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谢寂无声（三）
一个独自凄惶的人，面对着一大段凝固的时空，任那伤痛一阵接着一阵，怎么止也止不住。
一个独自凄惶的人，突然间就顿悟了：男人最大的缺点是不够专一，女人最大的缺点则又太过专一。
我徒劳地翻阅过往，往事淡淡已看不清旧路，只是平添了眼角的皱纹。一颗颗晶莹，不由得溢上眼眶，顺着脸颊留下来，流到唇边，浸入唇中，咸咸涩涩的感觉漫卷全身。一丝酸楚掠过心海，一种苍凉注入心间。此时的你也不知飘在哪儿潇洒，你深邃的眼眸也早已远去，你已不会再驻足来阅读我眼中的晶莹，中年的我情何以堪？泪，簌簌地落，淌成了溪，淌成了河，甚至海。我真不知前路，该何去何从？
一阵钥匙开门的声响，中断了我的思绪，是琪儿回家了。我赶紧擦掉眼中的泪，迅速地用坚强武装自己，用伪装的平静掩饰内心的狂乱。还好，琪儿洗漱之后，就进了她自己的房间，关上了房门，钻进了她青葱如梦的世界。琪儿，一想到琪儿，我那如天使般的琪儿，我的心就一阵抽痛，我该如何，又怎样忍心，忍心将大人的痛苦，加在无辜的女儿身上。我真不知道，真不知前路，该何去何从？
夜已深了，你还没有回来。夜更深更静了，你仍没回来。
“殷忧不能寐，苦此夜难颓。明月照积雪，塑风劲且哀。运往无淹物，年逝觉已催。”在辗转反侧中，谢灵运的诗句爬入了我的脑内。冬天已至，虽还没有积雪的寒气，但心的原野已是冰封一片，我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华年水样的逝去了，岁月在无情的催逼，古人今人是一样的感慨与悲凉。苍白皎洁的月光静静地泻在窗台，泛着冷冽的光芒，我那颗一度痴纯但已不再年轻的心，在静夜里一点一点的碎去碎去。我真不知道，真不知前路该何去何从？
日子，一个一个的日子，纷沓而来，我却不知该如何向你袒露心迹。我真恨自己，如此拙于词令，如此瞻前顾后。
生活缓缓，你我各怀心思，继续“鞋好袜子烂着”的局面。
突然有那么一天，你说你们单位组织到云南去旅游。云南？我的脑海里划过一道溢彩的亮光。古语云：一日长一丈，云南在天上。美丽的丽江，迷人的XSBN，风情的大理，对向往旅游的我来说是多大的诱惑呀。我将企求的目光看向你，刚想问问可不可以带家属，你又轻描淡写的接着说：可以带家属，但要自己出钱，开销太大了，你又要照顾琪儿，那你就别去了。我的心立刻沉了下去，脑海里的亮光熄灭，一片黯然。但此时的你，不仅仅是漠视了我的企求，而且更看不到我脸上的失望与黯然了！
临出发前的那一晚，你的心情看起来是别样的好，一个人独自收拾行李，满脸愉悦的同时似乎还写着一种憧憬的幸福。而整个晚上，你似乎也特别的兴奋，翻来覆去的难以安然入梦。起风下雨了，你爬起来去关窗，边起身还边唠叨：睡得像猪一样，这么大的风雨，也不晓得起来关窗。我兀自装睡，刚要睡着，又听见你爬了起来，踢踏踢踏的去上厕所。一个漫漫长夜，就这样被你窸窸窣窣的折腾殆尽。
天刚蒙蒙亮，你鱼跃而起。疲惫的我忍不住轻声地发起了牢骚：你一个晚上都窸窸窣窣的搞些什么名堂？就那么兴奋吗？是不是有哪个钟情的女子在等着你？......“啪”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甩在我的脸上，止住了我欲说还休的牢骚。一阵阵辣辣的疼痛从脸上传至心扉，接着一个个的星星便在眼前飘来飘去。你一边穿着衣服，还一边恶声恶气的说：你这个婆娘，不仅不帮我收拾东西，还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来气我，看看你的样子，看看你的言行，让我如何来疼爱你？你真是讨打......
“嘭”一声巨响，愤激而又拙舌的我，抓起旁边的床头柜狠狠地向你砸去，止住了你欲罢还说的恶语。你愣住了，片刻的迟疑后，你抬起脚恨恨地向我踢了下来，我无力还手，闭上眼睛，任你狠狠地踢，任你将我踢向那无底的深渊，尸骨无存。被惊醒的琪儿跑过来抱住你的腿，哭喊着：爸爸，妈妈，你们怎么了......你扯开她，一跺脚，鼻子里冷哼一声，拿起旅游包摔门而去。
我扶起琪儿，她那张惊恐的脸上，满是泪迹。琪儿抽抽噎噎的问我：“妈妈，你会不会与爸爸离婚？”“离婚”？我从来都不曾去想的词语，跳进了我的脑内，一颗本就受伤的心，便似被人活生生撕裂般地剧痛起来。也许敏感的琪儿，早就察觉了我们的矛盾，于是在我们激烈的战争过后，发出了疑问。我将琪儿揽在怀中，轻轻的搂着：“琪儿，假如妈妈，没有办法给你一个健全的家，请你原谅妈妈。不过无论怎样，你永远是爸爸妈妈心中最疼爱的宝贝，妈妈会永远爱你，相信爸爸也一样会爱你的！...”
一阵难以言语的悲哀，排山倒海似地向我袭来，令我泣不成声说不下去。在女儿面前，我第一次无法用坚强伪装自己。琪儿默默地不停地给我擦拭眼中的泪，但那不争气的眼泪怎么擦都擦不干净。泪雨过后，我终于安静下来：“琪儿，你到街上去吃早餐吧，你让妈妈好好地安静地想想，你好好地读书去吧！”琪儿乖巧地离去，我则在一个人的寂静里任思绪若乱麻似地奔腾。
别后不知君远近，触目凄凉多少闷。渐行渐远渐无书，水阔鱼沉何处问。
你离后的日子，不过是短短的七天，我却感觉了春与秋夏与冬的更替，漫长得似乎比一年还要长。在绵长的痛苦里，幸福的过往在记忆中明明暗暗，与现实的痛苦不断的相冲相撞。在意识的海洋里，一种叫做“自尊”的东西，慢慢地浮出海面，而且越来越明晰，越来越强烈。我想起被徐志摩抛弃的原配张幼仪在离婚后说过的一句话：我感谢他（志摩），感谢他爱过我，放过我，让我活出新的自我。是的，适时放手，也是一种美丽。中年的我，不在青春，也无过人的才华，能够拥有的也许只剩下自尊了。我的自尊告诉我：当爱已不在，当情已成空，就应该坚强地放手，优雅地转身。
一个星期后的清晨，一阵“砰砰”的敲门声，惊醒了沉睡的我。我爬起床打开门，是风尘仆仆的你。你微笑着说：“老婆，我回来了！”看你挂在脸上的那个微笑，是那样的亲切自然，好似我们之间从来就没有发生过任何的矛盾。我不习惯你那极度矫情的微笑，默然转身，任你的微笑在脸上僵硬。慢慢的洗漱过后，我将早就准备好的离婚协议书放在了你的面前。
你看看协议书，又望望我，满脸的不可置信与惊异：“你要与我离婚？？”“是的，我们性格不和，我不愿意红旗与彩旗一道飘扬，也不愿委屈求全的与你混下去！”我平静而又坚决地表达我的意愿。你焦躁地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因为你全然没有料到，一向逆来顺受的我，竟然会绝决又主动地提出离婚。你将协议书翻过来翻过去的看了又看，我想你的自尊也一定是大受打击吧。
良久的沉默过后，你轻问：“真的决定了，不会反悔吗？”
“决定了，不会反悔的！琪儿也知道这个决定，她跟我，我们的共同财产房子归琪儿。我们是成年人，又都是知识分子，我不想争更不想吵。如果你同意的话，就签个字，我们好合好散吧！”我淡淡地回答，语气平淡得似乎是别人在离婚。
你很明显地听出了我语气里的平淡，很明显地感觉到了我离婚的果决。你长长地叹口气：“我真不愿我们变成这样！”难道我又愿意变成这样吗？我在心里冷笑着，但脸上仍是无风无波更无浪。
你迟缓地在协议上，签上了你的名字。随后我们就一起出了家门，一前一后的向民政局走去。在民政局，我们默默地照单相，填表格。值班的阿姨静静地望着我们，不作任何的询问与调节，也许看多了现代的离婚，这些老人家也已经麻木了。值班阿姨在我们红红的结婚证上龙飞凤舞地写下：“已作废”，于是那躺在红本本中互相依偎甜蜜微笑的两个年轻人的面目便也随之狰狞。我们各自将自己的单照，贴在离婚本本上，阿姨“啪啪”戳上红红的印章，我们就飞出了围城自由了。
走出民政局，我长长的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从此以后，我要开始自己新的生活，开始与女儿相依为命的新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