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语•浅音—
从建立乐团到现在大概有大半年的时间。
结识大半年，或者更久一点的志同道合的朋友，与“那么多年的哥们儿”，两者之间，无论怎么想，都不会是一个等式。
挂了电话之后的晓霖疲惫地叹了一口气，对着迎面走来的女生扯出无奈地笑来。
“打完电话了？还要回去吗？”女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有些心疼地板起脸，“阿霖，你看起来真的很累，是因为昨天陪我疯玩儿了一晚上，今天一大早就把你挖起来的缘故？”
晓霖摇摇头：“心累。”
女孩子骄傲地笑起来，“不过看样子你已经做出选择了嘛，阿霖不愧是我的阿霖，不仅帅气，人也聪明。”
“别揶揄我了，这段时间突然发生的事情太多，真的有点累了。”晓霖揉着脑袋，轻叹一声，“特别是心里有负罪感的时候最累。”
“我可以认为你是‘喜欢她’的吗？起初一点儿也没看出来呢。”女孩子伸出手，大方地抓住晓霖手臂，摇了摇，“这就是你所谓的代价？”
代价这个词，总是很沉重的。
是当你面临选择时，不得不为自己的选择背负丢弃另外一个选择的精神负担。
但你不会为你做出了选择而后悔。
这就是代价。一种过去式的，自欺欺人以为是“罪恶感”的东西。
“还要去玩儿吗？”晓霖用下巴指了指3米开外的那个24小时地下迪吧的招牌，反手握过去，五指扣拢了女孩子的手。
女孩子却很认真地摇摇头：“你看起来真的累了。再说我去那种地方又不是去玩儿的，我是去炫耀的嘛。”
“炫耀？”
“拉着一个大帅哥招摇过市，你没看其他女人看我时候的嫉妒眼神呢。”女孩子晃了一下脑袋，“这种感觉真拉风。”
晓霖苦笑。
“而且我也舍不得你啊。”她补充，抬起头来，一双眼睛亮晃晃的，“我可不像电话那头那根木头，是会心疼的呀。放心，签约的事包在我身上好了，天创BOSS那边还是会给我这个侄女面子的。”
走入那扇门的确切时间是半个月之前。
四月的空气已经开始转暖。
一旁的通告版上龙飞凤舞地写着未来两周的计划，他的视线定在最后的一天那条“把天创娱乐公司新人计划通知媒体”，看了许久，才朝距离最近的秘书台走过去。
从进入那扇门起，晓霖的全部神经都是绷紧的，秘书台的女孩子领着晓霖进了一间小型的会客室，通过内线联系了会面人，告诉晓霖请稍等之后关门离开，留了晓霖一个人对着会客室里一盆水仙发了五分钟的呆。
会客室的门再一次地被推开的时候晓霖的心提到嗓子眼，面对来人赶紧站起来，鞠了一个90°的躬。
那人摆摆手，意思是受不起受不起，又给晓霖倒了一杯水，让他坐下。
“请问……”晓霖掐了一下大腿，免得自己的声音抖得厉害。
那个人用微笑安抚他，“随便就好，或许晓霖先生您搞错了，我并不是要见您的那位。”他和蔼地用手指了指天花板，表示上头那位，“我就是一个普通员工，那位今天有事不能来，所以交代我来见您。”
晓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张过度的神经也缓缓放松下来。
“那么，请问，您说的上头的那位上次打电话来找我，让我来公司，请问我是不是可以抱以期待呢？”
对面的人不露声色地依然笑着，笑得晓霖摸不着头脑，也只好勉强地跟着一起笑。
“那位对上次无意间听到你们的公演，对此很在意，特地想要我来问问你的意见。”
一般有娱乐公司对人透露这类信息，大概就是准备抛橄榄枝了。虽然来的时候也预想到了，可是被当面告知，那种猛地膨胀起来的心情还是无法控制。晓霖按捺住激动，预备不动声色地听他继续说下去，毕竟自己也不能显得太没轻没重，喜怒形于色是业界里，特别是这种时候的大忌。
可是对方话头一转，让晓霖前一秒还飘飘然的心情顿时跌入深渊。
“……请问你是唯莎了小姐的朋友吧，抱歉我们一直都没找到她的联系方式，才麻烦您跑一趟……是这样的，上头那位很看好唯莎了小姐的演唱风格，如果不麻烦的话，还请您告诉她一下，公司很欣赏她的水准和天赋，想问一下她有没有在我们公司出道的意向……”
晓霖木然地盯着对面的人不断开合的嘴巴，脑海里一片空白。
“……如果唯莎了小姐也愿意和我们公司合作的话，我们将以最完美的计划包装她……想必晓霖先生您也知道我们公司的实力，每年的新人奖都有我们公司的签约歌手……”
说起来在会客室放水仙当摆设本来就很奇怪。说不定自己所在的地方根本就不是会客室，对面的男人也根本就不是那间大娱乐公司的代表……很可能真正的代表还在另外的会客室里等着和自己说签约出道的事……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晓霖打断了对方滔滔不绝的自我夸耀：“请问，您确定公司只询问是否要唯莎了出道的事吗？”
对面的人愣了一下，似乎是快速地从大脑里搜集了信息，之后才很确定地对晓霖点点头：“我就是为了此事才专门麻烦晓霖先生您跑一趟的。”
“只是唯莎了签约，而不是我们乐团一起吗？”
对方皱起眉，然后很快露出公式化的客套笑脸来，对晓霖颔首。
“真的没搞错，或者遗忘掉什么吗？”晓霖不死心地追问，却在对方一成不变的笑脸里彻底凉透了心。
“上面确实交代只有唯莎了小姐一人……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啊…公司将以现在最优厚的条件……”
眼看他又要开始，晓霖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打断了他。
“我们乐团是一个整体，我想如果贵公司肯包装我们乐团出道的话，所得的效果会更好。”
“我想……”公司代表终于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来，用食指敲了敲桌子，尽管如此，他说话还是很客气的，“搞错了什么的应该是晓霖先生吧。”
晓霖攥紧拳头，沉声：“请问到底是什么意思？”
“哈哈，不要误会，我并没有恶意，”似乎为了证明，对方很大度地笑了笑，“晓霖先生想必也明白，公司的性质虽然是娱乐公司，但是所有公司的本质都是一样的。我们老板是商人，我们可能会优先考虑能创造最大价值的新人。”
晓霖盯着那张微笑的嘴，噩梦般的声音源源不断地流进耳朵。
“……所以，我们经过多方面考虑，才决定捧唯莎了小姐，以她的能力，就算是单飞也绝对能红。而乐团对她对我们都不过是一个累赘，公司只需要有才华和潜力的新人。”
说完之后，他似乎是别有用心地看了晓霖一眼。
晓霖只觉得一股火烫的闷雷埋进了胸口，叫嚣着要炸出来。
“我拒绝。”
“还希望晓霖先生能再考虑一下，毕竟能拒绝的，只有当事人的唯莎了小姐而已。啊，对了，”他像想到什么一样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文件，轻放在桌上，推到晓霖面前，“上面那位也猜到了会演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所以……”
“这是什么？”晓霖接过文件。
“上面那位说，想给您一个机会，要您认清现实。虽然这么说残忍了点，唯莎了少了乐团这个累赘可以走得更高，但少了唯莎了的乐团……就什么都不是了。”他客气地帮忙翻开资料，开始介绍，“但上面那位是惜才的人，所以想给你们一个机会。这是一个月后的一次重要宴会，你们乐团可以上去尽情发挥，如果乐团整体都能达到一个好的效果，公司也很有可能签约你们整个乐团的。”
晓霖翻动着资料没说话。
之后，他用了长达半个月的时间去思考这件事。
终于，他决定说给阿肯他们听。
“晓霖啊，虽然我不认为那个代表有大诚意，不过他说的话……我想是没错的。”听完了之后，阿肯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实说了。
“什么话？”
“唯莎了是乐团的灵魂，少了唯莎了乐团，啧，虽然不甘心……但真的什么都不是。”
晓霖握紧了手里资料：“那就在宴会上好好表现，让我们一起被签。”
“可是你看那宴会的日子有点……唯莎了不是每个月“那几天”都要请假嘛。我怕……”
“为了我们大家的前途，少去看一次那什么破心理医生，又不会死。”晓霖狠下眼神。
“万一唯莎了真的不答应呢？”
“总得去试试才知道，我不信我对她那么好，她连这点事都不肯为我做。阿肯，你给莎了打个电话，让她来我家里来，说我们都等着呢。”
“晓霖大帅哥你说话的时候眼神狠得像是要吃人。”
晓霖盯了左道一眼，左道无所谓地耸耸肩，不知死活地还在继续：“晓霖大帅哥对唯莎了真是，“好”，得没话说。”
最后左道被阿肯一把捂住了嘴巴。
两个小时之后，晓霖接到了一个短信。那个时候他和唯莎了刚走到她家单元门口。中途下起了雨，瓢泼的雨势把晓霖心里最后那点希望之火也给浇个干干净净。
短信是被娱乐公司代表敬畏着的“上面那位”发的。
……做好决定的话回一个电话。
“……真麻烦，我得回去酝酿酝酿这通电话。”晓霖转过身来对唯莎了说。
“酝酿什么？”
“酝酿回答啊，喏，就是这个人给了我们上宴会演出的机会的。”
“啊，跟我比起来那边更重要。没关系的，送我到这里就好了。”
“嗯……那我走了哦。”
走出小区，晓霖抽出那个号码播了回去。
对方的声音，即使已经不是头一次听到了，但在对话的时候还是让晓霖觉得惊讶。本以为是个偏老的，浑厚的男声，晓霖也本如此预计了，但在第一次接到他的电话的时候还是惊得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那是跟想象中差之天远的，可以说是单薄的，毫无起伏的青涩声线。晓霖试着跟自己对比一下，分不出他们到底谁更年轻一些。
再次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还是为那种年轻而吃惊。
“那个……请问我们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总觉得我是认识你的。”
“我们可是从来没有见过的哦。言归正传……认清楚现实了吗？乐团所有人的命运掌握在唯莎了手里，如果她不配合，你们就没有未来。不觉得这样的自己很可悲吗？”
“可是在我认清现实的时候，您叫我给您回电话，这么巧的时机，想必您会给我这个走投无路的人第三个选择的。”
电话那头的人带着赞许意味地轻笑了几声。
“你果然很聪明，而且识时务。”
“谢谢您的夸奖。”
“没有才能的人，总是会在先一步就被抛弃的。作为被抛弃的你如果想改变这种命运，就得先抛弃别人。说难听点，你就是个平庸得随时都可以找人代替的人。能够被简单地替换掉的家伙，人们一般都不会觉得可惜。”他放缓了语气，一个字一个字地咬的非常清楚，每个字的字尾一抹如同安了小钩子的尾音，带着惑人的温柔，“让我们来做一笔对你毫无害处的交易。”
“……交易？”
“我相信这是作为聪明人的你，一定会选择第三条道。比起费尽心力求签约，更省心的捷径。”
“我可以请问你的名字吗？”
“……盛夏。”
……交易愉快。
“……交易愉快。”
他轻笑一声，挂了电话。少年抬起浅色的眼睛，伸手翻动桌上的日历。
日历的页面停留在五月的地方。
红色大字“五月”下面有一个小小的标注，是日历厂家为了讨好买家特意加的小知识。
……五月，又名仲夏，皋月，蕤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