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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私语者WHISPERER

共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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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唿啸•忙音……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唯莎了垂下举到耳边的手机,摁断了冷漠的女声。随后她的眉头拧成一个很厉害的结。

如此状况已经持续一个多星期了。晓霖就像是忘记交电话费一样,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无论唯莎了打多少次,听到的都是那带着电音的12个字“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唯莎了叹了一口气,打开通讯录翻出阿肯的号码,再次拨过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欠费停机。”

阿肯倒是真的没交话费被掐断联络方式了。唯莎了叹气叹得连连不断,晃了晃脑袋,又去翻左道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不在服务区……”

乓!

唯莎了摔电话。

旁边的少年斜了她一眼,继续若无其事地挖着冰淇淋:“于是,你就找我诉苦来了吗?”

唯莎了软绵绵地趴在桌子上,脸贴着快餐桌,嘴巴扁成鳄鱼状。

“是我请客欸,你好歹表现出点吃白饭的谄媚来啊!”

仲夏咬住挖冰淇淋的小勺子,眼睛弯出一个促狭的弧度:“偶像亲自来找我,还请客,我当然高兴,不过话说回来,你找我发牢骚大概我也没办法给你什么好的建议。”

“我根本不期望你会提出什么好的建议来,你就放心好了。我只是缺少一个听我说话的家伙,又刚好第一个想到你而已。”

少年挑起眉,露出微微惊讶的样子。跟唯莎了印象里那个天衣无缝的印象有点出入,怔松的样子显出一丝青涩的傻气。

“你是说,当你遇到麻烦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人是我?”

不知怎么,他忽然放飘了声音,有些古怪的反应让唯莎了看着觉得别扭。别扭得就连那句本身很正常的话都变得暧昧起来。

“你那句话应该加上补语,当我遇到麻烦(想吐苦水)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人(潲水桶)是你。”

然后唯莎了心满意足地看着坐在对面少年的脸青掉了。

“……然后呢,你准备怎么做?”仍然青着脸的仲夏用勺子刮了刮盛着冰淇淋的杯壁,维持着头也不抬的姿势,“就算你来找我呀,我能对你说的只有一句话。”

“我只是找你发牢骚而已!”

“唔,相比香草味的冰淇淋,我更喜欢草莓味的冰淇淋。”

唯莎了掀桌(╯‵□′)╯︵┻━┻:“你给我认真听啊!”

少年撇了撇嘴,摇了摇已经空掉的冰淇淋杯子,透过杯子去看唯莎了的脸:“我听着的啊。我正听着我的单恋对象在朝我哭诉她男朋友一个多星期没搭理她了……”

唯莎了嘴角一抽,正要溜出的诅咒又被逼回肚子里。

少年站起来:“谢谢款待。”

“这就要走了?”唯莎了愕然,“你吃完就走了?”

“……那个,”仲夏涩涩地笑了一下,“我以为你是来看我的,我才翘课跟你跑出来的呀,结果你一上来就说了一大通……emmm,对我很残忍的话,我需要回去寻求治愈。”他比了一个碎掉的动作,“虽然在你面前我显得比较被虐狂,但不等于我会因为你以外的原因被虐而高兴啊。”

被他这么一说,唯莎了才发觉自己诉苦实在是找错了对象。不过在跟仲夏在一起的时候,她的言行总是会因为少年温和的态度而任性到反常。总结下来自己就是个得寸进尺的人,谁态度比较好就蹬鼻子上脸。

“啊,那个……”唯莎了动了动嘴皮子,忽然发现自己很冤枉,请客了之后还要道歉。

仲夏回给了她一个“安了啦”的笑脸:“抱怨归抱怨,可是只要你找我,我是一定会来的。”

“万一你要上课怎么办?”唯莎了对他那副“为了见你一定万死不辞”的样子逗得忍俊不禁,开始故意为难。

“再翘课就OK啦~”他嘻嘻笑,摊开手,一万个理所当然。

“被老师抓住?”

“我会用最快的速度KO他,然后来见你的。”

“碰上世纪大堵车呢。”

少年把手举在两边,像小蜜蜂那样扇扇“手掌翅膀”:“你信不信我会瞬间移动?”

“啧啧,那下次世界末日的时候你就去拯救地球吧。”唯莎了笑得没了形象,果然这个年龄段的男生在耍宝上要高人一等,让人忍不住想配合,“洪水呢?把城市淹没了的时候,你会划着洗澡盆来救我吗?”

“换个印象啦,洗澡盆太毁我形象了啦!”仲夏不满地抗议,“至少得是浴缸吧!”

唯莎了捶桌:“浴缸超人仲夏同学,用一个浴缸拯救世界的仲夏同学!我好荣幸哦,居然能让你当我的歌迷,为了证明你和你神勇的浴缸,下次再地震的时候,你一定要记得乘着浴缸把我从废墟里拉出来啊。”

“……”

“喂!”本来预计对方会吐出“跟浴缸有什么关系”然后抓起桌子上为客人准备好的餐巾纸开始蹂躏起来,看得唯莎了替可怜的餐巾纸默默念悼词。

也不知道是哪句话哪个字触及到了仲夏的敏感神经,反正就是沉默了下来。沉默来得太突然,连原因都无从找起,让唯莎了开始手足无措,只好摆出一张傻笑脸,想借以缓和下气氛。

可惜气氛越来越僵。

唯莎了甚至后悔没在仲夏说“谢谢款待”的时候目送他走掉。

“那个……”那个什么呀那个。

唯莎了拖长了“那个”的“个”字的音,想在发声吸引仲夏注意力的时候,想出接下来要说的话,结果“个”字都拖变了音,脑袋里还是空空如也。

“地震来了的话,我没办法救你啊。”仲夏恍惚地飘过视线来,锁定住唯莎了的眼睛少年浅色眸子里弥漫起幽幽的雾气,使得原来的表情看不真切,唯一只能用听觉辨认出话语里隐藏的一抹悲伤。

……所以,在那个时候,也请你不要救我好吗?

我希望你不要救我,让我去死。这样的话,我们的命运也不会变得如此悲凉。

仲夏说。

联系上乐团成员又是在一个星期之后。

唯莎了怀着焦急的心情,一连跑了几次晓霖的公寓,都不见人开门,直到最后一次唯莎了不得不思索着晓霖三人组是不是被外星人绑架了,才很意外地敲开了晓霖家的门。

开门的不是晓霖,是阿肯。

唯莎了瞪住阿肯,维持着举手摁铃的姿势,睁大眼睛,满脑子都是“原来外星人就是阿肯的样子啊”,拉住门里人的脸扯了一下,听到惊天动地地哀嚎才回过神来。

“阿肯!”

阿肯还在捂着腮帮子呻吟。

唯莎了赶紧冲进门去,摇晃阿肯的肩膀:“你们被外星人还回来了?他们拿你们去做实验了?你身上有没有少一块或者多了一块什么的啊!”

“……你的思路走上哪条歧途了!”捂腮中的阿肯瞪大眼睛,“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们没被外星人绑走?”换唯莎了瞪眼。

点了点头。

唯莎了瞪眼抓住阿肯的JPG静态改为唯莎了一拳头打飞阿肯的GIF,随之而起的是一声惊天大吼:“既然还在地球上又为什么不通知我一下!半个月都联络不上你们觉得我不会担心吗?就算是放鸽子,鸽子也早飞没了吧!”

“那那那个,唯莎了你冷静……冷静!我们也不是故意的……你说我手机停机?”

唯莎了像见到白痴一样点点头。

白痴状的阿肯手忙脚乱地摸出手机,打了个查询电话,然后又是一声哀嚎:“啊……!我还说没人给我打电话,结果真的停机了!”

唯莎了的目光转为鄙夷。天哪,居然迟钝到现在才发现。

阿肯双手合十:“抱歉!莎了!我真的不知道!你打我一顿吧!”

唯莎了扶额叹气:“晓霖和左道呢?我打晓霖电话他关机,打左道电话他不在服务区……”

“……他们啊,啊,对,就是那个,”阿肯撑着地站起来,“都忙着跑宴会上上场的事呢。左道貌似去宣传了,不在市区。晓霖,晓霖……我记得他说他去搞定签约公司那边……我还以为他会打个电话给你的呢……”

唯莎了摇头:“他都关机半个月了。”

阿肯吐气:“啊!这么说我想起来了!”

“啊?”

“晓霖也就是半个月之前手机被偷了,也难怪你打不通。你得打他新号码。”

“我根本就没有他新号码。”唯莎了干巴巴地说。

阿肯表情一僵,似乎察觉到自己又说错话,赶紧闭嘴,在手机里翻了一个号码出来,拨过去,5秒钟之后他摁了挂断键转脸对唯莎了露出一个沮丧的神情。

“那个……我忘记我手机停机了,根本打不出去。”

唯莎了终于忍不住夺过他的手机,记下号码,用自己的手机打过去。

连续打了半个月的电话终于接通了。

“喂,请问……”晓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晓霖?”

“……莎了?”

“不用那么惊讶吧,你看来电显示就知道是我啦~”唯莎了咬嘴唇,开始列举罪状:罪行1:“你为什么消失半个月?就算是工作的事情总得通知我一下吧,知道我多担心吗?”

“唔……抱歉抱歉,忙得昏天黑地的……”

罪行2:“手机丢了也不说,害得我浪费多少表情知道吗?”

“手机丢了?啊……啊啊,对……抱歉抱歉,真的很忙,毕竟宴会马上就要到了,我必须去做最好的准备,这对我们乐团来说是个空前绝后的机会嘛~”

晓霖的一番话让正要说出第三条罪行的唯莎了说话拐了个弯儿:“宴会的事……阿霖,你们准备怎么办?刚好这件事我也想跟你好好谈谈。你能空得出时间来吗?真的是很重要的话,我想我必须对你讲。”

是啊,从下雨的那一天起就一直在思考了。

是不是应该把秘密都告诉他呢?毕竟之后自己遮遮掩掩,还妨碍到了所有人的前程,未免也太目中无人了吧。信任应该是相互的,如果是毫无保留地喜欢自己,自己也喜欢的人,对他说也没关系的吧。

没关系的吧。

唯莎了想起晓霖左边胸口上那道无法复原的伤痕,不断地暗示自己。

没关系的,一定没关系的。如果是晓霖,如果是喜欢自己的晓霖的话,就算知道自己的秘密也会喜欢自己的吧。

自己欠晓霖的太多了,如果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的话,晓霖的立场会很悲哀的。

“啊,对不起!我在娱乐公司广告部这边,一时真的抽不开身!”那边晓霖似乎就差跪在地上磕头谢罪了,一直道歉一直道歉,“真的……真的对不起!因为我想表达到最好的效果,所以舞台的设计和宣传广告都是我自己在弄!现在刚好弄到最关键的地方…人家都催我快点交设计了,我还在纠结你的宣传图……”

“我的宣传图?”唯莎了心里有些不舒服了。

“是啊,毕竟你是乐团的主唱嘛~相当于乐团的面子,不弄好是不行的嘛~”

“可是……”

虽然我已经下定了决心会出场,才想把自己的秘密告诉你,而你却在我做这些之前,没有征求我任何意见,就擅自决定了我的出场。

唯莎了为了把话咽下去,咬到了舌头。

“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没,没,咬到舌头而已……”唯莎了痛得口齿不清,眼泪哗哗。“你很忙的话就算了吧,没关系的,我只是,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下,宴会演出我会出场的。”顿了顿,犹豫之后,还是说出了口,“……嗯,虽然我不打电话告诉你,你也准备那样做的。”

“……”电话那边忽没了声音。

“晓霖?”

“……啊,啊啊,嗯?”

唯莎了叹了一口气:“你忙吧,不用担心,宴会我会去的,我一定拿出最好的水平,不会让大家失望的。”

晓霖似乎真的很忙,匆匆地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所以第3条罪行,唯莎了最终没能说出口。

既然换了新手机,第一件事就是登陆所有常用联系人的号码吧。作为女朋友的号码,不是应该最开始就登陆上去的吗?

为什么会在接电话的时候问出“请问你是……”这样句型的疑问呢?

如果真的忘记登陆进去了,至少在号码显示出来的时候就会反应过来是谁的吧。

相信所有的恋人都会牢记住对方号码的吧,就算忘记登陆进去,没有显示名字,只有号码。

为什么你会像问一个陌生人那样说呢?

“请问你是……”

如果可以用打电话时的语言表现出亲密程度的话。那么,“请问你是……”这样的句型,所代表的爱,会不会可悲到“初次见面,请多关照”那样的句子一样生疏呢。

“请问你是……”

“我叫唯莎了。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大概在半年之前的冬天,和唯莎了搭档的前辈请假去参加婚宴,临时作为替补的大男孩面对做完自我介绍的女生,笑得露出一样洁白牙齿。

“晓霖他不像你想象中那么好,他会害了你的。”

……仲夏说。

唯莎了忽然想起来自己根本没有仲夏的联系方式,所以只好又去了学校门口堵他。结果路上遇到了堵车,到了学校的时候已经超过放学时间半个小时。

所幸仲夏所在的小组刚好要做清洁,唯莎了运气很好地拦截到了作为值日关好门窗最后一个离开的仲夏。

“我一定是做清洁累出了幻觉,我居然看见偶像亲自来学校,一副想接我回家的样子。”仲夏擦了擦额头上根本就没可能存在的汗水,笑着投来视线。

“谁要接你回家了,别为你又想离家出走找借口。”唯莎了磨蹭过去,发现少年根本就两手空空,连书包都没背,“你坐学校听天书啊?”

“现在都流行把书放在抽屉里嘛,背着一包书天天跑来跑去,已经被学生一致认为是虐待青少年的罪恶行径了。”像是为了补充说明,少年特意甩了甩空手,眼尾勾出一丝微笑来,笑容似乎是拖着长长的尾巴的,让仲夏看上去有些孩子气。

唯莎了被萌到,无意思地就伸出手去拍少年的头,毕竟那个笑容也足够引起一群怪阿姨的尖叫了。

一边暗想“我不是变态,我只是好奇他的头发摸起来什么感觉”,唯莎了一边轻轻地拍,少年的头发跟看上去一样,触感非常的柔软。都说一个人的性格可以从他外表的细节体现出来,那么拥有如此茸茸软软头发的少年,本身一定是非常温柔的吧。

“不要把我当小孩子啦~”头发下面传来少年不满的抗议,“说起来你笑得很恶心啊,那什么的,简直能够称之为猥琐了。”

唯莎了嘴角一抽,收回手来:“有你这么对美女的吗?礼貌被你昨天晚上当饭吃了啊。”

“我可没有把什么当饭吃,”少年轻笑,在因天黑而渐起的街灯光亮照射中,瞳仁显出一种特别的颜色来,飘忽而不可捉摸,“不过话说回来,你等我到这么晚,一定是要请我吃饭的对不对?”

唯莎了在想象里拿了一个棒子,把那张优雅到恰到好处的完美笑脸撕下来,像洗衣服那样,咣当咣当地砸上一通。

于是单纯的“想把宴会的入场券送给忠实歌迷”的行为变成了“以感谢为前提的请客吃饭”,在精巧的小吃被端上桌的时候,唯莎了很悲哀地开始检查钱包。

来意只是送一张票,所以带的钱也不多。好在仲夏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没有得寸进尺,只是带着唯莎了再次去了商业街。

商业街旁边就是一条小吃街,正是上客的时候难免拥挤。也不知道仲夏用了什么方法,很快就找到了位置。

“说起来你为什么对商业街情有独钟啊,难道这就是高中生对食堂的怨念和对美味的执着吗?”回忆起环保到可以直接从米饭里拉出一条蟑螂大腿的学校食堂,唯莎了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也算一个原因吧,不过我来这里只是觉得很怀念而已。”少年的声音轻得淹没在了沸腾的人群里,唯莎了不得不尖起耳朵,否则只能看见小弧度开合的口型。

“说起来上次你也说过……”

“嗯,小的时候经常来玩,和一个我很喜欢的女孩子。”

“……欸?那后来呢?那个女孩子怎么样了?”

“她死了。在她22岁那年,死于大量服食安定自杀。”

“……抱歉,让你想起伤心事。”

“她22岁死去,可22岁之前的她是活着的,我从很远的地方来,为的就是与活着时候的她相见。”

“虽然无法理解你这种奇怪的说法。那……你见到她了吗?”

“嗯。见到了。”仲夏很恰当地笑了笑,“你不是有东西要给我吗?”

“……欸?”

少年露出“啊,原来是我想错了”的神色来:“我以为你还会给我什么东西,原来你只是想请我吃饭呀。”

唯莎了真的怀疑,如果不是少年太聪明,就是自己已经被彻底地看透了。

“是有东西要给你。”她从口袋里抽了一张印制精美的邀请函出来,递过去,“这是在所有歌迷里唯一的特别待遇哦。”

“入场券啊。”他的声音听起来毫不意外,就好像已经知道了一样。

“……果然我什么都写到脸上了,你早就猜到了?”

“我哪有那么神奇。”

仲夏好笑地摇头,两只手拈起邀请函里的入场券,朝两边微微地拉起,却也没有看票,而是看唯莎了。

“你不是神奇的浴缸超人吗?”

“喂……”似乎能看见从脑袋后面滴下的汗。仲夏舒了一口气,“稍微联系前段时间的事就能推理出来好吧……话说回来,你真的决定要上场了啊。”

“不然我就不会给你票了啊。你不是只迷我嘛。”唯莎了夹了一个烧麦扔进嘴里,“…哇!好烫烫烫……”

仲夏递给她一杯果汁:“你眼睛的事怎么办呢?说真的,宴会重要到你就是看不见了也得摸着上台吗?”

“晓霖他们会帮我的,我想应该没关系的。”唯莎了就着少年的手喝了一口,长吁一口气:“呼……”

“可是——”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被唯莎了挥手打断:“我不能自私地毁了整个乐团的前途,我欠了晓霖太多,而我能为他做的,只有这件事而已。就当还他人情也必须去。”

少年微扬了眉,转瞬即逝的意外之后,他再次抿嘴。

“我以为恋人之间都不会提人情什么的。”

唯莎了咬烧麦的动作到一半就停住,露出一个苦笑:“我觉得一般歌迷只会把重点放在被偶像送票邀请去参加宴会上吧,你表现得比我预想得冷静好多。”

“你又不是到今天才知道我不止是你的歌迷。”仲夏歪头,睫羽似乎被染上了蒸汽,潮湿却又带着微微的战栗,像伏下的蝴蝶翅膀。

“等等,你是说……”

“虽然我请你配合着忘记了,但我自己却忘记不了的啊。”少年的手指敲打着桌面,“你看,你男朋友都说我是情敌。”

“我对小孩子没兴趣。”唯莎了叹气。

“……”他转开眼。

“……”

“你果然不记得我了吗?”

“……”

“……”

“——欸?”

“啊!”少年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笑盈盈地转回脸来,嘴角挽出一个微妙的弧度,浅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恶作剧得逞的亮光,“你刚才喝的果汁是我的哦,吸管当然我也用过啦。”

正在喝的唯莎了看看仲夏,又看看叼在嘴里的吸管……

啪嗒。吸管落到桌上。

“间接接吻呀~”仲夏轻快地笑。

宴会是天创娱乐公司的酬谢宴会。邀请的都是多年来和公司合作的商业伙伴以及圈内人士和大量记者,换言之,只要在这次登台演出露出最好的一面,不仅对于签约有帮助,就算是签不到,能引起其他公司或者媒体的注意也不吃亏。说不定天创看不上的,其他公司反而会觉得好。

总之,机会难得。

晓霖在宴会开始的一个星期前就把大家召集在了一起,为的是让新原创的歌曲能够在宴会当天更加完美地演绎出来。

用左道的话来讲,就是“晓霖哥已经眼冒绿光变成魔鬼”。

当然,说出这句话的左道挨了晓霖一顿嚷嚷,最后是阿肯和唯莎了一人拖一个,才把“这也是为了乐团的前途,你给我好好加油”的晓霖和“就算是突击训练也不要魔鬼得练到废寝忘食”的左道拉开。

以前觉得左道和阿肯闹起来天崩地裂的唯莎了发现和晓霖闹一样毫不逊色。

“要回家了吗?”放弃和左道的争执,晓霖望着正在穿鞋的唯莎了点点头。

“嗯,毕竟时间也不早了,我住得也远。”

晓霖皱眉:“不用我送吗?”

“大家跟我练得一样累,有时间就多休息一下吧,我一个人没关系的,下楼叫出租车就行了,不用担心。”

唯莎了提了提鞋后跟,站起来,对屋内的三人挥了挥手告别。

“……还是我送你吧。”

晓霖说着进房间去换衣服,唯莎了赶紧阻止:“没关系,真的没关系,我一个人就行了。明天不是要拿出最好的实力来吗?你也得休息啊。”

晓霖已经跨进房间的一只脚收回来:“那……路上小心。”

唯莎了给三人比了一个耶:“放心啦~没人会拐卖我的。”

“明天我们直接在宴会会场集合。”晓霖跟了上来,帮唯莎了打开锁,特意地叮嘱了一句,“宴会是晚上八点开始的,我们的节目在中后段,七点在后场集合就行了。毕竟还有乐器什么要拿……”晓霖咬了一下下唇,“所以不能来接你了,只有麻烦你自己去了。”

“没问题,我也不是路痴,多少还是有方向感不会迷路的。”唯莎了把耶字恩上晓霖的脑袋,“快去休息啦~我也回家睡觉了。”

刚说完就听见左道在背后起哄,还一边拿着鼓锤敲啊敲,说话都是两个字两个字跟着节奏蹦出来的:“啊啦~要走,了啊,回家,睡觉,不如,就在,这里,休息,了啦~反正,都是,情侣,晓霖,哥也,乐意~”

阿肯抽过左道手里的锤子,对着他的脑袋敲下去。

“把左道说的话全部忘记!”阿肯抱歉地按着左道的脑袋,让他形成一个弯腰道歉的动作。

唯莎了忍住尴尬摇着手连说“没事没事”。之后给了晓霖一个眼神,推门走了出去。

在转头瞬间,唯莎了不经意地扫到还被阿肯按着头的左道的眼睛。

按道理来说,低头的时候是看不见眼睛的。要让别人看到眼睛就必须仰起脸。但仰起脸就显得没诚意了。

左道是仰起脸的,所以唯莎了认为自己没有出现幻觉,而是把他眼睛里的神情看得清清楚楚。

月光从半开的百叶窗里漏进来,软软地披在屋子里三个男人身上。

左道眯着眼睛正盯着这边,跟平时嘻嘻哈哈完全相反地,露出看见猎物一般的眼神,锐利得刺破了暧昧的光线,准确无误地打在自己身上。

阿肯侧过了头,只看得见他半边脸。鼓锤还握在另一只手里,视线是落在窗外的月亮上的,不知道在想什么,神色有些不忍。

而晓霖站的位置完全逆光,根本捕捉不到任何清楚的表情,只知道他望着自己,从自己的感觉来判断,那是一种已经出现过好几次的表情。

在第一次公演之后的小街上,在下雨之后绽开的伞花后面。迷糊,又像是充满思考。虚虚淡淡的和昏暗的背景融合在一起。

如同是有什么锋利的东西冲破笼罩呼之欲出了。

“明天见。”

唯莎了低声说着,走出去,带上了门。

走出楼道之后,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是一片黑暗。

晓霖的公寓临街,唯莎了站在原地,似乎可以听见有汽车从面前的轮胎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如果是夜晚开车的话是需要开灯的。

而且一到固定时间,路灯是会亮起来的。

但是眼前一片茫茫的黑。唯莎了把手指伸到眼前,眨了眨眼睛,眼前依旧是一团混沌。

所有声音似乎都增大了分贝,混乱地钻进耳朵里,连成条尖锐的声波线,起起伏伏的全是从顶端到深渊的线条轨迹。

唯莎了蹲下身来,试着用手去触摸地面。地面吸收了半天的热气,还在微微地泛着温度。唯莎了顺着地摸过去,勉强摸到一棵行道树,借着树干再次直起身子。

“……请问你是丢了什么东西吗?”一个声音猛地从耳边响起,吓得唯莎了手指一抖。

再次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这个声音很熟悉。

……仲夏?

不,不是。

此刻看不到他的脸,无法确认到底是谁。而且问话方式也是陌生人之间的,排除认识的人,应该只是声音比较像的巧合吧。

“我看你在地上摸来摸去的蛮辛苦,掉的是什么东西啊?要我帮忙吗?”那个声音又说。

根本就没丢什么东西。

在地上摸来摸去的原因是只有蹲下来才会觉得有依靠,不然会被困在没有方向的黑暗里找不到出口。毕竟是在街边,万一摸不到可以辨识的标志,冲到快车道上去就更危险了。

所以说,根本没有丢什么东西。

是看不见了啊。

“我没事,不过还是请你帮我一个忙,请帮我找一辆出租车,谢谢。”

“哦,没问题。”

声音的主人应了一声,嗒嗒地跑远,几分钟之后,又嗒嗒地跑回来,“找是找到了,可是司机说街这边不能停车,要你去街那边上车。”

唯莎了心一沉。似乎连心里也一并没有了光。

到街对面上车。

意味着自己必须横穿过马路。横穿马路……这样的自己,能行吗?可是不能就待在这棵树旁边一整晚吧。

唯莎了掏包里的手机准备给晓霖打电话,却沮丧发现自从上次晓霖新换的号码起,号码就只被登陆在名片夹里,而她根本就来不及记住。

万般无奈之下,唯莎了只能把希望寄托到帮自己叫车的陌生人身上了。

可是距离他传话已经过了好几分钟的时间,人家不会已经走远了吧。

“请问,你还在吗?”几乎不抱任何希望,她还是对着黑暗问了出来。

出乎意料的是旁边立刻响了一个淡淡的“嗯”的单字。

“对不起,能不能带我过一下马路呢?”

以为对方还会回一句“为什么”。毕竟自己这么大一人要求别人带着过马路确实很稀奇,就连唯莎了自己也想好了说法,没想到回应她的不是简单的三个字问句,而是一双冰凉的手。

在五月还能手指冰凉确实有些奇怪。不过最奇怪的自己没有资格说别人什么。

“……谢谢。”

他没有应声,只是牵着她开始慢慢地朝前走。

唯莎了凭借着自己以前对晓霖家周围的环境的印象小心地掐算着距离,而牵着自己手的那个人似乎没有走二十米开外的人行道,而是拉着自己过马路。

饶是夜晚,路上的车也不见得少多少,听新闻上说酒后驾车的也越来越多。唯莎了在一片漆黑里一点一点地前行,每走一步,就把那个人的手指攥得紧了一些。

“你在害怕?”他停下来淡淡地问。

“……不要在路中间停啊,会很危险的。”

“放心,周围都没车。”这么说着,他开始继续朝前走,冰凉的指尖似乎也感染到了唯莎了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回暖。

从路的一边到另一边,大概有十多米的距离。短短的距离,在没有光的黑暗里显得分外漫长。

暂时没有车的关系,四周安静得似乎能听见身边少年的呼吸声。

从他说的第一句开始,唯莎了就可以判断出他是个与自己年纪相仿,或是比自己再小一些的男生。明明是很熟悉的声音,可要是熟人的话早就打招呼了吧,于是唯莎了作罢,把少年归入“声音熟悉”的路人队列。

“或许不该我问,可是这么晚了你为什么一个人回家,看起来你很害怕的样子。你男朋友什么的都不送一下的吗?”

“他很累了,我自己回家没关系的。”

“可是你在害怕。”他重申,声音慢慢地冷下来,“你在害怕什么?”

唯莎了摇头:“我没在害怕。”

“你在逞强。”他一个字一个字放慢了语速,声音跟刚才的对话相比,变得出奇的淡漠。

唯莎了仍然摇头。

“那好。”他顿了顿,无质感的声音被挑去了感情,带了一丝冷漠的打趣。随着话音的落下,少年似乎从自己身边退开了一步。

唯莎了不明所以地回过头去,尽管无法看见他的样子,也皱眉露出困惑的表情。

“你这是——”

嘟——

震耳欲聋的喇叭声却断了唯莎了后面的话,只觉得手被攥紧,猛地一扯,失去重心地朝后跌去,然后一个庞然大物擦着自己的鼻子尖呼啸而过,司机的咒骂声飘散在空气中。

“你瞎子吧!看不见车灯吗?让都不让一下,是不想活了啊!”

你瞎子吧。

看不见车灯吗?

……嗯,是呀。是这样的。

“你看,我说对了吧,你在逞强。”少年攥住自己的手又开始回到冰凉的势头,他的声音有些嘲笑的意味,“你明明是害怕的。”

“我没有。”明显就不是没有的样子,连声音都跟着一起在颤抖。

“胡说,那你眼睛里掉出来的是什么?是雨吗?”

唯莎了才发现自己哭了。正准备胡乱地抹掉眼泪,一只手已经轻轻地拭开了囤积在眼眶里的泪水,似乎是生怕弄疼她,动作温柔到极点。

“哭什么。”

跟刚才要把她推下车轮的时候完全判若两人。

“你明明就是害怕的。”他一边拭泪,一边低声说着,声音轻柔如同梦境,却又像带了恶意的钩子,“你男朋友多不负责,让你一个人害怕着回家。”

似乎话题被他引导去了某个曾经到过的方向,唯莎了佛开他的手,皱起眉头。

“请问,到了路的对面了吗?”

刚问出去,就觉得话有不妥,果然,被他抓住了重点,反问了回来。

“难道你看不到吗?呵,出租车就在你旁边。”

唯莎了甩开他的手。少年似乎也不在意,轻轻笑了几声。还顺便帮她拉开了车门:“请上车。”

尽管心里不止一次后悔让他带路,最后唯莎了还是很诚心地说了声谢谢。

“不客气。”他似乎回到了嘲讽的调调,又对出租车司机说了一个地址,才凑到唯莎了耳朵边上,用暧昧的声音说了一句“自己小心点儿”。

“啊?”

车门已经被关上,出租车在街道上飞驰起来。

他用那么熟悉的声音,用着熟悉的声音本来的主人不会用的说话语气。

自己小心点儿啊。

哭什么。

“你的男朋友多不负责,让你一个人害怕地回家——真的是该死啊。”

少年盯着出租车消失的方向很长时间。

冷金属颜色的眼睛显得出奇的淡漠。最后他一抿嘴,翻开手机,找出晓霖的号码,拨回去。

“喂,我是盛夏,我们的‘交易’,准备得怎么样了?”

熟悉的东西被罩上绝对的黑色,变成零零散散抓不到的片段。

在隔壁阿婆的帮助下,唯莎了才得以勉强收拾好行装。为了避免换衣服的麻烦,她甚至直接穿上了演出服,在阿婆的陪同下去了宴会场。

阿婆能停留的时间不多,家里还有一家子需要去照顾,唯莎了也很大方地没让阿婆久留,虽然在阿婆走的3秒钟之后就开始后悔。

什么也看不到。

什么也无法看到的。

如果硬要说这两句话有什么区别的话,区别应该就在于被动和主动上面了吧。

什么也看不到。要做到这种程度,平常人只需要闭上眼睛。

什么也无法看到。就算是睁开眼睛,也跟闭着眼睛一样。

只有声音。无数的声音。快让人疯掉的声音。让人厌恶的,平时却不断地打着交道的声音。

声音的尽头,是无数下落的暗点。暗点变成触手,把人拖进暗无天日的深渊。

唯莎了垂下头,安静地坐在化妆间里,连手指都开始僵硬。

临座似乎来了人,吵吵嚷嚷的几个女生讨论着保养化妆的问题,唯莎了尽量地把自己缩到最小,可还是被对方发现了。

“哟?我记得你是……”有人起了一个头,语调是下滑的,可见友善度不高。

后面被人接了下去:“你就是那个……什么乐团来着?”

“啊哈哈,抱歉记不住了。新人是吧,”听起来一副前辈口吻,“我听说,如果这次你们表现好的话,天创那边就会签约你们?”

很明显是来找茬的,毕竟这种事在业内也并不鲜见。fans大多都喜新厌旧,新人的出现只会给所谓的前辈们增加竞争对手。娱乐圈的更替总是快到让人目不暇接,大多数人为了防止自己被淘汰会不断地更新自己,但如果没有才能改变,就只能为了自己打压对方。

竞争是分良性和恶性的,而绝大多数人只会看结果。

现在看不见,对付她们的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无视。毕竟自己一个人相比起来是弱势,也不可能撕破脸,等一等晓霖他们来了之后应该就好办许多。

这么想着,唯莎了挤出一个公式化的微笑,意思是就此为止。

而对方却说:“你看这个新人也太嚣张了,她朝哪儿笑呢。明明我站在她后面的。”

唯莎了绽到一半的笑脸彻底冻住。

“我……”

“喂,看着别人的脸说话是最起码的礼貌吧,遇到我们几个还好,这种嚣张态度的新人就算是进到公司里也会吃亏的吧。”

“难怪说天创这几年的新人素质越来越差了……”

“欸,我就说嘛,不是人家天创培训部的错,毕竟调教手段再优秀,朽木一块的话,人家也没法子做文章啊。”

越来越恶劣的对话。唯莎了咬紧了牙齿,紧紧地扣住化妆桌的边沿。

晓霖他们怎么还没到。

“连怎么勾搭上天创的人也不知道哦,毕竟他们乐团已经有晓霖这样的先例,物以类聚又不是说着假的。”

特意用到的是“勾搭”这样的,居心不良的贬义词。唯莎了只觉得怒火瞬间蹿上头顶,连“晓霖这样的先例”如此露骨的暗示也跟着忽略了。

不能再忍,不然会被看扁。

唯莎了猛地站起来,深呼吸了一口气,脚尖勾到了椅子横框,聚了力,猛地一拖一扫。

然后惊起了不同声线的分贝,同样尖锐的叫喊声。

“呀——”

也不知道是大惊小怪还是真的砸到了人,对方叫得可谓是撕心裂肺,一串又一串的诅咒毫不掩饰地溜了出来,狠毒程度之深,让人不得不佩服语言艺术的多变与伟大。

反正也看不到她们什么表情,唯莎了继续摆出官方笑脸:“啊啦~抱歉抱歉,鞋子勾住凳子了——”

“我擦!”

“那个,暴力行为是会被禁演的……”有同伴小声提醒了正待发飙的另一个,“而且……你看刚才闹那么大声,说不定很快就会有人来……要不是……叫我们做的,这种没品的事也……”

诅咒消了下去,换来一声冷哼。

“走啦~跟素质低下的人在一起说不定会被传染的。”

唯莎了在心里大笑。还真有人会自以为是地说出扇自己巴掌的话。

之后从旁边响起一串脚步声,唯莎了正想偃旗息鼓,摸到了旁边一张椅子坐下来重新等晓霖,就在准备坐下去的时候,有什么人从身边掠了过去,而自己坐下的动作并没有来得及停下来。

一秒钟之后,唯莎了坐在了地上,抽走椅子的女生们哄笑着,开门出了化妆间。

大理石地面不比地板,凉意慢慢从与之接触的地方传上来,唯莎了楞楞地坐着,狠狠地擦起眼睛。

被用力揉过的眼睛像是着了火,眼前的光景却依旧黑暗不改。

唯莎了咬破了嘴唇。

“你等的人大概不会来了。”

声音的主人递上一张手帕,然后似乎是察觉到不妥,“啊”了一声,轻轻蹲下身来拉开唯莎了捂住眼睛的手指。

他的指尖比地面更加冰凉,几个触点,偕同一张柔软的缎面覆了上来,是一个拭泪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