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盟友与背叛(下)
晚晴也站起身,看着母亲苍白憔悴、强撑镇定的脸,忽然问,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周淑娴心上:“那母亲呢?母亲掌家八年,经验丰富,就能把握住吗?不也走到今天这一步吗?”
周淑娴愣住了,像被一道无形的雷劈中,僵在原地。
她看着女儿,看着那双与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的、黑白分明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陌生的质疑和一种冷静的审视。这不再是那个躲在她身后、需要她庇护的小女孩,而是一个有自己想法、有自己野心的、站在她面前的……对手。这个认知让她的心狠狠一抽。
“母亲掌家八年,不也走到今天这一步吗?”晚晴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字字清晰,像一把把淬了冰的、薄而锋利的小刀子,直直插进周淑娴心里最脆弱的地方,“病重咳血,被人算计,连最信任的赵姨娘都反咬一口。母亲,您走过的路,真的就对吗?您执掌的方式,真的能让苏家内宅安稳,让大家心服吗?”她不是质问,更像是一种平静的陈述,却比质问更让人难以承受。
这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周淑娴苦苦维持的尊严和身为母亲的权威。
她看着女儿,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得可怕。八年掌家,她殚精竭虑,如履薄冰,平衡各方,打理庶务,换来的却是众叛亲离,心力交瘁,连自己亲生女儿都站在对面,冷静地质疑她的路,她的方式。
“好,好……”她连说两个“好”字,声音发颤,带着一种破碎的、近乎凄然的笑意,眼圈瞬间红了,却强忍着没让泪掉下来,“既然你觉得母亲的路不对,母亲的方式不好,那就走你自己的路吧。母亲……拦不住你。”她顿了顿,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颤音,“只是到时候摔了跤,碰了壁,别怪母亲没提醒过你。”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踉跄,虚浮无力,像是随时会倒下,却又强撑着挺直背脊。
“母亲!”晚晴追上去,伸手想扶住她的胳膊。
周淑娴在门口停下,却没回头。寒风吹进来,卷起她鬓边未能绾住的碎发,露出额角一道细细的、平日里被脂粉巧妙遮盖的皱纹——那是这八年掌家,一夜一夜熬出来的,是心力交瘁刻下的印记。她今日妆化得厚,可再厚的粉,也遮不住岁月和疲惫在脸上留下的真实痕迹。
“小心林月柔。”她最终只说了这五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重得像千钧巨石,压在晚晴心头,“腊月十五……府里可能会出事。你……自己警醒些。”
说完,她不再停留,快步离开,绣鞋踩在雪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略显凌乱的脚印,再没回头。那背影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单薄脆弱,像一片随时会被狂风卷走的枯叶,透着无尽的萧索。
晚晴站在门口,冷风卷着雪沫扑打在脸上,冰冰凉凉。她看着母亲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看着那顶青呢小轿被抬起,缓缓离去,融入院墙外的灰暗天色里。雪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雪花落在她肩头、发上,很快就融化了,留下一片潮湿的凉意,渗透衣物,直抵肌肤。
翠缕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件厚实的灰鼠斗篷,轻轻给她披上:“大小姐,外头冷,仔细冻着,进屋吧。”
晚晴没动,只是望着母亲离去的方向,那里只剩下空荡荡的月洞门和漫天飞舞的雪花。她轻声问,声音飘散在风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翠缕,你说……我真的错了吗?这样对母亲说话。”她想起母亲最后那个眼神,那里面除了气恼,似乎还有别的,更深的东西,让她心头堵得慌。
翠缕沉默良久。她看着晚晴眼中一闪而过的脆弱和迷茫,心中酸楚,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最终,她只能低声道,声音带着无奈的叹息:“奴婢不知道对错。奴婢只知道,在这深宅大院里,人心隔着肚皮,一层又一层。有时候,看得见的刀光剑影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些看不见的。有时候……有时候连至亲骨肉,隔着这些宅院、这些规矩、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也……也未必能全然看透对方的心。”这话说得委婉,却道尽了深宅的无奈。
晚晴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寒气直冲肺腑,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再睁开眼时,眼中那点脆弱和迷茫已消失无踪,被一种冷静的、近乎坚硬的决绝所取代。路是自己选的,就不能回头,也没有时间犹豫。
“备纸笔。”她转身进屋,带起一阵冷风,“我要给陈夫人回帖,梅花宴,我去。”
当夜,西跨院厢房的灯一直亮到子时,昏黄的灯光透过窗纸,在雪地上映出一方温暖的、孤独的光晕。
晚晴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素笺,纸色洁白。她提笔,蘸了浓墨,在纸上写下一个个名字,每个名字都像一块碎片,带着各自的谜团,散落在纸上:
林月柔。
珍味馆。
腊月十五。
秘方失窃。
赵凤芝禁足。
母亲病重咳血。
陈府梅花宴。
扬州瘦马。
这些看似无关的碎片,在纸上排列组合。她试图找出它们之间隐密的联系,用线条将它们勾连,可总感觉缺了最关键的一环,像是隔着一层迷雾看东西,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像一幅复杂的拼图,她找到了边缘的许多块,却少了最中心、决定图案的那一块。
如果林月柔真和珍味馆勾结,目的是什么?仅仅是为了搞垮苏家的生意?可她是苏家的姨娘,苏家倒了,覆巢之下,她一个妾室能有什么好处?就算珍味馆许了她天大的好处,金银财宝,一个没了苏家依仗、身份尴尬的姨娘,在外头又能握住多少?能安稳享受吗?
除非……她不是真的林月柔。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像野草般在晚晴心中疯长。
她想起林月柔刚进府的时候——三年前,父亲从扬州带回来的瘦马。据说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诗书传家,因父亲获罪,家道中落,才不幸沦落风尘。因为做得一手极精致的淮扬菜,心思灵巧,被父亲看中,纳为妾室,给了个安身之所。
父亲当时在母亲面前是这样说的:“这女子身世可怜,又有一手好厨艺,性情也温顺。留在府里,也算有个归宿,不至于流落在外。”语气里带着怜悯,也有一丝男人对美色的欣赏。
母亲当时没说话,只是静静看了垂首站在一旁的林月柔很久。后来私下里,母亲对最信任的张妈妈说:“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不像是经历过家破人亡、颠沛流离的人。你看她行礼的姿态,太过标准,像是……像是专门练过的。”当时张妈妈还劝,说可能是从前家教严,规矩学得好。
可这三年来,林月柔安分守己,从不提过去,也从不说想家。她太完美,太周到,对谁都和颜悦色,处事公允,从不争抢,也从不落人口实。府里上下,从老夫人到各房姨娘,从管事到粗使婆子,没有一个人说她不好,提起三姨娘,都是“温和”、“懂事”、“手巧”。完美得不真实。
晚晴放下笔,笔尖在纸上顿住,留下一团浓重的墨迹。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窗外夜色浓重如墨,雪还在无声无息地下着,绵绵密密。远处的锦绣堂一片漆黑,只有屋檐下挂着的、用来照明的气死风灯笼在寒风里摇晃不定,投下晃动的、扭曲的光影,像暗中窥视的鬼魅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片深宅。
赵凤芝就在那一片浓稠的黑暗里禁足。
她知道什么?她那天情急之下喊的“我是被人当了刀子”,那把在背后握着“刀子”的人是谁?如果真是林月柔,赵凤芝作为被利用的棋子,手里会不会下意识地握住了一些林月柔的把柄?一些能保命或者同归于尽的把柄?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晚晴转身回到书案前,提笔,在那些碎片般的名字下方,用力写下一行字,字迹凌厉,力透纸背,仿佛要将所有疑虑和决心都灌注其中:
“腊月十五前,必须见赵凤芝一面。”
可见赵凤芝在禁足,锦绣堂内外有人轮流看守,怎么见?硬闯不行,偷偷潜入,如何避开那些婆子的眼睛?
她盯着那行字,脑中飞快地转着,一个个方案生出又被否决。忽然,灵光一闪,想起一个人——张妈妈。
张妈妈是母亲的陪嫁,在府里待了二十多年,从一个小丫鬟做到内院有头有脸的管事妈妈,人脉深广,三教九流,各房各院都有能说得上话的人。而且,晚晴隐约记得,张妈妈对赵凤芝,似乎一直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同情。当年赵凤芝刚进府时,年轻气盛,又得父亲一时宠爱,惹得其他姨娘不满,明里暗里排挤,是张妈妈看不过去,暗中帮过她几次,递过话,解过围。这份香火情,不知还在不在。
也许……可以试试。通过张妈妈,或许能找到接触赵凤芝的门路。
晚晴吹熄蜡烛,躺到床上。锦被温暖,她却觉得周身泛着寒意。黑暗中,她睁着眼,听着窗外风雪呜咽的声音。那声音时而急促,如万马奔腾,时而舒缓,如泣如诉,像极了这深宅中暗流涌动、变幻莫测的人心。
腊月十五,还有九天。
这九天里,她必须弄清楚真相,拿到确凿的证据。
否则,等那个被母亲特意提醒、被密信提及的日子到来,一切可能都来不及了。风暴可能瞬间席卷苏家,将她和她在意的一切都卷入不可知的漩涡。
次日清晨,雪停了,天却阴得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随时会再飘下雪来。
晚晴照常去学堂授课,神色如常,讲解、示范、指导学员练习,声音清亮,笑容得体。课上到一半时,翠缕悄悄从后门进来,借着给炭盆添炭的机会,附在她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道:“大小姐,张妈妈那边悄悄递了话过来,说……有法子。让您午时后留意。”
晚晴手中切菜的刀顿了顿,一片薄如蝉翼的胡萝卜切歪了,边缘不齐,掉在案上。她面不改色地将其扫到一旁的废料盆里,继续切下一片,动作流畅,声音平稳无波:“知道了。”仿佛只是听到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她继续授课,讲解不同食材的刀工处理要领,声音平稳,笑容依旧,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的手微微有些发潮,心跳得比平时快了些,像有只小鼓在胸腔里轻轻敲击。
午时,学员们陆续散去,互相道别,学堂里渐渐安静下来。晚晴回到厢房,翠缕关上门,又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才走回晚晴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张妈妈说,看守锦绣堂的婆子里,有一个是她远房表亲家的,姓孙,在府里做了十几年了,嘴严,但贪财。今夜子时是孙婆子当值,她可以想办法调开另一人一刻钟。只有一刻钟。”
“一刻钟?”晚晴蹙眉,在椅子上坐下,“太短了。能再长些吗?”
翠缕摇头,脸色凝重:“张妈妈说,赵姨娘如今被看得紧,而且……而且听说她这几日有些神智不太清明,时哭时笑,说太久反而容易引人怀疑,也问不出什么。”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紧张,“而且,孙婆子只答应放一个人进去,只能大小姐一个人去。人多眼杂,脚步杂,容易坏事。她说这是掉脑袋的勾当,万一被发现,她全家都完了。”
晚晴沉默片刻,指尖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清脆的叩击声在寂静的室内回响。终于,她点头,目光坚定:“好,一刻钟就一刻钟。子时,我去。”
她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那个紫檀木雕花的首饰盒,手指在琳琅满目的珠钗环佩中掠过,最后从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取出一对翡翠耳坠。那翡翠水头极好,碧绿通透,毫无杂质,是真正的玻璃种,雕成精巧的滴水形状,用细细的金钩连着。那是去年她生辰时,父亲特意从南边带回来送给她的,价值不菲,她平日都舍不得戴。
“把这个给孙婆子。”她将耳坠递给翠缕,翡翠在她掌心泛着温润的幽光,“告诉她,这是定金。事后若平安无事,我还有重谢。但若走漏了半点风声……”她没说完,但眼神里的寒意让翠缕心头一凛。
翠缕接过耳坠,入手冰凉沉甸,知道大小姐这是下了血本,也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她用力点头,将耳坠小心收进怀里贴身的荷包:“大小姐放心,奴婢一定办妥,把话带到。”
夜幕降临,雪又悄无声息地下了起来,细碎的雪花在黑暗中飘舞。
子时将至,整个苏府陷入沉睡,只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隔着几重院落,隐隐约约传来,空洞而悠长。巡夜婆子提着的灯笼,像漂浮的鬼火,在远处的游廊和假山间忽明忽灭,光亮微弱。
晚晴换上一身深灰色的旧棉袄裙,外罩一件黑色斗篷,风帽拉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下巴的轮廓。她跟在翠缕身后,悄悄出了西跨院,沿着庑廊最阴暗的角落走,尽量避开月光和雪光能照到的地方。雪地上留下两行浅浅的脚印,很快就被不断飘落的新雪覆盖,了无痕迹。
两人绕到锦绣堂的后墙,那里有一道专供丫鬟婆子日常进出运送杂物的小门,平日用一把普通的铜锁锁着,不太起眼。翠缕摸出钥匙,冰凉的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拧——“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两人都屏住了呼吸。
锁开了。
“大小姐,奴婢就在这儿守着。”翠缕低声道,声音里透着难以抑制的紧张,手指紧紧攥着斗篷的边缘,“您只有一刻钟。孙婆子说,子时三刻会有另一班人来巡查,必须在那之前出来。您看准了屋里的沙漏或者心里默数着,千万不能耽搁。”她将一把小小的、黄铜做的更香塞进晚晴手里,“这个燃得准,一刻钟刚好燃尽,您看着点。”
晚晴点头,将更香握在掌心,那微弱的暖意传来。她没再多说,推开那道小门,闪身进去,门在她身后被翠缕轻轻掩上。
院内比外面更黑,只有正房窗纸透出极其微弱的、摇晃的烛光,像困兽喘息时鼻翼微弱的翕动,又像垂死者眼中最后一点游离的光。她轻手轻脚,几乎是贴着墙根,走到正房门前,抬手,按照约定,轻叩三下——两长,一短。
门内立刻传来警惕的、带着颤抖的声音,像是受惊的兔子:“谁?谁在外面?”
“是我,晚晴。”她将声音压得极低。
门开了一道缝,春秀探出头来,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惨白如纸。看见是她,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讶,随即是如释重负的松懈,那松懈里又夹杂着巨大的恐惧:“大小姐……您真的来了!快,快进来!”她侧身让开,动作急促。
屋内只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灯芯捻得很短,光线昏暗得只能照亮炕桌周围一小片地方。赵凤芝半倚半坐在炕上,披头散发,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白色中衣,领口敞着,露出嶙峋的锁骨。不过短短三日,她整个人瘦脱了形,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眼神涣散无焦,像一具被抽干了魂灵、只余空壳的傀儡。
看见晚晴进来,她先是愣愣地看了几秒,似乎没反应过来,随即嘴角咧开,发出“咯咯”的、凄厉而刺耳的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哟,大小姐怎么屈尊降贵到我这破地方来了?来看我的笑话?看我赵凤芝怎么从风风光光的姨娘,变成这不见天日的阶下囚?”她边说边笑,眼泪却顺着干瘦的脸颊流下来,冲出道道污痕。
“赵姨娘。”晚晴走近几步,在昏黄摇曳的灯光下看清她的脸——那是彻底崩溃后呈现出的麻木与疯狂交织的状态,“我不是来看笑话的。”她语气平静,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赵凤芝猛地止住笑,盯着她,眼神渐渐聚焦,却像是淬了毒,狠厉中带着绝望,“也是来逼问秘方的事?我说了,是我偷的,我贪心,我蠢,我认了!要杀要剐,随老夫人、随太太的便!何必再来羞辱我!”她声音嘶哑,情绪激动。
“真是你一个人偷的吗?”晚晴直视她的眼睛,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那层疯狂的表象,看到底下隐藏的真相,“还是……有人指使你?有人许了你好处,或者捏住了你的把柄,逼你去做?”
赵凤芝的笑声戛然而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扼住了喉咙。
屋内陷入死寂。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爆出细微的“噼啪”声,在墙上投下扭曲晃动、张牙舞爪的影子,像伺机而动的鬼魅。窗外,风雪呜咽着掠过屋檐,像是无数冤魂在黑暗中徘徊哭泣。
良久,久到晚晴手中的更香已经燃去一小截,赵凤芝才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旧风箱拉动,带着浓厚的鼻音和哭腔:“你……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了什么?”她眼中不再是疯狂,而是深深的恐惧和一丝微弱的、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希冀。
“我不知道。”晚晴在炕边的一张矮凳上坐下,离她只有一步之遥,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所以才来问你。赵姨娘,你甘心吗?替人顶罪,被人当刀子使,用完就丢,最后落得这个下场?禁足在此,声名尽毁,众叛亲离,说不定哪天就‘突发急病’或者‘想不开’了?”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敲在赵凤芝心上。
赵凤芝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干裂的唇皮沁出血丝。眼中涌出大颗大颗浑浊的泪水,混着脸上不知多久没洗的污垢,留下肮脏的泪痕:“甘心?我怎么会甘心!我赵凤芝虽然不算聪明,可也不是任人搓扁揉圆的泥人!可是……可是我能怎么办?证据都在她手里,我要是不认,不按她说的做,她就……她就……”她浑身哆嗦起来,抱住自己的胳膊,像是感到刺骨的寒冷。
“她是谁?”晚晴追问,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锁住她。
赵凤芝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死死掐住了喉咙,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她眼中闪过深深的、刻入骨髓的恐惧,那种恐惧是经历过生死边缘、见过真正可怕事物的人才有的,连灵魂都在战栗。
她猛地伸出手,枯瘦如柴的手指死死抓住晚晴的手腕,指甲深深掐进肉里,传来尖锐的疼痛:“她不是人……她是鬼……是索命的恶鬼……她什么都做得出来……”她语无伦次,眼神混乱。
“是林月柔,对吗?”晚晴替她说出来,声音冷静得可怕,手腕上的疼痛让她更加清醒。
赵凤芝浑身剧烈一震,像被一道真正的雷电劈中,整个人僵住,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她猛地抬头,眼中布满骇人的血丝,瞳孔因为极度惊惧而放大:“你……你怎么知道?你……你也……”她像是想到了更可怕的事情,抓住晚晴的手松了松,又猛地攥紧。
“我猜的。”晚晴平静地说,轻轻却坚定地抽回手,手腕上已留下几个深深的、带着血丝的指甲印,火辣辣地疼。“赵姨娘,如果你还想有一线生机,还想从这泥潭里爬出去,还想活命,就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林月柔到底是谁?她握着你的什么把柄?她为什么要指使你去偷秘方?你们原本的计划是什么?”她一连串地问出来,不给赵凤芝喘息和犹豫的机会。
赵凤芝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是压抑了太久的崩溃。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哭声从指缝里泄出来,压抑而绝望,像受伤野兽的哀鸣。过了好一会儿,那哭声才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她放下手,脸上涕泪横流,狼狈不堪,眼神却清明了一些,像是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
“她……她不是林月柔。”赵凤芝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不再混乱,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
晚晴心头一紧,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面上却竭力维持着不动声色:“什么意思?说清楚。”
“真正的林月柔,那个扬州瘦马,三年前在路上就病死了。”赵凤芝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和一种豁出去的疯狂,“现在府里这个,是珍味馆大掌柜柳逢春的亲妹妹,叫柳如眉。他们兄妹俩,一个在外头用尽手段搞垮苏家的生意,挖走咱们的师傅和客源,一个在里头……扮作姨娘,步步为营,要夺苏家的掌家权,里应外合,把苏家百年的基业掏空!”她越说越快,气息急促。
晚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来,沿着脊椎蔓延到头顶,四肢百骸都仿佛浸入了冰水。她握紧拳头,指甲更深地陷进掌心,用那清晰的疼痛强迫自己保持绝对的清醒和冷静:“你有什么证据?空口无凭。”她需要确凿的东西。
“我有……我有证据!”赵凤芝像是突然被这句话点燃,她挣扎着爬下炕,因为久卧和虚弱,双脚落地时一软,差点摔倒,踉跄了一下才扶住炕沿站稳。她喘着粗气,踉跄着走到床边,蹲下身,费力地挪开床脚一个沉重的脚踏,又从脚踏后面的缝隙里,费力地拖出一个不大的、沾满灰尘的紫檀木匣子。
木匣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磨损,落满灰尘,显然藏了许久,从未动过。她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小的铜钥匙——钥匙用红绳系着,贴肉藏着——插入锁孔,轻轻一拧。
匣子打开了。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沓用普通信封装着的信,用一根褪色的红绳仔细捆着。还有几张银票,面额不小,最上面一张是五百两。
“这是她和珍味馆往来的密信,还有……还有她指使我做事时,让我传递消息的纸条。”赵凤芝将那一沓信递给晚晴,手抖得厉害,信纸沙沙作响。“还有……还有她第一次让我偷秘方时,为了取信于我,先给我的银票,我都留着,一张没敢动。我知道……这钱烫手,花出去就是我的催命符。”她眼中闪过悔恨和恐惧。
晚晴接过那些信,就着油灯昏黄摇曳的光线,匆匆却仔细地翻阅。越看,心越沉,像是坠入了无底寒潭。
信上的字迹娟秀工整,用的是市面上常见的竹纸和墨,内容却字字惊心——清清楚楚地写着如何里应外合,如何利用苏家内宅矛盾,如何一步步搞垮苏家,如何夺走苏家百年积累的核心秘方和固定客源。笔迹看似柔和,遣词造句却冷静周密,透着一股冰冷的狠毒。其中一封信上写着:
“腊月十五,子时三刻,云来客栈天字三号房,老地方见。苏家核心秘方已得大半,只差最后几味关键配比与火候秘诀。届时里应外合,务必一举功成,苏家必倒无疑。”
落款处没有全名,只有一个简洁的“柳”字,勾勒得颇具风骨。
“这些信,你怎么拿到的?”晚晴问,声音因为压抑着巨大的情绪而有些发紧,她快速将信按原样叠好。
赵凤芝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扭曲着:“她让我办事,总得给我些凭据,让我安心,不然我怎么敢豁出身家性命去帮她?每次私下见面,她交代完事情,会把信或纸条给我看,看完通常要当场烧掉。可我……我留了个心眼,有两次趁她不注意,偷偷把信换了下来,用的是提前备好的、内容相似但无关紧要的纸页替换。烧掉的是假的,真的我藏了起来。”她眼中闪过一丝属于小人物自保的狡黠,随即又被恐惧淹没,“可我没想到……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活。我留这些,原本是想关键时候要挟她,保自己一命,没想到……”
“什么意思?”晚晴追问,将信小心塞入怀中贴身的口袋。
“秘方失窃那晚,事情差点败露,她约我见面,给我倒了一杯茶‘压惊’。”赵凤芝的声音颤抖起来,眼中满是后怕,“我喝了,当时没觉得什么。后来才知道,那茶里下了药……是慢性的毒药,症状像风寒,但三日之内必会心肺衰竭而死。她说,事成之后给我解药,让我带着钱远走高飞。可我知道……她根本就没打算给我解药。等我‘偷秘方’的罪名坐实,再‘畏罪自尽’或者‘急病暴毙’,就死无对证,一切都顺理成章了。要不是那晚老夫人来得那么快,那么巧,把我当场扣下,严加看管,我可能已经……已经毒发,成了一具说不清道不明的尸体了。”她说起这些,依然浑身发抖。
晚晴握紧怀中的信,纸张的边缘硌着肌肤,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原来如此。原来这一切,都是林月柔——不,柳如眉精心布下的局。利用赵凤芝的贪心、愚蠢和在内宅的些许权力,让她去偷秘方,当马前卒,事情若成,她分一杯或许有毒的羹;事情若败,就让赵凤芝当替罪羊,再让她“合理”地消失。而柳如眉自己,则干干净净地置身事外,甚至还能借机表现,博取同情或赏识,继续她深藏不露的计划。
好深的心机,好毒的算计。每一步都算到了,连退路和灭口都安排得如此周密。
“赵姨娘,这些信,能先借我用吗?”晚晴问,声音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可那平静之下是汹涌澎湃、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暗流与怒火。“我需要它们。”
赵凤芝犹豫了一下,眼中闪过挣扎、恐惧,还有一丝不舍——这是她最后的保命符了。但看着晚晴冷静坚定的眼神,想想自己如今的处境,她最终重重地点头,带着一种认命的颓然:“拿去吧。反正留在我这儿,也保不住,说不定哪天就被人搜了去,死得更快。我只求你……求你一件事。”她猛地抓住晚晴的衣袖,眼中满是濒死之人抓住最后浮木般的哀求。
“你说。”
“如果我死了……如果我熬不过去,或者她不想让我活了……”赵凤芝的眼泪又涌出来,声音哽咽,“帮我照顾春秀。她跟了我十年,从家里带出来的,什么都不知道,是真的无辜。别让她被我牵连,给她条活路,找个踏实人家配了,或者……或者放她出去也行。”她说到后来,泣不成声。
晚晴看着她憔悴绝望、满是泪痕的脸,心中五味杂陈。贪心是真,愚蠢是真,可被人利用至此,算计到死,也是可怜。在这深宅大院里,每个人都是棋盘上的棋子,只是有些人,连自己怎么被摆布、最终会落在哪个格子里、甚至怎么被吃掉,都懵然不知。
“我会尽力。”她说完,将信在怀中揣得更稳当,起身。“这些信,或许能救你,也未可知。”
走到门口,手搭在冰凉的门闩上,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赵凤芝还坐在炕沿,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微微耸动,像一尊失去所有生机、只余悲鸣的雕像。油灯的火苗在她身旁跳动,将她孤单的影子投射在墙上,明明灭灭,飘忽不定。
“赵姨娘,保重。暂时别做傻事。”晚晴低声道,然后轻轻拉开门,闪身出去,重新没入浓重的夜色。
走出锦绣堂后门时,雪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的雪片密集地落下,在黑暗中形成一片茫茫的帘幕。寒风卷着雪花,打在脸上、脖子上,冰冷刺骨,生疼。翠缕一直紧张地守在门外,几乎成了雪人,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将带来的另一件厚斗篷给她急急披上:“大小姐,怎么样?没事吧?可急死奴婢了!”
晚晴没说话,只是将怀中的信隔着衣物按了按,确认它们还在。这些信,是冰冷的纸,却也是滚烫的证据,是扳倒那个藏在完美面具下的柳如眉的关键。可是……仅凭这些,够吗?会不会打草惊蛇?
她还需要更多。需要知道柳如眉下一步具体要做什么,需要知道腊月十五子时三刻在云来客栈的会面,除了交接秘方,还有什么?需要知道珍味馆在京城还有多少后手,柳逢春还有什么计划。
腊月十五……云来客栈……老地方……
晚晴抬起头,任由冰凉的雪花落在脸上,瞬间融化。寒风呼啸着掠过耳际。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犹疑、脆弱都已消失殆尽,只剩下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清澈而冰冷。
“翠缕,回去准备一下。”她低声说,声音在呼啸的风雪中几乎被淹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腊月十五那日,我要出门一趟。”
“去哪儿?大小姐,那天府里可能……”翠缕脸色煞白,嘴唇都失了血色。
“云来客栈。”晚晴一字一句道,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如果我没猜错,那里就是密信里写的‘老地方’。柳如眉要去见的人,很可能就是她哥哥柳逢春,或者珍味馆的其他核心人物。”
翠缕倒吸一口冷气,急得几乎要哭出来:“大小姐,太危险了!那是珍味馆的地盘!他们兄妹丧心病狂,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您一个人去,万一……”
“危险也要去。”晚晴转身,朝着西跨院的方向迈步,脚步踏在积雪上,坚定而有力,留下深深的脚印。“有些局,不亲身入虎穴,就永远破不了。躲在后面猜测,只会被动挨打。”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锋芒,“而且,我不是一个人去。你去找张妈妈,让她想办法,帮我安排两个绝对可靠、身手好的护院,那日悄悄跟着,不必靠太近,见机行事。再准备一套不起眼的男装。”
翠缕知道再劝无用,大小姐一旦下定决心,九头牛也拉不回。她只能用力点头,将担忧死死压在心底:“是,奴婢明白了。一定办好。”
雪地上,两人的脚印深深浅浅,并排延伸,很快又被不断飘落的新雪覆盖、抹平。就像这深宅中层层叠叠的秘密,旧的被掩盖,新的又在滋生,永远没有尽头。
而腊月十五,那个风雪之夜,就是揭开这一切伪装,让真相暴露在冰冷空气中的时候。
窗内的灯火,在风雪中摇曳,映照着案前少女清瘦却挺直的背影,也映照着那沓即将搅动风云的密信。夜色,愈发深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