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行的冬天
学期结束的前一周，校园里弥漫着放假前的躁动。图书馆依然坐满了人，但多数是在赶期末论文的学生，空气中飘着咖啡和泡面的混合气味。
陈晓峰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打最后几行代码。他的期末项目已经基本完成，只需要再调试一次。对面的杨紫怡正埋头修改一篇文学评论，鼻尖上沾了一点墨水也不自知。
“紫怡，”陈晓峰轻声唤道，“你鼻子上有墨水。”
“啊？”杨紫怡茫然抬头，用手背擦了擦鼻子，反而把墨水抹开了。
“不是那边。”陈晓峰忍不住笑了，抽出纸巾绕过桌子，“别动。“
他小心翼翼地用纸巾一角擦掉那点黑色污渍。杨紫怡仰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睫毛在图书馆的灯光下投下细小的阴影。
“好了。”陈晓峰迅速收回手，耳根发热。
“谢谢。”杨紫怡摸了摸鼻子，突然压低声音，“对了，你寒假怎么回家？”
“火车，明天下午的票。”陈晓峰看了看四周，也放低声音，“先到BJ，再转车。”
杨紫怡眼睛一亮：“我也是！不过我只到BJ。你几点那班？”
“K1024，下午三点二十。”
“真的？同一班车！”杨紫怡兴奋地拍了下桌子，引来旁边学生的侧目，她连忙缩了缩脖子，“太巧了，我们可以一起走。”
陈晓峰的心跳突然加快：“你......一个人？”
“嗯，爸爸本来要来接我，但临时有个学术会议。”杨紫怡撇撇嘴，“妈妈在国外做访问学者，今年春节都不回来。”
“那...要一起打车去车站吗？”陈晓峰试探性地问。
“好啊！”杨紫怡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东西不多，就一个行李箱和一个背包。”
回到宿舍，陈晓峰立刻检查了一遍车票，确认无误后开始收拾行李。张明躺在床上看视频，瞥了他一眼：“这么急着收拾？明天才走呢。”
“杨紫怡和我同一班车。”陈晓峰尽量保持语气平静，“我们约好一起打车去车站。”
张明猛地坐直身体：“哟，见家长的机会来了？”
“胡说什么。”陈晓峰把几件叠好的衣服塞进背包，“她只到BJ，我去河北还得转车。”
“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啊，多好的独处机会。”张明挤眉弄眼，“要不要兄弟传授几招？”
陈晓峰扔过去一个枕头：“闭嘴吧你。”
第二天中午，陈晓峰提前半小时到达女生宿舍楼下。他带了两个保温杯，一个装热水，一个装刚泡好的柠檬红茶——杨紫怡最喜欢的饮料。背包侧袋塞着新买的颈枕和一条薄毯，虽然杨紫怡说过她东西不多，但他还是做好了准备。
杨紫怡准时出现，拖着一个天蓝色行李箱，背着小鹿图案的双肩包。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羽绒服，围巾松松地绕在脖子上，鼻尖被冷风吹得微微发红。
“等很久了吗？”她小跑过来，呼出的白气在空中散开。
“刚到。”陈晓峰接过她的行李箱，“我叫了车，五分钟后就到。”
去车站的路上，杨紫怡显得很兴奋，不停地说着寒假计划。陈晓峰安静地听着，偶尔插几句话。当出租车驶过学校后山时，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那棵最大的银杏树——他们约定考完试后去那里，却因为各自忙着复习和论文，最终没能成行。
火车站人潮涌动，春运已经开始。陈晓峰护着杨紫怡穿过拥挤的候车大厅，找到他们的候车区。杨紫怡去洗手间时，陈晓峰买了些零食和杂志，还特意选了一本最新的文学期刊。
“你连这个都记得？”杨紫怡回来后，看到那本期刊眼睛一亮，“最新一期我们学校图书馆还没到呢。”
“上次听你说想看。”陈晓峰把期刊递给她，“要喝柠檬茶吗？还是热的。”
杨紫怡接过保温杯，指尖不小心碰到陈晓峰的手，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了一下。
“谢谢。”杨紫怡小声说，低头抿了一口茶，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上车后，他们找到自己的座位——幸运的是靠窗的双人座。陈晓峰把两人的行李安置在头顶的架子上，杨紫怡则好奇地打量着车厢。
“我第一次坐火车硬座。”她不好意思地承认，“以前都是飞机或者动车一等座。”
陈晓峰有些惊讶：“十几个小时硬座会很累的。”
“没关系，体验生活嘛。”杨紫怡笑着说，“而且有你在，不会无聊。”
火车缓缓启动，城市景观逐渐后退。陈晓峰从背包里拿出颈枕：“给你，晚上睡觉用。”
“你准备得真周到。”杨紫怡接过颈枕，摸了摸柔软的绒面，“我只带了眼罩和耳塞。”
“习惯了。”陈晓峰笑了笑，“小时候跟妈妈坐火车去看病，总是半夜的车，妈妈会带个小枕头让我睡觉用。”
杨紫怡的表情柔软下来：“你妈妈一定很爱你。”
“嗯。”陈晓峰望向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我爸去世得早，妈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个事实他很少对人提起，即使在宿舍里，张明也只是知道他单亲，不清楚具体情况。
“对不起，我不知道......”杨紫怡的声音充满歉意。
“没关系。”陈晓峰转回头，勉强笑了笑，“我五岁那年，爸爸车祸去世。印象很模糊了，只记得他很高，喜欢把我举在肩膀上。”
杨紫怡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没有说话。陈晓峰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以及微微的颤抖。
“妈妈很坚强，一个人打两份工供我上学。”他继续说，奇怪的是，这些往日难以启齿的往事，此刻却自然地流淌出来，“我上初中那年，她累得胃出血住院，却还惦记着我的期中考试。”
杨紫怡的眼眶红了：“所以你才这么用功读书？”
“嗯，我想让她过上好日子。”陈晓峰点点头，“高考前我每天只睡四小时，就为了考上好大学，将来找份好工作。”
一滴眼泪从杨紫怡脸颊滑落。陈晓峰慌了神，连忙用拇指擦去那滴泪水：“别哭啊，都过去了。现在我有奖学金，还做兼职，妈妈只需要打一份工了。”
“我不是可怜你。”杨紫怡摇摇头，声音哽咽，“我是...敬佩你。和你妈妈。”
窗外，夕阳将田野染成金色。车厢里响起售卖盒饭的广播声，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饿了吗？”陈晓峰问，“我去买两份盒饭？”
杨紫怡点点头，松开他的手：“好。”
晚餐后，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车厢里的灯光调暗，乘客们陆续进入休息状态。杨紫怡翻看着那本文学期刊，时不时和陈晓峰分享有趣的段落。陈晓峰则戴着耳机听音乐，偶尔回应她的评论。
“困了吗？”过了十点，陈晓峰注意到杨紫怡开始频繁眨眼。
“有点。”她打了个小哈欠，“但坐着睡不舒服。”
“试试这个。”陈晓峰拿出薄毯，“把颈枕戴上，靠窗睡会好一点。”
杨紫怡乖乖照做，调整了几次姿势却还是不舒服。陈晓峰犹豫了一下，轻声道：“要不...靠着我肩膀？”
黑暗中，他看不清杨紫怡的表情，只感觉到她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小心翼翼地靠了过来。她的头发散发着淡淡的洗发水香气，扫在陈晓峰颈间，痒痒的。
“这样好点吗？”他低声问。
“嗯。”杨紫怡的声音带着睡意，“谢谢你，晓峰。”
陈晓峰僵直地坐着，生怕一动就会惊醒她。渐渐地，杨紫怡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车厢里只有偶尔经过的乘务员脚步声和此起彼伏的鼾声。
窗外是无尽的黑暗，偶尔闪过一两盏孤独的灯火。陈晓峰低头看着杨紫怡的睡颜，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他想就这样一直守护着她，不受任何伤害。
这个念头来得如此自然，却又如此强烈，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不知过了多久，陈晓峰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银杏林中，金黄的叶子不断飘落，而杨紫怡在不远处向他微笑...
“晓峰，醒醒。”轻柔的呼唤将他拉回现实，“快到BJ了。”
陈晓峰睁开眼，发现自己的头不知何时靠在了杨紫怡的头顶上。他连忙坐直，脖子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酸痛不已。
“几点了？”他沙哑地问。
“五点四十。”杨紫怡已经收拾好了随身物品，“还有半小时到站。”
晨光透过车窗洒进来，给杨紫怡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她看起来精神不错，眼睛亮晶晶的，头发因为睡觉有些蓬乱，却有种慵懒的美感。
陈晓峰突然意识到，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迎接黎明。
BJ站人头攒动。陈晓峰帮杨紫怡提着行李走出出站口，冷风立刻扑面而来。杨紫怡裹紧围巾，四下张望：“爸爸说会有人来接我......”
“紫怡！”一个浑厚的男声从人群中传来。
陈晓峰转头，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大步走来，穿着考究的深灰色大衣，面容严肃却不失温和，眉眼间与杨紫怡有几分相似。
“爸爸！”杨紫怡惊喜地叫道，“你不是说有会议吗？”
“提前结束了。”男子接过女儿的行李，目光落在陈晓峰身上，“这位是？”
“我同学，陈晓峰。”杨紫怡介绍道，“晓峰，这是我爸爸。”
“您好，杨叔叔。”陈晓峰礼貌地问候，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羽绒服已经旧得有些发亮，头发也因为火车上睡觉而乱糟糟的。
杨教授点点头，目光在陈晓峰脸上停留了几秒：“谢谢你一路上照顾紫怡。”
“应该的。”陈晓峰局促地说。
“晓峰还要转车去河北。”杨紫怡解释道，“爸爸，我们能送他去北站吗？”
“不用麻烦了。”陈晓峰连忙说，“我自己坐地铁就行。”
杨教授看了看表：“我们正好顺路，一起走吧。”
在杨教授的豪华轿车里，陈晓峰坐在后排，感觉自己与这个环境格格不入。车内散发着真皮座椅和高级香水的气味，仪表盘上的英文标志显示着这辆车的昂贵。杨教授通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听紫怡说，你是计算机系的？”
“是的，叔叔。”
“成绩怎么样？”
“爸爸！”杨紫怡抗议道，“别像审犯人一样。”
“年级前十。”陈晓峰如实回答。
杨教授似乎有些意外，点了点头：“不错。将来打算做什么？”
“希望能进互联网公司，做人工智能相关的工作。”
“有志向。”杨教授的语气缓和了些，“紫怡说你帮了她不少忙，谢谢。”
陈晓峰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点点头。杨紫怡在前排转过头，对他做了个鬼脸，让他放松了不少。
到达BJ北站后，陈晓峰迅速下车取行李。杨紫怡也跟着下来：“我送送你。”
“不用了，外面冷。”陈晓峰看了看车内，“你爸爸在等。”
“那...寒假快乐。”杨紫怡有些不舍地说，“记得发微信。”
“嗯，你也是。”陈晓峰犹豫了一下，补充道，“代我谢谢你爸爸。”
杨紫怡突然上前一步，轻轻抱了他一下：“路上小心。”
这个拥抱转瞬即逝，却让陈晓峰愣在原地。等他回过神，杨紫怡已经回到车上，透过车窗向他挥手。他机械地举起手回应，看着轿车缓缓驶入清晨的车流中。
寒假过得平淡而充实。陈晓峰每天陪妈妈买菜、做饭，偶尔见见高中同学，其余时间都在自学下学期的课程。他和杨紫怡几乎每天都发微信，有时是简单的问候，有时是长段的分享。
杨紫怡发来家里的年夜饭照片，精致的菜肴摆满整张红木餐桌；陈晓峰回了一张他和妈妈包的饺子，虽然形状不规整，但满满一盖帘，透着温馨。
“爸爸问你要不要来BJ玩。”有一天杨紫怡突然发来这样一条消息。
陈晓峰盯着手机屏幕，心跳加速。他斟酌了很久才回复：“代我谢谢叔叔，但今年想多陪陪妈妈。”
这是实话，但不是全部。杨教授审视的目光仍让他记忆犹新，那种无形的压力让他不敢贸然接受邀请。
新学期开始的前两天，陈晓峰和杨紫怡又巧合地买了同一班返程火车票。这次是动车，只需四个小时。杨紫怡看起来比寒假前更加光彩照人，头发剪短了些，显得更加活泼。
“爸爸让我带了点心来。”她打开一个精致的食盒，里面是各种形状的糕点，“尝尝？妈妈从法国寄回来的配方，爸爸亲手做的。”
陈晓峰惊讶地拿起一块星星形状的饼干：“你爸爸会烘焙？”
“他有很多隐藏技能。”杨紫怡骄傲地说，“写诗、下棋、烘焙，还会弹钢琴。”
饼干入口即化，带着杏仁和香草的香气。陈晓峰突然想起自己妈妈唯一会做的点心是炸麻花，虽然简单，但每次回家都会为他准备。
“好吃吗？”杨紫怡期待地问。
“嗯，很特别。”陈晓峰由衷地说，“你爸爸真厉害。”
返校后的第一个周末，张明神秘兮兮地跑进宿舍：“特大新闻！杨紫怡加入了啦啦队！”
“哦。”陈晓峰头也不抬地继续敲代码。
“你知道是为哪个队加油吗？”张明一把合上他的笔记本，“校篮球队！就是你上周刚加入的那个！”
陈晓峰这才抬起头：“她没告诉我......”
“惊喜懂不懂？”张明翻了个白眼，“下周三第一场训练赛，等着看你的迷妹怎么给你加油吧。”
周三下午，篮球场边果然聚集了不少女生。陈晓峰穿着新领到的队服，在热身时不停地往场边瞄，却没看到杨紫怡的身影。
“找谁呢？”队长拍了拍他的肩，“女朋友？”
“不是......”陈晓峰尴尬地摇头。
比赛即将开始时，一群穿着统一T恤的女生整齐地跑进场边指定区域。陈晓峰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前排的杨紫怡，她的T恤比其他人的小一号，扎在牛仔裤里，显得腰肢格纤细。头发高高扎成马尾，随着她的动作左右摇摆。
“计算机系！加油！”啦啦队开始喊口号，杨紫怡的声音清晰可辨。
比赛开始后，陈晓峰打得格外卖力。每一次突破上篮，每一次成功防守，他都会不自觉地看向啦啦队方向。而每当他看过去，总能对上杨紫怡含笑的目光。
最终，他们以十分优势获胜。队员们互相击掌庆祝时，队长大声宣布：“今天新队员陈晓峰表现最佳！”
场边爆发出一阵欢呼和掌声。陈晓峰汗流浃背地走向场边，杨紫怡小跑着迎上来，递给他一瓶水和一条毛巾。
“打得真棒！”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那个三分球太帅了！”
“谢谢你来加油。”陈晓峰用毛巾擦了擦脸，突然意识到队友们都在看着他们，有人甚至吹起了口哨。
杨紫怡的脸红了，但没有走开：“周六有空吗？我想去后山看银杏，听说已经发芽了。”
“有空。”陈晓峰不假思索地回答，然后压低声音，“就我们两个？”
杨紫怡点点头，马尾辫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嗯，就我们两个。”
回宿舍的路上，陈晓峰的脚步格外轻快。张明从后面追上来，搂住他的肩膀：“兄弟，成了？”
“什么成了？”
“别装了！全校都知道杨紫怡为你加入啦啦队。”张明夸张地叹气，“你们什么时候正式在一起？我都等急了。”
“我们只是朋友。”陈晓峰嘴上这么说，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上扬。
周六的约会在他脑海中盘旋不去。那天晚上，他鬼使神差地走到杨紫怡宿舍楼下，抬头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他想发信息告诉她自己在楼下，又觉得这样太唐突。
最终，他在宿舍楼下站了半小时，看着那扇窗户的灯光熄灭，才默默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