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条边(3)
“登录中......”
“登录成功。欢迎回来,三角。”
我稍微等了几分钟,然后显示屏上弹出一个窗口。
“您的好友亚当请求加入您的世界——”
“接受。”
画面渐变。宽广的沙漠,宁静得没有一丝风,天空横亘着缓慢旋转的巨大三角形,仿佛是改造的月亮一样,泛着金属的光泽。
我同亚当坐在新月形沙丘上,仰望着天空的三角,开始谈话。
亚当是我的一位游戏好友,在很多年前——大约是毕业后认识的,一直与我交流密切。据他所说,他是研究心理学的专家,我们经常会探讨一些心理学方面的问题,当然也会聊其他的事情,但只限于线上,线下我们从未见过面,我不约他,他也心照不宣。
亚当的形象是一个束着白色长发的教授,文质彬彬的。
“晚上好,”他对我笑了笑,“吃过了?”
“晚上好。”我回以微笑,“吃过了——倒不如说,早就过饭点了。”
“我可还没吃呢。”亚当耸了耸肩。
“怎么,看书看过头了?”
“可不是么,一旦看起书,再抬头就发现天都黑了。”他打趣道,“得亏我的后天性反射把我从书里叫醒。每天准九点进游戏和你聊天,都形成生物钟了。”
“这多是一件美事啊,不然等你自己发觉过来,说不定都该吃早饭了。”
“说得是,现在好歹还有夜宵。”
起初,我和亚当是在联机时认识的,之后相谈甚欢,便约定了每晚九点在这款VR游戏里见面聊天。他说,通过与人聊天可以实践自己的心理学知识,因此不算浪费时间,于我而言,他所分享的许多事情也给了我写作的灵感,倒也不坏。
我有给亚当做过心理画像,我觉得他在现实里应该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单身知识分子,拥有心理学博硕学位,从事一份自由职业。不过我也不是专业的,所以不一定准。
“昨天我们聊到了哪里来着?”我问亚当。
“深海理论。”他提示我。
“哦,对,深海理论。”我挠了挠头,但记忆不是很清楚,“什么来着?”
“虽然昨天因为很晚了只是简单一提,但也不至于忘光吧……”
“嘛,你知道的,我经常熬夜写小说,昨天听到这段的时候大概是打瞌睡了。”
“好吧,那我再复述一遍。”亚当倒也不生气,只是平静地笑了笑,“简单来说,人心如深海,有时海面波澜不惊,深海却暗潮涌动,有时海面惊涛骇浪,深海却寂如死水。”
“也就是说人的行为表现之下往往隐藏着更为复杂的内心想法么。”
“没错。其与冰山理论的区别在于,冰山理论更加关注外层表象下隐藏的丰富内蕴,而深海理论则侧重于内层心理的复杂与深邃。”
“能举个例子吗?”
“例如,当我看到一个人在帮助他人,冰山理论认为这个行为的背后蕴含着这个人的一切信息,比如他对于自己在社会中的定位、他的价值观等等,而深海理论则认为他是出于某种复杂的原因才表现出这种行为。”他继续说道,“在现实中,深海理论广泛适用于人际社会。一个人之所以会表现出某个行为,其背后一定隐藏着复杂的动机和原因。”
“很有道理,对此我也有些见解,并整理成了具体的理论。”
“不妨说来听听?”
“这个理论名为人心三角,也是我的人生准则。我认为人的内心就像三角形,需要三条边三个角来维持,所有的行为也都是从这三条边三个角延伸出的表象。”
“你真的很喜欢三角呢。”
“人心三角最基础的三条边分别代表着自己和自己以外事物的联系。这三个联系的初始状态一般分别是‘自己与社会的联系’、‘自己与父母的联系’和‘自己与朋友的联系’。”
“但这三条初始联系十分脆弱,所以随着人的成长,人们会用更加具体的联系来替代初始联系。比如用‘自己和工作岗位的联系’、‘自己和子女的联系’、‘自己与爱人的联系’来替代上面三者。
“而三个角则对应着三个边,代表着维系边的最重要的事物,如回忆。一旦角被摧毁,边也就不复存在,人心三角也随之分崩离析。这种情况下,人会构建新的三角来当做自己的心继续存活,或者选择死亡。”
“基于此理论,只要解开一个人的人心三角,就可以解释他的所有行为,反之,通过一个人的无数行为也可以倒推他的人心三角。人心就像三角形,三角形会表现出无数的性质,这无数的性质也都体现着三角形。”
亚当点了点头:“某种程度上说,你我的理论其本质是相似的。”
“毕竟都是受到了冰山理论的启发。”我看了下时间,“不好,我该下线了,得工作,时间也不早了。”
亚当善解人意地笑着:“嗯,我也该去吃点东西了。这次交谈也是收获颇丰。”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想要咨询一下你的意见。”我突然说道。
亚当顿时露出一个意外的表情。
“这似乎是你第一次主动和我聊自己的事情。”
“嘛,简单来说,就是有个老同学找上我了,想托我做点事,还挺麻烦的,你怎么看?”
“你这也过于简略了……”亚当苦笑了一声。
“再详细的真的不能透露了。”
他沉吟了一会儿:“你这老同学,男的还是女的?”
“女的,以前是同桌。”
他于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不挺好的么,反正你也挺闲——最重要的是,她能找的人有很多,却偏偏找上了你,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我眨了眨眼睛。
亚当于是往我肩上缓缓拍了三下:
“自,己,悟。”
随后他便与我作别下线了。
关上聊天界面,我点了一支蚊香,沉思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然后开始了漫长的夜晚码字生活。毕竟不码字的话,就没饭吃了。
......
夏夜,闷热,打开窗户,才发现外面在下雨。
然而即使是下雨,蝉鸣也依然没有停止。
看了一下时钟,已经是深夜两点。
我在窗边伫立了许久,然后拿起手机,拨打了今早林雨声留下的电话号码。
嘟——
没响几声便接通了。
“这么晚还没睡?”我明知故问。
“睡不着。”她半带慵懒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你考虑好了?”
“嗯。”
“所以呢?”
“我帮你。”
“那就足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