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谢寂无声(五)
自古逢秋都多寂寥,而这个秋的到来,却让我和琪儿有了胜过春朝的喜悦。
琪儿北上求学的那天,真是个金色的日子,金色的阳光写意的洒在大地上,令万物都熠熠生辉。琪儿踏上列车,转身与我挥手作别,青春的脸上辉映着一种金色的光芒,有对我的依恋与不舍,更有若自由的小鸟般憧憬翱翔的渴望。我脸上挂着最最慈爱的微笑,使劲地挥着手:“去吧!去吧!但一定得好好照顾自己哦!...”列车缓缓地开动,缓缓地开动了,我挥动的手在空中停驻,随即,热泪便润湿了我的眼眶。
琪儿走了,向着她的光明之旅走去了,想到这我特感安慰。但是,我的心似乎也随之而去了,剩下的一副躯壳,没精没采,空空荡荡没有着落。我茫然地乘车回到了家,面对只剩下了我一个人的家,面对着满屋子的空荡满屋子的寂寞,我什么也不想去做,什么也不想去想,一头倒在沙发上,便迷迷糊糊地沉入了无梦的梦乡。
当我昏昏沉沉的张开眼时,竟已是満室的黑暗,这一觉,睡得可真够久啊。我爬起来,摇摇晃晃的去按亮了灯,拿起杯子准备倒杯水喝。我感觉浑身特别的酸软无力,尤其是拿杯子的右手,软绵绵的仿若无骨。
我无神的眼睛,呆呆的望着饮水机内的水注入杯中,只听“啪”的一声,水杯竟滑落在地。我这是怎么啦,我竟握不住一只水杯吗?我又摇摇晃晃地取来一只杯子,接水水满,杯再次滑落,清脆的响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寂寞地回响。
看着一地的碎片,我呆了。我的右手??我的右手使不上劲了??还有,还有我走路怎么这么摇晃??我的右腿,我的右腿也使不上劲了??我这是怎么了??我心下骇然,赶紧给我最好的朋友打了电话。接到电话的朋友,风风火火地赶至我家,当机立断,强行将我送到了人民医院。
我静静地,静静地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也不知道躺了多少天。我的每位亲戚每位朋友每位同事,一个接一个的来看我。他们每一个人的眼里,都隐含着一种对我深深地同情,每一个人的嘴里,都对我说着许多关切与鼓励的话语,而后又一个一个的离去,就如一曲终了人总得散去。曲终人总得散去,可是我的父母,为何总不肯散去?为何您们总是如此不畏辛苦,日夜的守候在我的身边?我看着双鬓染霜的父母大人,他们苍老疲惫的容颜,总是潮湿着我的心灵。唉,我真不忍心,不忍心拖累年迈的父母。
我静静地,静静地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经常性地没有思想也没有意识。我空荡的脑子里盘旋着大写的三个字:脑血栓!这三个大写的字,在我的脑内不停地鼓胀,鼓胀得我的头疼心更疼,最后崩溃了我的精神,涣散了我的意志。我浑浊无光的眼睛,每天能够重复的,就是呆呆的望着盐水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的溅落,溅落在我无望的心底,枯萎着我姣好的容颜,风干着我残存的青春。
半个月后,我感觉自己身体的右边还不太使得上劲,但双脚一跛一跛的也可以慢慢走路,双手互相帮衬着也可以生活自理了。于是,我坚持并坚决地办理了出院手续。我坚定地拒绝了父母的陪伴,我要一个人在家休养,我要独自好好地调理自己的身体,同时更要调适自己的心情。我慢慢地一跛一跛地穿过大街,朝家走去。一路上,路人同情的诧异的鄙夷的目光,落入我无神的目海里,荡起了涟漪,一圈一圈,又一圈。我发现自尊自傲的伪装的心底,承受不起,真的承受不起任何或同情或诧异或鄙夷的目光。漫漫前路,前路慢慢,该何去何从?
回家以后,我深居简出,害怕出门,害怕外面的阳光,害怕见到阳光下的任何人任何事任何物。我如蜗牛般蜗居着,总是习惯性地仰卧沙发,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客厅的天花板,一动不动,一望就是大半天。我将医生的嘱咐抛之脑后,懒得动懒得锻炼甚至懒得理会维持生命所必须的吃喝拉撒。我感觉自己的生命似乎要停止了,似乎存在,对我已经没有了任何的意义。“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我生命的旅程也许该走到终点了。
“运往无淹物,年逝觉已催”,当初冬的寒风从窗户灌进我冰冷的屋内时,极度绿肥红瘦的我,心中的苍凉也到了极致。
那天,初冬的阳光特别的明媚。我仍是懒懒地躺在沙发上,望着窗外透亮的阳光,将脑内所有的过往,翻出来晾晒,蓝天下,你的音容笑貌是那么的清晰。“我不恨你,我感谢你爱过我,给了我一生最美的回忆!”我喃喃地自语。那林间袅袅的炊烟,那古老银杏树下青涩的爱的表白,那雪地上青春的欢歌笑语,一一地在脑海里上映。那些美丽的过往,我竟从不曾忘记过。缘早尽而情未灭,问世间,情就是如此捉弄一个保守执着而又自尊的女子吗?但是,爱过以后,不再有恨,我是真的不再有恨了......
琪儿的笑脸在蓝天下飞过来,是那么地青春那么地可爱,我的心暖暖的,暖暖的,蓄满了慈爱。琪儿,如果我是荷叶,那么你就是荷叶上的露珠,无论怎样,我都会为你遮风挡雨。而今,你已走向了阳光,已经走向了灿烂,那么,那么我走向衰老,走向衰老又有何妨?琪儿走向了阳光,我走向了坟墓。我心突地一片释然,在释然中的我,仿佛又似闻到了地下墓室散发出来的腐朽气味。一种永恒,一种来自渺远的永恒在召唤着我,我缓缓地,缓缓地一跛一跛地觅着永恒而去。
我在初冬的寒冷中,深一脚浅一脚,高一脚低一脚,漫无目的随意地行走着。我是具抽干了思想的行尸,茫茫然不知所终,我缓缓地缓缓地,一跛一跛的机械地行走着。有瑟瑟的风吹过,片片零落的枫叶,在空中轻轻巧巧地打着旋,有的落在我的发梢,有的落在我的眉尖,有的落在我的脖颈我的肩头,还有的落在我空洞的心头。我停下机械的脚步,望着眼前这片熟悉而又陌生的枫林,前尘往事阵阵如潮,曾经的枫林还在,只是往事淡淡已如云烟。唉,往事不再,往事不再,幸福也已不再。
我缓缓地缓缓地,一跛一跛地步入枫林深处,一种恍惚得几近模糊的幸福和横亘现实中残酷的哀伤,交织着在心底蔓延蔓延。恍惚的我,已看不清高低不平的小道,一个趔趄,我缓缓地,缓缓地倒了下去......
尾声
我缓缓地,缓缓地倒了下去,没有一丝惊慌,没有一丝恐惧。一阵歌声从渺远处传来:
一来忙,开出窗门亮汪汪
二来忙,梳头洗面落厨房
三来忙,年老公婆磅茶汤
四来忙,打扮孩子进书房
五来忙,丈夫出门要衣裳
六来忙,女儿出嫁要嫁妆
七来忙,讨个媳妇成成双
八来忙,外孙剃头要衣装
九来忙,捻了数珠进庵堂
十来忙,一双空手见阎王
凄婉的歌声缠绵悱恻,入耳入心入肺,浸入到身体里每一个运行的细胞中。原来,原来人生,都只是一双空手见阎王。
我轻轻地,轻轻地闭上眼睛:那年那冬那一天你我堆积的雪人,在岁月之风中融化,融化得连痕迹也不复存在。
我轻轻地,轻轻地闭上眼睛:那年那冬那一天那一束雪地上的玫瑰,被岁月之狂风掠过,一瓣一瓣飘在空中,最后徒劳地零落成花瓣的雨。
原来,原来我忽略了,忽略了生活中真实的规律:雪是要融化的,花是会凋谢的。
我轻轻地,轻轻地闭上了眼睛。一场花瓣的雨,无声地落着,这里的世界真安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