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平静
“熔炉”基地的医疗中心，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息，但也混合着一种名为“安宁”的、久违的味道。对刚刚从“哀嚎之渊”模拟炼狱中爬出来的暗影小队而言，这份安宁显得弥足珍贵。
长达七十二小时的无打扰休整，是任务简报上冰冷文字给予的许诺，但对身心俱疲的队员们来说，此刻的感受远比文字生动。没有尖锐的集结哨，没有夜莺教官冰冷的指令，没有畸变体狰狞的嘶吼，只有医疗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窗外模拟天光缓慢变化的静谧。
刃和铁壁被安排在了有特殊监护设备的病房，前者需要监控“斩”之意境反噬带来的精神波动余韵，后者则要确保“熔岩战体”过度激发后的暗伤不会恶化。医者几乎是被强制按在了病床上，她自己也需要处理精神力过度透支和轻微的内腑震荡，但她那双疲惫的眼睛，依旧时不时飘向队友的床位，下意识地计算着用药方案。
枭和雾临的伤势相对较轻，处理完毕后被允许回到自己的单人宿舍休息。影在确认了所有队员的状况后，也沉默地离开了医疗中心，背影依旧挺拔，但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显示着这次考核对她而言同样消耗巨大。
雾临回到那间简洁到近乎空旷的宿舍，反手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板，缓缓滑坐在地。紧绷了整整十三天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片刻松懈的机会。肌肉的酸痛，精神的空虚，以及劫后余生的庆幸，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的感官。
他没有立刻爬上床，而是就那样坐着，闭上眼睛，静静地感受着这份疲惫。没有心镜的运转，没有对四周能量的警戒，只是单纯地呼吸，感受着胸膛的起伏。这是一种奇异的体验，是“活着”的最基本证明。
不知坐了多久，直到模拟的窗外光线渐渐变得柔和，呈现出黄昏的暖色调，雾临才挣扎着站起身，脱下破损脏污的作战服，走进淋浴间。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带走战斗的污秽和汗渍，也似乎带走了些许沉重。他洗了很久，直到皮肤微微发红，才用柔软的毛巾擦干，换上了一套干净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便服。
走出淋浴间，宿舍的桌子上，不知何时已经放上了一个保温食盒。打开，里面是热气腾腾、营养均衡的病号餐，还有一小支标注着“精神舒缓”的浅蓝色口服液。这显然是基地后勤系统根据医疗记录自动配送的。雾临默默地吃完，又将那支口感微甜、带着薄荷清凉感的舒缓剂喝下。一股温和的能量缓缓扩散，抚慰着枯竭的精神之海，带来久违的放松感。
做完这一切，他终于躺上了床。身体的疲惫如同铅块，迅速将他拖入深沉、无梦的黑暗之中。
休整的第一天，就在沉睡和昏沉中度过。第二天清晨，雾临是被透过窗帘缝隙的模拟阳光唤醒的。睡了将近二十个小时，身体的酸痛缓解了大半，精神的空虚感也被充足的睡眠填补了不少。虽然距离完全恢复还早，但至少感觉“活”过来了。
洗漱完毕，换上便服，他走出宿舍，打算去餐厅吃点东西，然后去医疗中心看看队友。
基地的走廊比训练日空旷许多，偶尔能看到其他也在休整期的士兵或工作人员，大都行色匆匆，或脸上带着相似的疲惫与放松交织的神情。餐厅里人不多，食物依旧以高效营养为主，但品种比训练日丰富了些，甚至提供了一些口感软糯、易于消化的“病号特供”餐点。
雾临端着自己的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慢慢吃着。味觉似乎还没有完全从模拟环境的刺激中恢复过来，食物尝起来有些寡淡，但他依然吃得认真。身体需要能量。
“不介意拼个桌吧？”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雾临抬头，看到枭端着餐盘，站在旁边。她换下了一身劲装，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卡其色长裤，金色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少了几分战场上的锐利，多了几分生活气息。只是眉宇间那抹敏锐和眼底深处的警觉，依旧存在。
“当然，枭姐，请坐。”雾临挪了挪位置。
枭在他对面坐下，安静地开始用餐。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是默默地吃着。这并不尴尬，在生死与共之后，有些时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舒适的陪伴。
“刃和铁壁怎么样了？”过了一会儿，雾临问道。
“早上问过医者了。”枭喝了口清水，“刃的精神震荡基本稳定了，但反噬造成的经络损伤需要时间静养，至少三天内不能动用灵能，更不能摸刀。铁壁的內腑淤血化开了，但暗伤还在，医者给他配了专门的药浴，这几天都要泡着。他们俩现在估计在病房里大眼瞪小眼，憋得慌。”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雾临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也微微勾起。铁壁的沉默和刃的冷寂，在枯燥的养伤期相遇，确实有点意思。
“你呢？感觉怎么样？”枭看向他。
“好多了。就是还有点乏，精神力也没完全恢复。”雾临实话实说。
“正常。‘深渊回响’和最后那一战，对你的消耗不比刃小，尤其是精神力方面。”枭顿了顿，目光落在雾临的眉心，那里光滑如常，看不出异样，“你最后……控制住了？”
雾临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核心区精神冲击时，他眉心血光迸发、气息骤变的一幕，队友们都看在眼里。
“嗯，勉强。”雾临点点头，没有多言。那其中的凶险和微妙变化，他自己都还没完全理清，更不知从何说起。
枭也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控制住就好。那东西……很危险，但用好了，也是力量。你自己把握好分寸。”
“我明白，谢谢枭姐。”
两人吃完早餐，一起离开餐厅。枭说她要去基地内部的战术图书馆查点资料，关于“哀嚎之渊”最后那种聚合畸变体的能量结构，她有些想法想验证。雾临则打算去医疗中心。
医疗中心里，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一些。刃的病房里，他果然正盘膝坐在床上，闭目凝神，但眉头微蹙，显然“静养”对他这个习惯了刀锋舔血的人来说是种折磨。铁壁则泡在一个巨大的、冒着腾腾热气、药味浓重的木桶里，只露出个脑袋，表情是一贯的沉稳，只是偶尔扭动一下脖子，显示着浸泡的不适。医者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色医护服，正坐在两人中间的小桌旁，低头调配着新的药剂，动作娴熟精准。
“哟，看起来气色不错。”雾临敲了敲开着的门。
铁壁从药浴桶里抬了抬眼皮，算是打了招呼。刃睁开眼，看了雾临一眼，又闭上了，只是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丝。医者抬头，对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镜来了。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来看看你们。”雾临走进来，拉了把椅子坐下，“枭姐说你们还得憋几天。”
“小伤。”铁壁闷声道，水下的拳头却握了握，显然对这种“无能为力”的状态并不满意。
刃没说话，但周身的气息更冷了一分。
医者将一管淡绿色的药剂递给铁壁：“泡完把这个喝了，辅助化开最深处的淤结。你的‘熔岩战体’对经脉负荷很大，这次正好借机温养一下。”又转向刃，“你的精神力疏导药剂还需要调整一味辅材，下午配好了给你。现在，静心，什么也别想，就是对伤势最大的帮助。”
她的话语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性。铁壁和刃都默默接受了安排。
雾临在病房里待了一会儿，聊了聊考核中一些细节和趣事（主要是他和枭、医者吐槽铁壁撞飞掘地虫的英姿，以及刃最后那惊天一刀的风采），气氛轻松了不少。直到护士进来提醒铁壁药浴时间到，雾临才起身告辞。
离开医疗中心，他在基地里随意走着。“熔炉”基地很大，除了训练区、生活区、指挥中心，还有一些休闲设施，虽然简单，但聊胜于无。他路过一个室内模拟射击场，听到里面传来有节奏的、轻微的激光枪点射声，好奇地探头看了一眼，发现是枭。她没带“听风者”，只是用着训练场提供的最基础的激光手枪，站在靶道前，一枪一枪，不急不缓，每一枪都命中百米外移动靶的中心。这不是训练，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保持手感，或者说，一种独特的放松方式。她没有注意到门口的雾临，神情专注而平静。
雾临没有打扰，悄悄退开。他又晃悠到了基地的小型图书馆，里面人很少，书架上的书籍和资料库大部分与军事、灵能、历史、生物相关。他没什么明确目标，只是随手抽了本介绍联邦各地风物志的闲书，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漫无目的地翻看着。书中描绘的繁华城市、秀丽山川、异域风情，与他刚刚经历的“哀嚎之渊”和长期所处的战场环境，仿佛是两个世界。这种强烈的反差，让他有些恍惚，也让他更加珍惜此刻这份难得的、属于“普通人”的宁静阅读时光。
下午，他去了一趟基地的公共休息区。这里有几张台球桌、几台老式的街机游戏机、还有一个摆着象棋围棋的小茶几。此刻，这里颇为热闹。几张台球桌都有人，其中一桌旁围了不少人，喝彩声和惋惜声不断。
雾临挤进去一看，乐了。只见影正俯身在一张台球桌前，手持球杆，银灰色的短发在灯光下泛着微光，神情是惯有的冷峻专注。她的对手是一个不认识的安全局尉官，此刻正抓耳挠腮，额头冒汗。桌面上，影的色球已经所剩无几，而对手的花球还密密麻麻。
啪！一声清脆的撞击。影最后一颗色球精准入袋，白球走位完美，停在黑球后方，形成了一个几乎无解的斯诺克。
“承让。”影直起身，将球杆放回架子上，对对手微微颔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例行任务。
对手苦笑着摇头认输，周围响起一片掌声和口哨声。影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对周围的喧闹置若罔闻，径直走到一旁的自动贩售机，买了瓶纯净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她似乎感觉到了雾临的目光，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雾临对她竖了个大拇指。影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恢复原状，对他点了点头，然后走到休息区的角落，拿起一本似乎早已放在那里的战术期刊，安静地看了起来。但雾临注意到，她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了许多，眼神也少了几分锐利，多了些许放空。
看来，就算是队长，也需要放松。
雾临没有去打扰影，自己在休息区转了转。街机旁有几个年轻士兵在玩一款老式的横版射击游戏，大呼小叫，充满了活力。象棋桌边，两位头发花白的老技术员正在对弈，眉头紧锁，落子缓慢，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战争。
他最后也走到贩售机前，买了瓶饮料，找了个靠墙的空椅子坐下，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眼前这鲜活、平凡、又充满生命力的基地一隅。没有任务的压力，没有生死的威胁，只有同僚之间的嬉闹、竞争、和放松。这种感觉，陌生又温暖。
他忽然想起苏文远。那个神秘的博士，此刻又在何处？是在某个戒备森严的研究所里剖析上古秘密，还是在元老院的某个角落，于无声处观察着棋局？他给的晶片，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的内袋里，像一个沉默的诱惑，也像一个潜在的炸弹。
但此刻，雾临不想去思考那些复杂沉重的东西。他只想享受这短暂的、偷来的平静。
傍晚，他去餐厅打包了些清淡的食物，再次来到医疗中心，和医者、铁壁、刃一起吃了顿简单的“病房晚餐”。刃已经可以下床缓慢走动，但脸色依旧苍白。铁壁泡完最后一次药浴，浑身散发着浓郁的药味，但精神好了不少。医者细心地检查了两人的状况，又给雾临把了脉，确认他恢复得不错。
“明天，如果没什么问题，你们俩也可以适当在基地里走动了，但禁止任何形式的训练和灵能运转。”医者对铁壁和刃嘱咐道，“镜，你也是，虽然恢复快，但精神力的温养急不得，多休息，少用异能。”
三人乖乖点头。在医术方面，医者就是绝对的权威。
夜幕降临，模拟的星空出现在“熔炉”基地的上方，虽然知道是假的，但依旧璀璨。雾临独自一人来到了基地顶层的开放式观景平台。这里平时是禁地，但休整期间对通过考核的小队成员开放。
平台上夜风微凉，视野开阔，可以俯瞰大半个基地的灯火，以及更远处模拟出的、连绵的黑暗山影。空气中没有了硝烟和污染的味道，只有夜晚的清凉。
他靠在栏杆上，仰望着那片虚假而美丽的星空。考核中的一幕幕，队友们的面孔，夜莺教官冰冷的话语，鹰眼少将的肯定，苏文远意味深长的笑容，还有静思湖那诡异的会面……诸多画面在脑海中一一闪过。
最后，定格在心镜与罪印力量碰撞的瞬间，以及之后那种奇异的、掌控力提升的感觉。
路还很长，秘密还有很多，危险无处不在。
但至少此刻，有片刻安宁，有值得信任的队友，有变强的方向和……一丝微弱的希望。
他深吸一口清凉的夜风，缓缓吐出。然后转身，走下观景平台，向着宿舍区走去。
休整期还有两天。然后，新的任务，新的挑战，又会接踵而至。
但在那之前，让他好好睡一觉，做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