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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信将至

共 58 章

春信将至 - 何仙咕

正在阅读 · 第9章

第9章

人家一早上干这么多事,她居然还在睡大觉,真不像话!

春信把她衣服一件件丢在床上,袜子也给她翻出来,“搞快点!”

雪里脸埋在被子里不动,拽她也不起来,装死。

春信跳到床上,掀开被子把她脚露出来,给她穿袜子,还很贴心把睡裤折一下,用袜子包着,脚跟和脚趾都给对正了。

雪里闷在被子里笑,“你给我穿袜子啊,你怎么这么好。”

“还不是因为你懒。”她快急死了,“马上雪就要化了,中午就要化了!”

雪里试探问:“你自己去呢?”

春信骑上来摇她,“我一个人咋去!我一个人不好玩!”

“那你找别人。”说完心里还有点小紧张,万一人真走了怎么办。

“我不认识别人,我就要和你!快点啦,不然我挠你痒痒。”

雪里这才满意了,“那你帮我穿衣服。”

雪当真有一个竖着的巴掌厚,漫山遍野一片白,明明是见惯的,此时此地,却如在梦中,万物玄妙美丽。

雪里不喜欢玩雪,没买手套,春信也没有手套,这里很多小孩都没手套。

153队老年人占八成,剩下大多是孩子,这些孩子长大后也不会留在这里,但会把自己的孩子送回来。

老人们在死去,孩子却好像总也长不大,三两结伴在雪地里行走,鼻头和小手都冻得红红。

但这不妨碍他们玩雪的热情,孩子们在路上大叫着奔跑,从各处收集白雪,冻得实在受不了,手捧在嘴边哈口气继续玩。

春信认为把雪砸来砸去的太浪费,她从家里带了个洗脸盆出来,把雪一趟趟往家搬,在院子正中那四块彩色地砖上堆了两个大雪人。

用煤渣做眼睛,树枝做手,枯草编个小帽子。

玩一会儿手放在膝窝里,蹲下去暖暖,或者从衣领里伸进去,贴着肩膀上的皮肤熨。

冻得实在受不了才进屋,手掌贴在煤炉火桌面上,手掌贴手掌,压着手背滚一圈。

烤完的手痒得厉害,但只要能玩,这些都是小事。

小孩子好像不晓得冷,不晓得痛,童真可以战胜所有困难。

春天开始刮南风,雪人早就化了,春信手背已经开裂,一道一道细小的伤口,像用钢丝球用力擦过的电饭锅内胆。

幸好她不长冻疮,这大概归功于每晚都泡脚的好习惯,雪里把妈妈的护手霜拿给她用,很快就好了起来。

惊蛰过后,结结实实下了几场雨,铅云卸去繁重,变得飘逸轻灵。

坎上两棵树,一棵樱桃树,一棵桃树,花瓣一白一粉,风扬时如落雪纷纷扬扬,春信把花瓣收集起来,夹在词典里。

奶奶不知道又从哪里搞来一批水泥砖,在后院屋檐下用石棉瓦搭了个棚子堆杂物。

小院被一分为二,大半露天用来种菜种花,棚子里堆杂物,多了个小小的蜂窝煤炉。

许多在冬天死去的花儿,奶奶不会再种,说:“太娇气了。”

孩子在一天天长大,哪还有什么闲情逸致种花呢,耕耘有收获,不如种些瓜果,喂饱她。

最终小院里只留下了一株粉月季、蜀葵和绣球。

月季从不修剪,主干长到一人多高,春信常常轻轻弯下它的腰,垫脚嗅闻初绽的花朵,香淡而雅。

蜀葵也长得很高,这花不香,但颜色很好看,墙角一大丛,开花时很壮观。

还有绣球,平时吃的果皮收集起来堆到花根底下,不知不觉,青色的小球就团团簇簇成了一大捧,这花有粉紫两株,颜色也应时节变化。

其余地方播下了豆子,几场小雨后,脆嫩的豆藤在风里摇。

几乎是眨眼间,坎上的樱桃树挂了果,嫩豆藤爬满竹竿,大风呼啦啦,赶着天上的云走得很快。

春信晚上不睡觉,在院子里“喵呜喵呜”叫,雪里推开窗,她咧出一排小白牙,“想不想吃樱桃。”

雪里远望,“你要去偷采吗?”

春信已经开始翻墙了,“你帮我望风。”

两米多高的围墙,她噌一下就上去了,跳到坎边的菜地,又爬道一米多高的坎。

坎上有更老的居民楼,这个点人都睡下了,屋里灯黑着。

这树很老了,也是野生的,但在孩子的印象里,总有许多这也不能那也不能的事,当然,大人的叮嘱并不能阻止他们。

春信蹲在树下静静等了片刻,四处静悄悄,她猴一样两三下上了树,借着月光开始摘樱桃。

雪里屏息注意着楼下的动静,要是被奶奶发现,免不了一顿好打。

以前春信想干坏事,雪里当然是不同意的,春信才不会管她同不同意,因此两个人常常吵架,气头上雪里会说些过分难听的话,大多是“别再来找我”、“绝交”之类的。

但一次次的,春信还是会敲响她的家门,坐在床边耷拉个脑袋道歉。她总是先服软的那个。

失去时方觉两手空空,哪有人愿意这么纵着她,不厌其烦地哄,伸出的手总能抓住东西。

只有尹春信。

身在无间,心在桃源,身被疮痍,双手捧来太阳。

现在想通了,与其跟她作对,不如加入。

“你尝尝。”春信扶着窗框垫脚站在石棉瓦上,不敢用力。

雪里接过她从衣兜里抓出来的一大把红樱桃,说:“哪天我去批发市场买点塑料袋,你要偷什么,用塑料袋装,免得弄脏衣服,也卫生些。”

春信连连点头,“好的呀,还是你有办法!”

第14章

坎上樱桃树最好的果子,在夜里被小猫偷吃完。

春信整天喵来喵去,这日傍晚从雪里家窗户翻出来时,迎头撞上一只大橘。

“喵呜——”大橘先给她打招呼。

春信攀着窗框站在石棉瓦上,鬼使神差回了声“喵”。

后院棚子上每天都有奇怪的声响,时间一长,不似偶然,惹人生疑。

老猫出巢,春信耳朵一动,眼眶微微睁了睁,毫不犹豫转身两三步跳到围墙上,手扶着墙轻灵灵落了地。

雪里飞快拉上窗帘,春信顺势蹲在地上假装玩泥巴。

不过两三秒的间隔,奶奶出现在砖墙中间的门洞里。

“喵呜——”大橘从棚顶上跳过,奶奶昂首侧目,大橘若无旁人顺着围墙跳到了隔壁家的平房顶上。

春信埋头认真玩泥巴,奶奶脚步很轻地离开。

课间时候想起这事,春信说:“大橘是我的救命恩人!”

雪里笑:“那我们该怎么报答它?”

春信说:“希望还能遇见它。”

之后大橘却一直不曾出现,几场大雨哗啦啦浇下来,院里的豆藤疯了似地长,白紫的小花开在绿叶间。

落雨时,春信和雪里并排坐在小板凳上看,身前架了块挡雨的破瓦,搭在两边砖墙上,飞溅的雨水便不会打湿鞋子和裤腿。

这棚子极其简陋,四处透风,却不见哪里漏雨,坐在干燥温暖的地方看雨,是种别致的享受。

耳畔雷鸣伴着狂躁的雨声,院子里雨水汇聚在沟渠,豆叶被压得抬不起头,小花楚楚可怜。

这雨一直下到晚上,雪里不想回家,和春信并排躺在她的大木床上,黑暗中借雨声掩护,可以自由放开嗓子说话。

“可不可以抱抱。”雪里睡在床里侧,因为她是最会赖床的。

闪电适时照亮人的脸,惊雷乍响,春信声音有点抖,“你害怕啦。”

自然之力使人心生畏惧,浩渺天地间,木床似一叶孤舟随波逐流,春信又兴奋又害怕。

“这雨怎么能这么大呢?这雨可真大呀。”

雪里莞尔,只是想起某个湿透的雨夜,唇角柔软的、蜻蜓点水一吻。

“我害怕,可不可以抱抱。”

“当然可以。”

春信往床里面挤了挤,手在被子里搭上她的肩膀,小大人似轻拍着,“雨淋不到我们的,不怕不怕。”

“不是这样。”

“嗯?那是哪样?”

“我想抱抱你。”雪里脚往上蹬,脑袋顶到床头,本来就比她高半个头,手一抬就把小小的春信圈住。

她小麻雀一样,团在她怀里,天真问:“抱抱我你就不害怕了吗?”

雪里问:“你不害怕吗?”

“我不怕。”

“那你为什么在发抖。”

“哈?”她口气相当狂,“我什么也不怕,我也不怕鬼!鬼都是假的。”

雪里摸到她柔软蓬松的后脑勺,“我真想好好保护你,让你不再受伤。”

小小的春信并不懂,摸摸手指,摸摸脸蛋,“我没受伤啊。”

雨夜好眠,唯爱这落雨的声音,毛茸茸的小脑袋抵在下巴颏,雪里闭上眼,心中前所未有的安宁。

几场大雨后,天气放晴,春信意外发现,对门家楼道口的杂物间里有喵叫,她垫脚往里瞅,黄色纸壳上两只小橘,奶呼呼团在一起,看人的眼神可怜又无辜。

“天呐!小猫咪!”春信激动坏了。

之后春信就出名,在整个153队都出名了。

起因是她在冰箱里偷了两块肉和炒猪肝,准备带去喂小猫的,塑料袋系得严严实实,放在写字的书桌抽屉里,转头却给忘了。

某天奶奶趁她不在给翻出来,放在客厅茶几上。小房间背阴,袋子里的肉都长绿霉了。

春信回家看到,心里咯噔一声。

爷爷奶奶难以理解,“你吃饭的时候在干什么?谁把你筷子收了不准你夹菜?为什么要偷菜藏在枕头底下?”

春信解释,“是抽屉里面,我忘记了。”

奶奶音调陡然拔高,“我问你为什么要偷菜!”

春信当然不可能说是偷去喂小猫,不然要挨揍的。

实话实话只会死得更惨,奶奶肯定要说“人都吃不饱你偷去喂猫?”、“是猫把你养大的啊?”、“你去跟猫过,你叫猫给你煮饭吃,给你交学费”,如此云云。

春信不喜欢在桌上吃饭,就是因为夹菜时奶奶老看她,让她“少吃菜多吃饭”,还说“菜贵”,说她夹菜像过河,“筷子从河这头跨到河那头”。

诚然,她偷菜的时候,当然也有一点嘴馋的成分在里面。

先自己偷吃个爽,留两片给小猫,菜拨弄拨弄均匀,叫人看不出来。

小孩子总能干出些匪夷所思的奇葩事,爷爷奶奶惊讶震撼更多,竟然一时忘了揍她。

直到某次春信听到奶奶跟二栋的刘奶奶闲聊,其中隐隐约约有“偷菜”、“不听话”、“讨嫌”这样的字眼。

春信那个气啊,真想冲她们大喊“我是喂小猫的!”

这些大人一点不懂尊重人,竟然还当着人家面说,还用那种眼神看人,好气。

刘奶奶是个大嘴巴,有次春信从她门口过,被她笑着问起这件事。

“你奶奶不给你饭吃啊?”

奶奶本意是或许是分享,或许是抱怨,就像小孩子之间共享玩具和秘密,话这么一说出来,就有点不对味了。

小孩不要脸,大人要脸,奶奶要强,先发制人,把春信的糗事捅出去,却聪明反被聪明误,被刘奶奶认定,她就是不给小孩饭吃。

春信被问及时,勃然大怒,终于忍不住大吼,“我是拿去喂小猫的,是我忘记了!”不然根本不会被人发现!

刘奶奶只是笑,笑得高深莫测。

最终整个153队都传遍春信偷菜的事,这日饭后,春信趴在房间里写作业,忽然听到奶奶跟爷爷说:“这个刘庆芳真是讨死万人嫌。”

雪里早有预料,戳戳春信胳膊肘,“你信不信,奶奶马上叫你过去。”

春信瞪圆眼睛,满脸惊恐,难道她干什么坏事又被发现了?

不到五分钟,果然听见奶奶在客厅喊“小癞癞。”

春信搁下笔,磨磨蹭蹭起身,两分钟后回来,雪里问:“怎么样?”

春信说:“我奶跟刘奶奶绝交了!叫我以后看见她不要喊!”

得,小气老太太的仇人又多一个。

第15章

连下三天大雨,周一放晴,跳广播体操时,发现学校厕所里爬出来好多白色长尾巴大蛆,春信垫着脚尖跳芭蕾一样,嗷嗷叫唤。

操场上,梧桐树下,靠近厕所的地方遍处爬满,一不注意踩到就是“吧唧”一声爆响,每年初夏爬满操场的大蛆也是子弟校独有的特产。

跳操结束,春信也不去敲砖挖草根了,逃也似飞回教室。

最近学校开始流行折一种四角的纸板,或摔或打,春信到处收集废书废纸,折了纸板就去跟人赌摔。

她玩不过高年级学生,连着一个星期输得倾家荡产,终于决心戒赌。

放学路上,跟雪里发誓,“我再也不玩摔角板了!”

雪里敷衍:“嗯嗯。”

过了几天,课间老借口去厕所,次数一多,也叫雪里发现不对劲,跟踪她,发现她偷偷溜上楼去找高年级学生玩摔角板。

走到楼道拐角处,雪里喊:“尹春信!”

她身子一僵,回头,雪里抱臂,“你不是说再也不玩了?”

“哈?”春信趴在楼梯扶手上,用电视剧里女主角夸张的语气,“你跟踪我?!”

雪里说:“下来,不准去。”

春信歪歪头,有些意外,“你干嘛管我。”

威逼恐吓都不行,只得利诱,雪里说:“买小辣狗。”

春信两三下跳过来,马上忘了摔角板的事,“我想吃冰棒,吃绿舌头。”

“走吧。”雪里牵起她的手。

看,多好哄啊,一包辣条,一根冰棍,但凡有口吃的,有个念想吊着,都不至于走上绝路。

最后一节体育课,大家都提前把书包从教室里拿出来,扔在操场边的乒乓球桌边上,顶着大太阳跟着老师的口哨做运动。

没手的汪老师闲得没事干,在操场上踢球,黑色尖头大皮鞋轻轻那么一勾一拨,一脚踹去,足球飞上天,引来孩子们阵阵欢呼。

汪老师踢球一绝,能踢得比操场上的大梧桐树还高,球落在哪里都有人帮他捡回来,放在他脚边,连蹦带跳,“汪老师再踢一下!”

春信也跟着凑热闹,雪里转个背的功夫人就不见了,一回头看见她铆足劲跟高年级学生赛跑,就为了捡球。

“真能折腾啊。”雪里在花坛树荫下坐着。

刚坐下球就滚到脚边,远远春信就喊:“冬冬!冬冬!给我!”

有高年级的学生跑过来,春信哀嚎一声,雪里飞快把球抱进怀里。

男生过来抢,雪里抱着球站起来,厉斥:“走开!”

她个子甚至比三四年级的男生还高些,板着脸,样子相当唬人,对方往后缩了下,春信欢天喜地跑过来,“谢谢冬冬!”

春信抱着球跑远,送到汪老师脚边,退后两步,球猛地被踹起来,高高飞到天上去!

飞得比两人无法环抱的大梧桐树还要高,大家都在看球,只有雪里在看这一个又一个齐刷刷昂着的小脑袋。

蓝天白云,操场绿树,欢声笑语,还有久违的阳光,真好啊。

疯玩一节课,额前的刘海都打绺了,脸通红,下课铃刚一响,春信抱起书包就跑,水都喝完了,渴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