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三考·整饬厨房(上)
腊月初八,灶神节。
寅时初刻,冬夜正沉如浓墨。苏府后厨却已灯火通明,人影幢幢。檐下六盏防风琉璃灯高高挂起,灯罩上积着薄薄的霜花,昏黄的光晕在寒雾中层层晕染,映得青石板地面泛起湿漉漉的冷光,像蒙了一层油的古镜。
按照苏家百年习俗,这一日厨房需行“净灶大礼”——不是寻常洒扫,是近乎仪式的彻底清洁。所有灶台要拆了重砌:青砖需一块块起出,码在院中,用滚烫的碱水刷三遍,刷到砖缝里积了半年的油垢尽去,露出砖石本来的青灰色,每块砖都要在灯下照过,不能有一丝油光;刀具需磨得吹发可断——李铁匠天不亮就被请来,蹲在院角,磨刀石“噌噌”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刃口要在灯下映出一道雪线,晃人眼睛;砧板一律换新枣木的,一寸厚,两面刨得光滑,不能有半点毛刺,手指抚过要像抚过细缎。
仆役们哈出的白气在寒夜里凝成团,又迅速散开。挑水的王老栓一趟趟往返井边,扁担压得咯吱作响,肩头的补丁被汗水浸湿又冻硬,结成冰碴。桶里的水溅出来,在青石板上瞬间结成薄冰,走快了便打滑,他不得不放慢脚步,每一步都踏得小心翼翼。刷灶的刘婆子跪在冰冷的地上,膝盖垫着旧棉垫——那棉垫早已磨得发硬,里头的棉花结成了块。她用猪鬃刷子蘸着滚烫的皂角水,一寸寸刷洗灶台缝隙。热水遇到陈年油垢,激出一股焦糊味,混着皂角的苦香,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可今年的灶神节,气氛格外凝重。没有人说笑,连咳嗽都压低了声音。空气里除了劳作声,只有一种紧绷的寂静。
扫除才过半,张妈妈便沉着脸来了。她穿了件深褐色杭绸袄子,外罩玄色比甲,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捧着黄铜手炉,炉身雕着福寿纹,已摩挲得油亮。她站在厨房门口高高的门槛上,灯笼的光从她身后照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投在院子里。
“所有人,”她声音不高,却像石子投入静水,“到院里集合。老夫人有话要说。”
后厨院子正中,临时设了主位。一张紫檀木大师椅摆在廊下高阶上,椅背雕着“富贵平安”的图案,铺了厚厚的灰鼠皮坐垫——那皮子毛色均匀,在灯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老夫人端坐其上,裹着墨狐皮大氅。大氅的毛极长极密,油亮,在灯下泛着蓝黑的光泽,领口一圈墨狐毛蓬松柔软,衬得她脸庞越发清瘦严肃。她双手拢在鎏金暖炉上,炉盖是镂空的福字图案,暗红的炭火透过孔洞,在她指间投下细碎的光斑。
周淑娴、林月柔、晚晴分坐两侧棉垫凳上。周淑娴穿了件藏青色素面锦缎袄,领口缀着一圈风毛——是灰鼠的,毛针短而密。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腰背挺直,神色肃穆。林月柔则是月白色绣折枝梅的夹棉褙子,梅枝用银线勾勒,花瓣用淡粉丝线绣出深浅,外罩银狐皮坎肩,领口一圈蓬松的银狐毛,衬得她脸庞温婉秀美。她脸上带着惯有的、恰到好处的笑意。晚晴最素净,藕荷色棉袍洗得有些发白,只在袖口绣了几朵淡蓝的缠枝莲,针脚细密。她安静垂眸,双手放在膝上。
她们面前,黑压压跪了一地厨房仆役。掌勺的孙厨娘跪在最前,她四十出头,圆脸盘,因常年掌灶面色红润,此刻却灰败。发髻松散,一缕头发从鬓角滑落,黏在汗湿的额角。管采买的钱妈妈跪在她右后方,肥胖的身子微微发抖,棉袄腋下浸出一圈深色的汗渍。再往后是烧火的、切配的、洗碗的……三十余人,按等级跪成三排,鸦雀无声,只有压抑的呼吸和偶尔压抑不住的咳嗽。
东方刚泛起鱼肚白,冷风从院门灌入,卷着昨夜未扫净的枯叶——梧桐的枯叶边缘卷曲,在青石板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最后在墙角打旋。一只野猫从墙头跃过,踩落几片碎瓦,“啪嗒”一声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跪在最后排的一个小丫鬟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又慌忙捡起,头垂得更低。
“都到齐了?”老夫人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珠子一颗颗砸在青石板上,清脆而冷。
张妈妈躬身,声音平稳:“回老夫人,厨房上下三十六人,全在这儿了。三个告病的也让人搀来了,在最后一排。”
老夫人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那目光像梳子,从每个人脸上刮过——孙厨娘垂着头,脖颈后的肥肉在棉袄领口上方堆叠,随着呼吸微微颤抖;钱妈妈额头抵地,露出的后颈一片惨白;后排几个年轻丫鬟紧咬嘴唇,下唇咬得发白。
“今日是灶神节。”老夫人声音沉沉,在晨雾中传开,“本该说些吉利话,祭灶神,供糖瓜,盼来年衣食丰足,灶火兴旺。灶王爷今日要上天言事,咱们该让他老人家高高兴兴地上路,多说好话。”
她顿了顿,手中的紫檀拐杖——杖头包着黄铜,已摩挲得光滑——重重顿地,“咚”一声闷响。跪在最前的一个小丫鬟吓得一哆嗦,手里攥着的抹布又掉在地上,这次她不敢捡了。
“可有些话,”老夫人声音陡然转沉,“我憋了太久,今日不得不说了。”
她颤巍巍起身。张妈妈忙去扶,她却推开那双手,枯瘦的手背上青筋凸起。她一步步走下台阶,绣着缠枝莲的墨绿裙裾扫过青石,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她走到墙角,那里堆着刚扫出来的垃圾——烂菜叶、碎骨头、发霉的粮食、破布头,像一座散发着异味的小山。
她弯下腰,动作缓慢而艰难。墨狐皮大氅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灰尘。枯瘦的手在垃圾堆里翻捡,指甲缝里很快塞满污垢。她抓起一把烂菜叶——是白菜,叶子已腐烂发黑,边缘变成半透明的黏液,黏腻的汁液从指缝渗出,滴在地上。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散开。跪在前排的几个人忍不住屏住呼吸。
“这是今早从灶台下扫出来的!”老夫人将烂菜叶摔在众人面前,汁液溅开。“少说放了三天!都烂了!你们闻闻!这味!”她声音发颤,“灶王爷在上头看着,你们就拿这个做饭?啊?!”
她又颤巍巍走到另一处,用拐杖戳了戳堆在墙角的半袋米。米袋是粗麻布的,原本的白色已变成灰黄,底部已被老鼠啃出拳头大的破洞。米粒混着鼠粪洒了一地。几只蟑螂从破洞里匆匆爬出,迅速钻进了墙缝。
“这是上月的陈米,本该处理掉喂鸡,却一直堆在这儿招鼠引虫!”老夫人气得胸口起伏,手按着心口,张妈妈赶紧上前轻抚她的背。“看看!看看这米!都发黄了!还有这鼠粪——你们就让苏家的主子吃这个?!啊?!你们自己的良心呢?!”
几个老仆役羞愧地低下头。一个烧火的老头子抬手抹了把眼睛。
“还有这砧板——”老夫人走到案板架前。架子是榆木的,用了多年,木头纹理里渗着油光。上面摆着七八块砧板,最显眼的是那块乌黑的枣木砧板,用了不知多少年,中间已凹成浅洼。边缘裂着细密的缝。老夫人用拐杖尖敲了敲,“咚咚”声沉闷。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握杖,用力一敲——
“咔嚓!”
砧板从中间裂开一道缝,裂缝迅速蔓延。裂缝里,是黑黢黢的、洗不净的污垢。一股酸腐气味冲出来。离得近的几个仆役忍不住掩鼻。
“都看见了吧?”老夫人转身,眼中寒光凛冽,“这就是苏家如今的厨房!外头食客吃着鼎香楼的菜,夸着苏家百年老店的手艺,说咱们的菜干净、味正、用料实诚!一传十,十传百,苏家的招牌才立得住!”
她声音发颤,枯瘦的手指在空中颤抖:“可你们呢?你们对得起苏家百年的招牌吗?对得起那些信任咱们、从城东跑到城西就为吃一口苏家菜的食客吗?!对得起你们自己领的工钱、吃的饭吗?!”
跪着的仆役们瑟瑟发抖。几个胆小的已开始啜泣,却又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出声。一个十来岁的小丫鬟终于忍不住,“哇”一声哭出来,声音尖细。旁边的婆子掐了她一把,她硬生生憋回去。
“这些还只是明面上的!”老夫人声音陡然拔高,苍老的嗓音带着怒意,在晨空中回荡,惊起檐下栖息的麻雀,飞走一片。“偷盗食材、以次充好、拉帮结派、欺压新人——这些事,你们当我不知道?!当我老了,瞎了,聋了?!当我坐在后院里,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猛地从袖中抽出一本蓝皮账册——册子不厚,蓝布封面已磨得发白,边角卷起。她枯瘦的手青筋暴起,将那账册摔在地上!
“啪!”
账册散开,纸页在冷风中哗啦作响。页角翻卷,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字迹。
“这是最近三个月的采买账!”老夫人每说一句,拐杖就顿一下,杖头包着的铜套撞击青石,发出“铛铛”的脆响。“市面猪肉二十文一斤,账上记二十五文!活鸡三十文一只,账上记四十文!青菜五文一把,账上记八文!一个月下来,光采买一项,就虚报了三成!三成!”
她看向钱妈妈,目光如刀:“钱妈妈,你说说,这些多出来的钱,进了谁的腰包?是进了市场小贩的口袋,还是进了你钱妈妈的私房钱匣子?!你那匣子我见过,红木的,描着金花,不小啊!”
钱妈妈瘫软在地,肥胖的身子像一摊烂泥。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棉袄腋下的汗渍更深了。她手指抠着地面,指甲缝里塞满青苔。
“还有你,孙厨娘!”老夫人看向跪在最前的妇人。孙厨娘四十出头,原本红润的面色此刻灰败。额上磕破的地方渗着血珠,混着汗水、灰尘。“你是厨房老人,十五岁进苏家,从烧火丫头做到掌勺。我记得你刚来时,瘦得很,躲在灶后不敢说话。”
老夫人声音忽然软了一瞬,但立刻又硬起来:“我念你手艺好,做的八宝鸭连知府大人都夸过。我一直重用你,月钱给你加了三回。你儿子娶亲,我还封了红封!够普通人家过一年!”
她声音痛心疾首,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可你呢?仗着手艺,在厨房里拉帮结派,排挤新人!谁给你好处,你就教谁手艺;谁不孝敬你,没钱没势,你就让人家天天洗碗切菜,一辈子碰不到灶台!孙厨娘,你的良心呢?!”
孙厨娘伏地痛哭,额头磕在青石上“砰砰”响。青石板上很快出现一小片暗红色的湿痕。“老夫人……老奴冤枉啊……老奴对苏家忠心耿耿……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老奴的手艺,老奴的青春,都给了苏家啊……”
“冤枉?”老夫人冷笑,“那你告诉我,李秀姑是怎么回事?”
她目光扫向人群后排。一个瘦小的姑娘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几乎埋进怀里。她跪在最后一排最边上。
“她爹李大友,是苏家老厨子,在鼎香楼做了二十年!”老夫人声音渐高,“一手淮扬菜做得出神入化。连扬州来的客商都赞不绝口!”
她盯着孙厨娘,目光像钉子:“他手艺传给他闺女,这本是掌勺的好苗子。可李秀姑在厨房三年,至今还在切菜!切了三年萝卜丝!土豆丝!白菜丝!她爹那把薄刃刀——李大友最宝贝的那把——被你收着,不给她用,让她用豁了口的破刀!就因为她是孤女,没钱孝敬你,是不是?!你就让她切一辈子菜,把手艺烂在手里,是不是?!”
孙厨娘猛地抬头,张了张嘴,想辩解,嘴唇哆嗦着,可看到老夫人眼中的寒光,又颓然垂首,只不住磕头,额上的血染红了青石。
老夫人疲惫地闭了闭眼。晨光渐渐亮起,穿透薄雾,照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那些皱纹深深刻着岁月的痕迹,也刻着此刻的疲惫与失望。她老了,真的老了。可苏家不能老,苏家的招牌不能倒,这百年基业,不能毁在这些人的手里。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决绝:“今日叫你们来,不是听你们喊冤,也不是看你们磕头。”她声音平静下来,却比刚才更让人心悸,“是要告诉你们——这厨房的积弊,该清算了。”
她看向周淑娴、林月柔、晚晴三人。三人早已起身,垂手侍立,姿态恭谨。
“整顿厨房,是第三道考题。”老夫人缓缓道,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你们三人,各显其能。一月为期,我要一个干干净净、令行禁止、能撑起‘百味轩’的后厨——”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跪着的众人,又看向三人:
“灶台要亮,亮得能照见人影;食材要鲜,鲜得带着露水;人心要齐,齐得像一块铁板;规矩要明,明得像白纸黑字。我要的厨房,不是凑合能用,是要能撑起‘百味轩’的招牌——省城那个新酒楼,是苏家未来三十年的根基,不能有半点闪失。”
三人齐声应道:“是。”
声音在院中回荡。
“从今日起,厨房人事暂由你们三人共管。”老夫人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每个人的脸。“但丑话说在前头——”
她拐杖重重一顿,铜套撞击青石,发出刺耳的“铛”声!
“厨房是苏家命脉,是百年招牌的根基!灶火旺,家业旺;灶火衰,家业衰!这道理,你们比我懂!”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若谁敢借整顿之名排除异己、培植亲信、公报私仇——家法不容!苏家的板子,不是摆设!”
这话是说给三人听的,也是说给所有仆役听的。
院中死寂。只有风穿过廊下的呜咽声。远处传来鸡鸣,一声,两声,打破寂静。
“都散了吧。”老夫人摆手,仿佛用尽了力气,身子晃了晃。张妈妈赶紧扶住。“明日开始,各凭本事。”
仆役们如蒙大赦,战战兢兢起身,腿脚发麻。他们弓着腰,踮着脚,悄无声息地退去。脚步声杂乱而急促。
院中只剩四人。
寒风卷过,吹动老夫人额前几缕银丝。晨光终于穿透云层,洒在院中,青石板上的薄冰开始融化,泛起湿漉漉的光。她看着她们,目光复杂,有审视,有期待,也有一丝深藏的疲惫。良久,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疲惫:
“我知道你们各有心思,各有盘算。”她目光一一掠过三人。“淑娴想立威,用雷霆手段震慑人心——快刀斩乱麻,见效快,但容易伤筋动骨;月柔想收心,用怀柔政策拉拢人情——和风细雨,润物无声,但怕养虎为患;晚晴……”
她看向最小的孙女,目光停留得久一些:“你想改革,立新规,破旧例——从根子上治,但触动太多人的利益,难。”
晚晴垂眸不语。
“但整顿厨房,关乎苏家百年声誉,更关乎即将开业的‘百味轩’。”老夫人声音低沉,“‘百味轩’是苏家进军省城的第一步,成败在此一举。我老了,跑不动了,这担子迟早要交给你们。若后厨不稳,前堂再光鲜也是枉然——菜是根本,灶是根基。”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这一局,你们争的是掌家权,我要的,是苏家的未来。”
寒风吹过,卷起地上散落的账页。张妈妈弯腰去捡。老夫人却摆摆手:“罢了,脏了,不要了。”
“手段可以用,但要光明正大。人心可以收,但要真心实意。”她目光扫过三人,“记住了么?”
三人垂首,声音整齐:
“记住了。”
“去吧。”
老夫人转身,张妈妈扶着她,一步步走回内院。脚步缓慢而沉重。佝偻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墨狐皮大氅的下摆扫过湿润的青石。
那么苍老,那么沉重。
像一座快要被岁月压垮的山。
腊月初九,整顿开始。
周淑寅时便到了厨房。天还黑着,残月挂在天边。她穿了身利落的深青色棉袍,外罩灰鼠皮坎肩。头发简单挽成圆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
她亲自提着一盏琉璃风灯。张妈妈和两个管事婆子跟在她身后,每人手里捧着账本、笔墨,还有一沓空白的罚单。
从灶台到仓库,一寸寸检查。灯光映着她严肃的脸。
她伸出手——那手保养得很好,戴着枚简单的银戒指。她摸过灶台背面,手指在青砖缝隙里划过。抬手,指尖一层黑灰。
“这口锅,”她指着最大的一口双耳铁锅,锅沿积着厚厚的油垢,“锅底油垢太厚,火候都不匀了。换了。今天日落前换新的。”
掌勺的赵师傅嗫嚅着想说话,周淑娴一个眼神扫过去,他立刻闭嘴。
“这把刀,”她抽出插在刀架上的桑刀。刀是好刀,可刃口崩了好几个缺口。“刃口崩了,磨利。一个时辰内磨好送回来。磨不利,就扔。”
“这筐菜,”她掀开墙角竹筐上盖着的苦布。里头是半筐菠菜,叶子蔫黄。“叶子黄了,烂了。往后食材当日采买当日用,隔夜的菜一律不许进厨房。这些,全部扔掉。若再让我看见隔夜菜,管菜的人扣半月工钱。”
管菜的李婆子脸色煞白,连连点头。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威严。每查一处,便让张妈妈记在账上。两个管事婆子跟着贴罚单。
到了辰时,天光大亮,厨房院子中央已清理出一大堆“问题”:发霉的粮食、变质的腊肉、生锈的剔骨刀、开裂的榆木砧板……像一座小山,散发着异味。
仆役们垂手站在四周,围成半圆,大气不敢出。烧火的王老栓蹲在墙角,闷头抽旱烟。
“钱妈妈,”周淑娴看向跪在一旁的采买管事。钱妈妈昨日吓破了胆,一夜未睡,眼圈乌黑。跪在那里像一摊软肉。“这些东西,你作何解释?”
钱妈妈冷汗涔涔,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太太……老奴、老奴也是一时疏忽……往后一定改……求太太给个机会……”
“疏忽?”周淑娴走到那堆发霉的腊肉前。张妈妈递上一双素布手套。她戴上,拈起一块。那肉少说放了半年,表面长了一层绿毛。她将肉凑近鼻子闻了闻——一股浓烈的腐臭味。
“这肉都成这样了,”周淑娴声音冰冷,“你还放在库房最里头,用好肉盖着。这是疏忽,还是故意?钱妈妈,你在苏家二十年了,不是新手。”
“老奴不敢!老奴只是想着……想着腊肉能放,就、就忘了检查……老奴该死……”
“忘了?”周淑娴将腊肉扔回筐里,摘下手套,掏出手绢仔细擦手。“从今日起,你采买的差事停了。所有账目——近三年的,我会一一核对。一笔一笔,一斤一两,都要对得上。”
她将手绢扔进旁边的水盆。
“若有贪墨,”她顿了顿,声音像淬了冰,“送官究办。苏家容不下蛀虫。”
钱妈妈瘫软在地,像一摊烂泥。
“还有你,孙厨娘。”周淑娴转向另一个跪着的妇人。孙厨娘昨日磕破了额头,包着白布。此刻跪在那里,背脊却挺得笔直。“你是厨房老人,本该以身作则。可你拉帮结派,打压新人,致使厨房乌烟瘴气。”
她走到孙厨娘面前,居高临下:“罚你三月工钱,降为帮厨,以观后效。若再敢生事——逐出苏府,永不复用。”
孙厨娘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她不敢辩,只重重磕了个头。
周淑娴环视其余仆役。目光所及,人人低头。“你们都看见了。”她声音陡然转厉,“从今往后,厨房规矩重整!”
她一项项说,每说一项,张妈妈就在账本上记一笔:
“一、食材当日采买,当日用完。酉时末未用完的,登记在册。次日优先使用,若变质,立即处理。”
“二、刀具每日收工后磨利。磨刀石就在院角,专人保管。自己磨自己的刀,刃口要能吹毛断发——我会抽查。”
“三、砧板三日一换。新砧板需用盐水泡过一夜,晾干方能使用。旧砧板集中处理。”
“四、灶台随用随清,不得留半点油污。每日收工前,需用碱水刷洗,清水冲净,用白布擦干。”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惨白的脸:
“若有违反,严惩不贷!轻则扣工钱;重则杖责;再重——逐出苏府,永不录用!”
仆役们噤若寒蝉,纷纷应“是”。
这一日,厨房气氛肃杀。所有人埋头干活,不敢多说一句话。
午膳时,周淑娴就在厨房院里的石凳上用了碗素面。她吃得慢,眼睛却一直盯着灶台。
效果立竿见影——不到天黑,厨房焕然一新:灶台锃亮,刀具寒光闪闪,食材新鲜水灵,地面青石板被刷洗得干净。
可人心,也惶惶不安。
晚膳后,仆役们聚在下人房里窃窃私语。
“太太这是要逼死咱们啊……”洗碗的刘婆子抹着眼泪,“我那口子病了,就指望我这工钱抓药。这要是扣了……”
“往后一点油水都没了。”管仓库的李老头闷声说。
“孙妈妈都被罚了,咱们算个啥?”切配的小赵压低声音。
“要我说,咱们得找个靠山。”一直沉默的帮厨张嫂子忽然开口,“太太那边是铁板一块。可府里不是还有三姨娘、大小姐吗?”
“今儿你们没看见?三姨娘对孙妈妈、钱妈妈多和气?大小姐对李秀姑也好。这两位,看着都比太太好说话。”
李老头摇头:“主子们的事,咱们少掺和。站错了队,死得更快。”
“可总要选一边啊。”小赵说。
屋里沉默下来。
这些话,顺着穿堂风,飘进正在院里巡查的周淑娴耳朵里。她站在廊下阴影里,披着斗篷,手里捧着暖炉。
她面无表情,听着那些压抑的私语。
她知道,光靠严刑峻法,治标不治本。
人心不服,像地下的暗流。今天压下去了,明天还会冒出来。堵不如疏,这个道理她懂。
但苏家厨房积弊太深,像一棵老树,根子里都烂了。不用猛药,不把烂根挖出来,这树迟早要倒。她必须用重典,必须立威,必须让所有人知道——规矩就是规矩,破了就要罚。
至于人心……等规矩立住了,等厨房干净了,等“百味轩”开业了,自然会有新的人心。
只是这过程,会不会太痛了些?
她抬头,看了看天上那弯冷月。月色清寒。
腊月了,一年最冷的时候。
人心,也像这天气,冻得硬邦邦的。
林月柔走的,是另一条路。
她第二日才去厨房,挑了午后人最困乏的时辰。没像周淑娴那样严查重罚,而是带了两个贴身丫鬟:春桃提着食篮;秋菊捧着锦盒。
她自己穿了件月白色绣折枝梅的夹棉褙子,外罩银狐皮坎肩,衬得她脸庞温婉秀美。头发梳成堕马髻,斜插一支点翠蝴蝶簪。
厨房刚被周淑娴整治过,人人自危。灶台擦得能照见人影,菜刀磨得雪亮;砧板新换了三块;空气里还残留着皂角和碱水的味道。
见林月柔来,都愣在原地。
“都忙你们的。”林月柔温声笑道,“我就是来看看,给大家带些点心。春桃,把篮子放下。”
她径直走到孙厨娘面前——孙厨娘正蹲在角落削土豆。降为帮厨后,她被分到最脏最累的活。面前堆着一大筐土豆。她手上缠着布条,布条已经脏了。手指冻得通红,肿了,土豆皮上的泥沾了满手。
“孙妈妈,”林月柔亲自弯腰扶她,“快起来,地上凉。这大冷天的,怎么连个棉垫都不垫?膝盖要落下病的。”
孙厨娘受宠若惊,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慌忙在围裙上擦。“三、三姨娘……使不得,老奴手脏……别污了您的衣裳……”
“什么脏不脏的。”林月柔掏出袖中一方素帕。她轻轻拉过孙厨娘的手,用手帕一角,一点一点擦去她手上的泥。“我听说您手艺最好,鼎香楼的好几道招牌菜都是您掌勺的。老夫人昨日在气头上,说了重话,您别往心里去。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就是好的。”
她擦得很仔细。孙厨娘的手粗糙皲裂,像老树皮。那温软的触感,让孙厨娘鼻子一酸。
“这厨房啊,离了您可不行。”林月柔抬起头,看着孙厨娘的眼睛,目光真诚。“您的手艺,是苏家的宝贝。老夫人只是一时气话,等气消了,还得倚重您。”
她说着,从春桃手中接过食篮,揭开棉布。里头是十二块枣泥糕,整整齐齐码着,每块只有婴儿拳头大,做成梅花形状。点心上点着胭脂色的花蕊。点心还冒着微微的热气,香气扑鼻。
“这是我新做的枣泥糕,您尝尝。”林月柔拈起一块,递到孙厨娘嘴边。
孙厨娘颤着手接过,指尖碰到林月柔的手,温软细腻。她捧着那块点心,小心地咬了一小口——枣泥细腻甘甜;糯米皮软糯弹牙;那点桂花蜜恰到好处。确实是用了心的。
这几日她受尽冷眼。从前巴结她的人都躲得远远的。只有林月柔还这般待她。
“三姨娘……”孙厨娘眼眶一红,泪水滚下来,混着手上的泥。“老奴、老奴愧对您……老奴没脸见您……”
“过去的就过去了。”林月柔拍拍她的手,声音轻柔。“谁还没个犯错的时候?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老夫人年纪大了,气性大些,您别往心里去。等这阵风头过了,我替您说情。”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从今往后,您还是厨房的掌勺。不仅如此,等‘百味轩’开业,我还要向老夫人举荐您去做头灶呢。月钱翻倍;还能带徒弟,选两个机灵的跟着您。您儿子不是在铺子里当账房吗?我跟二爷说一声,让他多照应。”
这话如蜜糖,甜进了孙厨娘心里。头灶!那是厨娘最高的位置。月钱翻倍?够她一家老小吃喝半年,还能攒下钱给孙子念私塾!
“三姨娘……老奴、老奴……”孙厨娘哽咽得说不出话,只紧紧攥着那块枣泥糕。
“还有钱妈妈,”林月柔又走向另一个角落。钱妈妈正在刷马桶——这是周淑娴罚的。她蹲在那里,胖硕的身子几乎蜷成一团,手里的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刷着,桶里的馊味熏得她直皱眉。
“您也起来。”林月柔亲自弯腰扶她,银狐皮坎肩几乎碰到马桶边缘。她伸手拉住钱妈妈的胳膊。“采买的差事虽停了,可您熟悉市场行情,这本事不能浪费。哪家的猪肉肥瘦均匀,哪家的青菜新鲜水灵,哪家的调料货真价实——这些门道,可不是谁都知道的。”
钱妈妈又惊又喜,简直不敢相信,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她看着自己脏污的手,又看看林月柔洁净的衣袖,不敢碰:“三姨娘不嫌老奴……老奴身上臭……这马桶……”
“什么臭不臭的。”林月柔微笑,“人都有难处的时候。来,起来,地上凉。”
她用力将钱妈妈扶起来——钱妈妈太重,她身子晃了晃,春桃赶紧上前帮忙。站稳后,林月柔从腕上褪下一只鎏金镯子——那镯子做工精巧。
“这镯子您先拿着,当是定钱。”她拉过钱妈妈的手,将镯子套进她粗壮的手腕。“我身边正缺您这样能干的人,往后啊,您就跟着我,帮我打理私房宴的采买。工钱加倍,每月还有赏钱——做得好,另算。”
钱妈妈捧着镯子,手都在抖。这镯子少说值五两银子!她三个月的工钱!而且——私房宴的采买!那是油水最足的差事!
“真、真的?”钱妈妈眼泪都出来了,“三姨娘不嫌老奴笨手笨脚……老奴、老奴一定尽心尽力,绝不负三姨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