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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信将至

共 58 章

春信将至 - 何仙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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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身在这样的家庭,尽管她竭力想避免自己不要成为和他们一样的人,也难免受影响,性格多少有点偏激,容易钻牛角尖。

也是这样一股韧劲儿,使她没有成为他们。

在学校里,她们好得能穿一条裤子,放了学却各走各的,平时见面像地下党接头。

有几次不小心被抓住,春信狠挨了揍,两条小腿被火钩子抽得乌黑。

她把裤腿撩起来,“你看,都是为你受的伤。”

想想自己干的事可太混蛋了,说什么“是你自己要来找我玩”,责任推卸得一干二净。

春信仍不离不弃,挨打挨骂的时候,就说反正我也习惯了。

想起这些,又是一阵鼻酸眼热。

上学的路上没了个黏糊糊的春信,很不习惯,身边空落落的,像一面孤零零的墙,孤零零立在山岗上。

幸好早晨这条路上还没几个老太太,被人贩子拐卖这样的大事,够她们议上三五年。

周一要升旗,春信站在队伍前面,不住地回头看。

她心里不踏实,不知道冬冬昨天说的话还作数不,她们还是不是好朋友。

她转过头去时,雪里就笑着冲她招手,她看见了也跟着笑,晃晃脑袋,放心了。

在学校两个人还是一样好,一起上厕所、去小卖店、偷偷传纸条。

课间时同学们全部围上来,叽叽喳喳问为什么你们没写完暑假作业没有挨罚?

春信得意洋洋,“因为我们被拐卖啦!没有时间写作业。”

同学们好羡慕,都嚷嚷着说也想被拐卖。

春信“哼”一声,“哪有这么容易,要你们的爸爸妈妈先找人贩子把你们卖掉。”

有人说:“我爸爸妈妈才不会卖我,只有不招人喜欢的小孩才会被卖。”

春信慢慢悠悠翻着新课本,“反正我没写暑假作业。”

傻小孩们两相权衡,还是觉得不写暑假作业好,春信完胜。

有人问:“雪里,你也是被爸爸妈妈卖了吗?”

雪里说:“走开,别来烦我。”

对方大怒,“你拽什么拽!”

“她学习好,学习好的人都拽。”

春信拍桌而起,“走开!信不信我揍你!”

刚好上课铃响,大家一窝蜂散了。

到中午放学,春信让她先走,雪里没多想,约好下午一起吃冰棍就背上书包走了。

回到家,吃过妈妈准备的牛奶面包,刚准备睡午觉,听见敲门声,打开门是春信奶奶站外面。

“小癞癞是不是在你家?”

雪里说不在。

奶奶拉开门半边身子挤进去,“我看看。”

“随便看吧。”雪里松开门把手让她进来,“她真的不在……”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一厨一卫,床底下,衣柜里,到处都没有。

奶奶站在客厅,木着脸一动不动,雪里终于意识到什么,“春信不见了吗?”

奶奶问:“你妈呢?”

“上班去了。”

“几点下班?”

“六点。”

老太太问完就走了,雪里看着她下楼,关上门,回到卧室坐在床上。

春信不见了,她去哪里了?

老太太最擅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坚信是雪里家把春信带走了。

下午雪里一个人去上学,半路就发现奶奶在跟踪,到了学校还跟着。

以前奶奶不让春信和她玩,有时候也会跟踪,春信发现以后假装无事地继续走,然后突然在某个拐角消失,却出现在奶奶身后,看着她困惑地原地转上两圈,悻悻回家去,才向和雪里约定的地点走去。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奶奶心思雪里摸得透透的,现在也假装不知道,两手揣裤兜里朝学校慢慢走去,路边老太太跟她搭话也懒得应。

教室里春信的抽屉还空着,里面连个纸团都没有,雪里向后桌一个女生借了她的小镜子,放在桌上照,看见奶奶在楼道口遇见班主任老师,她们又一起去了校长室。

春信真的不见了。

这次她这么小就离家出走了。

雪里翻箱倒柜地找,希望春信能给她留个字条,可到处找遍了都没有,直到下午美术课,打开文具盒下层找削笔刀时,才发现里面多了张便签纸折的桃心。

雪里愣了一下,拆开桃心,上面铅笔字歪歪扭扭。

——冬冬,我走了,不要怕,不要告诉别人。你会找到我吗?^__^

春信是自己走的,她不想在家呆了。

雪里看完把便签纸撕碎,扔进垃圾桶。

晚上蒋梦妍下班回家,被春信奶奶堵在楼道口。

“我家小癞癞不见了,是不是被你带走了,你把她还回来,把我孙女还回来!”

面对老人的质问,蒋梦妍莫名其妙,“什么什么,谁啊。”

雪里赶紧开门下来,“是春信,春信不见了。奶奶,我们真的没有看到春信,你让她别跟我玩,我们在学校都不说话了。”

“放屁!就是你妈带走了,在外省就找我要孩子,我不答应,回来就把孩子藏了,她不是被你藏了还能去哪里?”

老太太开始撒泼,什么难听话都说出来了,揭人伤疤她最在行,说蒋梦妍未婚先孕的事,又说她一个人跑去北方,把爸妈活活气死。

蒋梦妍听得脑袋嗡嗡响,把包一摔,脾气也上来了。

“你真是个老不死的。孩子为什么被她亲爸卖,还不是被你们赶出去,你们不想养就不要养,孩子不是你们的出气筒,你自己没教育好儿子就把气出在孙子头上,老废物你有什么能耐,就一张嘴叭叭会说。”

“你们家天天打孩子骂孩子四邻谁不知道,没见过你们这样养孩子,你觉得你在为她好?你是在害她,你就是在发泄!”

“你还说我,我自己挣钱我自己养孩子,我养一个不说,我养三个都养得起!春信为什么跑,就是不想在家呆了,你自己从来不反省吗?你觉得自己没有错吗?”

“你这个死老太婆,还敢来问我!春信要是我闺女,我疼她还来不及……尹春信就是投错了胎,投到你们家去,可能她上辈子干了什么缺德事这辈子倒血霉……”

春信奶奶气红了眼,扑上来打她,两个年龄相差近三十的女人在家门口挥着胳膊干仗,扯头发,抓脸,用指甲盖掐人,扇巴掌……

蒋梦妍推了她一把,奶奶现在筋骨还好,倒也没摔地上,只是一边哭一边嚷:“你知道个屁!你知道个屁!”

她平时骂春信一套一套的,这时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被蒋梦妍气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春信爷爷也不拉架,他在家一直没什么地位,这时候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就站楼门口看两个女人滚到了外面的水泥路上。

春信跑了,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老太太就是故意闹大的,这是在铺垫呢,正好让四邻们都知道,蒋梦妍曾找她要过春信。

打完这一架不管结果如何,距离她的顺理成章都更进一步。

雪里把她看得透透的。

隔壁汪老师和她的妻子听见动静跑出来看,楼上熟的不熟的都也开门跑出来看。

今天可真是有大热闹看。

街坊们喊:

“别打了别打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呀。”

“孩子丢了去找孩子嘛,打架顶屁用!”

“快去叫尹校长!叫尹校长!”

尹校长正在家里跟丈夫女儿围着餐桌吃饭,汪老师的妻子跑去敲门,“尹校长,不好啦!你妈和楼上的蒋梦妍打起来了!”

尹校长一家三口放下碗就跑了。

等她们赶到时,奶奶脸被抓破了,蒋梦妍头发掉了一大把,两个女人被邻居们分开,还在隔空对骂。

尹校长把蒋梦妍叫到楼上,雪里靠在门边听她们说话,听尹校长轻言细语询问原委。

尹校长是尹家的大女儿,是他们家唯一一个能讲道理的人,她说这事是她妈不对,要给蒋梦妍医药费。

蒋梦妍不要,“我不要医药费,我也不给她医药费,我现在就想知道,春信到底去了哪里。”

尹校长轻轻摇头,“我们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这样只好报警了,但报警也要等二十四小时,万一她只是贪玩呢?”

雪里说:“春信是自己走的,她不想回来了,她是被赶出去的,不是贪玩。”

尹校长微笑着看着她,“冬冬,告诉阿姨,你是不是知道她在哪里。”

雪里说:“我真不知道。”

尹校长好似没听见她说的话,“她为什么不回家呢?”

雪里说:“不想回家就不回家咯。”

尹校长:“……”

晚上闹这么一通,蒋梦妍第二天一大早还得去上班,雪里去上学,奶奶没再继续跟,听说气得胆囊炎发作,在家卧床休息。

中午放学,雪里回家把书包腾空,家里所有能吃的东西全塞进去。

她要去找春信,她知道春信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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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来自:龙凤互联)

第24章

雪里抄近路,从几排两层老平房后的小路岔出去,走出小区,绕到153队背后的徐家巷,沿小巷走到深处,爬坡上环城路,过马路进了山。

小时候也常和春信一起来爬山,当然,是上辈子的小时候。

上中学时,周六上午加课,下午她们都会去爬山,153队背后的山全让她们爬遍了,人家种在林子里的玉米和萝卜也常被她们偷。

她曾在中学附近民房的菜地里偷西红柿;去地里挖人家的萝卜;说要做琥珀,把松树的树皮割个大口子让它流松脂;捉了许多的蜘蛛装进塑料瓶里养蛊;上课用作业本和同桌下五子棋;晚自习上吃核桃,咬得咔吧咔吧响……

她长了张人畜无害的娃娃脸,眼睛眨巴眨巴,说“看我干嘛呀”的时候,实在叫人不忍心骂她。

脚下松软的泥巴路记忆中已走过千百遍,雪里记得她们曾经过的每一条小溪,每一个水塘,每一棵开花的树,以及无数个微雨濛濛的傍晚。

此时艳阳正好,雪里站在半山上,看见山麓里深棕色的木头房子,看见木头房子前抽水烟的老人,看见蹲在地上用锄头挖地的小孩。

“春信!春春!春春!”雪里挥舞双手大喊,菜地里的小孩抬起头,“啊”地大叫一声,“冬冬!冬冬!”

她扔了锄头朝她跑过去,雪里背着书包往山下冲,两具小小的身体撞击在一起,雪里好似听见一声爆响,有烟花在眼前炸开,噼里啪啦一片五彩斑斓。

春信高高举起双手,环绕在她脖子上,紧紧拥抱着她,“冬冬,找到我啦,你真是太聪明啦!我就知道你一定能找到我!”

“我找到你了。”

“你找到我啦!”

“我找到你了。”

“嘻嘻,那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春信牵着雪里走到那座木头房子前,“这是瘸子爷爷,上次我们来这里,爷爷给我们橘子吃,你还记得吗。”

瘸子爷爷没有姓,他自己也忘了,大家都叫他瘸子。

一个没有儿女要的老瘸子,一个没有大人要的小可怜,住在深山里,坐在四处漏风的木头房子前晒太阳。

山上的树被风吹得哗哗响,藏在何处的一股活泉叮叮咚咚?树梢上停着尾羽细长的鸟儿,歪个脑袋一对黑豆人盯着人瞧,抖抖翅膀,飞不见了。

真是个躲清静的好地方。

春信是昨天中午放学来的,在学校时,她背着书包躲进厕所里,等到外面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走光,老师把大铁门也关了她才出来。

一个人都没有的学校可真好玩,她背着书包在操场上大摇大摆地逛了一圈,然后跑进教学楼里,去高年级的的教室贴在窗户上看他们做的黑板报,又去校长室门口趴在地上往门缝里瞧。

这些都是她平常不敢涉足的地方。

有一间教室忘了锁门,可能是五年级一班,也可能是五年级二班,总之,她在讲台的课桌抽屉里找到一包干脆面!坐在落满粉笔灰的课桌上吃了个爽。

吃完口渴,又去楼道口的水池边,拧开水龙头,身子弯下去偏头咕嘟咕嘟喝了个饱。

这个破学校已经没什么可玩了的,挥挥手与它道别,春信拉紧书包带,翻墙爬到教学楼后面的土坡,走过一座又一座的坟包,去山里找瘸子爷爷。

冬冬说爷爷奶奶还是爱她的,春信可不会再上当了,他们都已经把她赶走了,不要她了。

昨天晚上她很早就睡着,后来醒了,想上厕所,听见爷爷奶奶在客厅里小声说话,说小癞癞还不如被卖了。

他们说自己年纪大了,身上还有病。

他们说不想再折腾,累了。

他们说倒了八辈子血霉生了尹愿昌,是前世的仇人来报仇,大的报了小的报……

她去院子里上厕所,又蹲在那看了半天雪里家的窗户,好像还听见蒋阿姨跟冬冬说话的声音。

她的妈妈在陪她睡觉吗?

在院子里哭了会儿,又回到床上哭了会儿,等爷爷奶奶睡着,春信摸黑把自己能带的东西都装进书包,还偷溜去厨房拿了一副碗筷。

她背着自己的小衣服和碗筷要去找瘸子爷爷了,瘸子爷爷如果不让她待在那里,她就自己住到山上去,像前阵子和冬冬那样,饿了挖土豆萝卜吃,渴了喝泉水,晚上在野地里睡觉,捡些树枝来取暖。

赶紧伸手摸摸裤兜,打火机还在呢,放心了,万事俱备了。

她翻山越岭,走到瘸子爷爷的木屋前,爷爷正坐在门口抽水烟。

一个比她大腿还粗的竹烟筒,抽烟时整张脸都埋进竹筒里,咕噜咕噜几声响,青烟漫出,把他的头都罩住。

好半天爷爷才抬起头,好似才看见她,“咦,你这个小娃娃,你来做啥子。”

春信说:“爷爷,我不想回家了,我想和你在山上住,我可以帮忙洗衣服,我见过我奶奶种菜,我还会种菜……”

瘸子爷爷逆光看着她,一双浑浊无神的老眼静静地看着她,和泥土一样颜色的手指轻轻擦了擦水烟筒,把它立在地上,扶着墙站起来,走到木房子侧面的一扇小门前。

打开门,里面堆满了柴,角落里还有几大捆稻草。

瘸子爷爷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手往前递了递,春信背着书包坐在稻草上,屁股颠两下,“好软呀。”

爷爷笑起来,问:“吃饭没有?”

没想到第二天下午冬冬就找来了。

雪里喊:“瘸子爷爷。”

老瘸头“咕嘟咕嘟”抽着水烟,青烟蔓出,罩住他的脑壳,又很快被山那头刮来的风吹散,他咧开一嘴大黄牙,憨憨地笑。

春信牵着雪里进灶房,踮脚从柜子里拿出个白瓷碗,“喏,吃吧。”

一小碗炒蚂蚱。

春信说:“昨天我来,爷爷带我去人家田里捉的,回来用热水烫死,把头和翅膀摘了,晾干用大铁锅炒的,可好吃了。”

雪里“嗯”一声,这玩意她听说过,却从来没吃过,她有点接受无能。

春信端着碗往她面前递了递,“好吃死了,你快吃啊,我本来想,如果你今天没来,晚上我就全吃了,爷爷说隔夜软了就不好吃了。”

雪里低着头,又“嗯”了一声。

“你不要光答应不动手,你吃啊,好吃死了。”春信揪了一个扔进嘴里,“吃啊,可香了,脆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