水仙精衣袖，急速向寺庙之中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