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下的守护
军训第三天，气温飙升到三十五度。
陈晓峰站在计算机系方阵中，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浸透了迷彩T恤。教官的指令声在燥热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
“全体都有！立正！”
陈晓峰绷直身体，余光却不自觉地往右侧文学院方阵瞟。从早上集合开始，他就注意到杨紫怡的脸色不太好。她站在女生排的第三列，白皙的脸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嘴唇却有些发白。
“向右看——齐！”
随着教官的口令，陈晓峰不得不转过头。但仅仅几秒钟后，一声闷响伴随着女生的惊呼从文学院方阵传来。
“有人晕倒了！”
陈晓峰猛地转身，视线穿过人群，看到杨紫怡倒在地上，身边的女生正手忙脚乱地扶她。他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冲出了队列。
“陈晓峰！归队！”教官的怒吼在身后响起。
陈晓峰充耳不闻，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杨紫怡身边。她双眼紧闭，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呼吸急促而浅薄。
“让开点，给她点空气。”陈晓峰蹲下身，轻轻拍了拍杨紫怡的脸颊，“杨紫怡？能听见我说话吗？”
没有回应。
“她早上就没吃早饭，说没胃口。”旁边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焦急地说。
陈晓峰咬了咬牙，二话不说将杨紫怡扶起，一个转身背到了自己背上。她的身体轻得惊人，隔着迷彩服都能感受到不正常的体温。
“医务室在哪？”他急促地问。
“操场东门出去右转，白色二层楼。“教官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后，脸上的怒容被担忧取代，“快去吧，其他人继续训练！”
陈晓峰调整了一下姿势，确保杨紫怡能安稳地趴在自己背上，然后迈开步子向操场东门跑去。他能感觉到杨紫怡微弱的呼吸拂过自己的后颈，还有她胸前若有若无的心跳。
“坚持住，马上就到。”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安慰杨紫怡还是自己。
穿过操场的一路上，无数目光投向他们。陈晓峰充耳不闻，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背上的人和前方的路上。杨紫怡的手臂软软地垂在他胸前，随着奔跑的节奏轻轻晃动。
医务室的冷气扑面而来时，陈晓峰已经汗如雨下。
“中暑，轻度脱水。”校医迅速检查后得出结论，“需要补液和休息。”
陈晓峰站在病床边，看着校医给杨紫怡挂上葡萄糖点滴。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双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你是她男朋友？”校医一边调整点滴速度一边问。
“不，只是...同学。”陈晓峰抹了把脸上的汗。
“那麻烦你在这里陪护一下，我去拿些口服补液盐。如果她醒了，先让她喝点水。”
校医离开后，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点滴瓶里液体滴落的声音。陈晓峰拖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终于有机会好好看看杨紫怡。她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道阴影，嘴唇因为脱水有些干裂。与初见时的灵动相比，此刻的她脆弱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羽毛。
陈晓峰拿起床头的水杯和棉签，小心翼翼地润湿她的嘴唇。
“唔...”杨紫怡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陈晓峰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感觉怎么样？”
杨紫怡的目光茫然地游移了一会儿，最后聚焦在陈晓峰脸上。她的眉头皱了起来：“陈晓峰？我这是...在哪里？”
“医务室。你军训时晕倒了。”
记忆似乎慢慢回到了杨紫怡脑中，她的眼睛突然睁大：“你...你背我来的？当着所有人的面......”
陈晓峰点点头，突然感到一阵后怕：“你吓死我了。医生说中暑加轻度脱水，以后早上一定要吃早饭。”
杨紫怡试图坐起来，被陈晓峰轻轻按回床上：“别急，点滴还没打完。”
“谢谢你。”杨紫怡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脸颊却泛起了一丝血色，“教官肯定骂你了吧？擅自离队。”
“管他呢。”陈晓峰咧嘴一笑，“你没事就好。”
校医拿着药回来了，看到杨紫怡醒了，便开始交代注意事项。陈晓峰识趣地退到一旁，这才想起自己的军训帽不知丢在哪里了。
“同学，你可以先回去了。“校医对陈晓峰说，“她需要休息，下午的军训你们都不用参加了。”
陈晓峰看向杨紫怡，后者给了他一个感激的微笑。他点点头，转身离开，却在门口被叫住。
“陈晓峰！”杨紫怡的声音比刚才有力多了，“晚上...晚上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饭，谢谢你今天救了我。”
陈晓峰的心跳突然加速：“好啊，六点我来接你？”
“嗯。”
走出医务室，陈晓峰才发现自己的T恤后背全湿透了，不知是汗水还是杨紫怡的体温所致。九月的阳光依然炽烈，但他却觉得脚步轻快了许多。
回到宿舍，陈晓峰刚推开门，就被一阵起哄声包围。
“英雄归来！”室友张明从床上跳下来，夸张地鞠了一躬，“全校都传遍了，计算机系的陈晓峰为爱冲锋，勇闯文学院方阵！“
“胡说什么。”陈晓峰把湿透的T恤脱下来扔进洗衣篮，“只是同学晕倒了，帮忙送医务室而已。”
“得了吧，”张明挤眉弄眼，“我打听过了，就是开学那天你帮忙搬行李的文学院妹子。叫什么来着...杨紫怡？”
陈晓峰没接话，打开衣柜找干净衣服。
“可以啊，动作够快的。“张明不依不饶，”这才开学几天，就上演英雄救美了。晚上是不是约好了？”
“你怎么知道？”陈晓峰惊讶地转头。
张明得意地晃了晃手机：“文学院有我高中同学，她闺蜜刘诗雨说的。说杨紫怡醒了就约你吃饭道谢。”
陈晓峰耳根发热，抓起毛巾进了浴室：“别瞎传，就是普通吃个饭。”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陈晓峰的脑海里又浮现出杨紫怡苍白的面容和醒来时那双带着感激的眼睛。他发现自己已经开始期待晚上的见面了。
六点整，陈晓峰站在女生宿舍楼下，手里拿着两瓶冰镇酸梅汤。他换了件浅蓝色衬衫，头发还微微有些湿。
杨紫怡从宿舍大门走出来时，陈晓峰呼吸一滞。她穿着一条简单的白色连衣裙，头发披散在肩上，脸色已经恢复了不少。看到陈晓峰，她加快脚步走了过来。
“感觉好点了吗？”陈晓峰递过一瓶酸梅汤。
“好多了，谢谢。”杨紫怡接过饮料，“医生说多亏你送得及时，不然可能会更严重。”
“你想去哪吃？学校附近有家不错的川菜馆。”
杨紫怡眨眨眼：“你能吃辣吗？”
“当然，“陈晓峰挺起胸膛，“我可是无辣不欢。”
事实证明，陈晓峰高估了自己的吃辣能力。当第三口水煮鱼下肚时，他的额头已经冒出汗珠，嘴唇微微发麻。
杨紫怡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不能吃辣就别勉强啊。”
“谁说我不能吃。”陈晓峰逞强地又夹了一块，结果呛得直咳嗽。
杨紫怡连忙递过纸巾和酸梅汤：“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等陈晓峰缓过劲来，杨紫怡已经叫服务员加了两道不辣的菜。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餐馆的灯光温柔地洒在她的侧脸上。
“其实我是湖南人，”杨紫怡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从小就吃辣。你呢？哪里人？”
“河北，靠近BJ那边。“陈晓峰老实回答，”我们那儿的菜偏咸鲜，很少这么辣。”
“那为什么提议来川菜馆？”杨紫怡好奇地问。
陈晓峰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听说...听说湖南人都喜欢吃辣。”
杨紫怡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所以你是在迁就我的口味？”
“算是吧。“陈晓峰也笑了，“不过下次还是你选地方吧，我怕再这么吃下去胃要抗议了。”
两人聊起各自的家乡、高中生活和对大学的期待。陈晓峰发现杨紫怡不仅文笔好，说话也很有条理，讲到喜欢的文学作品时眼睛闪闪发亮。
“我爸爸是作家，”杨紫怡提到，“从小家里就全是书。他总说文学能让人看到更广阔的世界。“
“难怪你气质这么好。”陈晓峰脱口而出，随即觉得这话太过直白，连忙补充，“我是说，你一看就是书香门第出来的。”
杨紫怡微微一笑：“那你呢？为什么选计算机？”
“实用，好找工作。“陈晓峰实话实说，“我家条件一般，妈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想早点经济独立，让她轻松点。”
杨紫怡的眼神柔和下来：“你很孝顺。”
“算不上，就是尽本分。“陈晓峰低头喝了口饮料，“对了，你参加什么社团了吗？”
“想加入文学社和辩论队。你呢？”
“篮球社吧，高中时打过校队。”陈晓峰想了想，“不过计算机系课业重，可能没太多时间参加活动。”
“那我们...”杨紫怡话说到一半，被手机铃声打断。她看了一眼屏幕，“是刘诗雨，我室友。”
接完电话，杨紫怡有些歉意地说：“诗雨说我刚恢复，别在外面待太晚。我们回去吧？”
陈晓峰点头叫来服务员结账，但杨紫怡坚持要AA制：“说好我请客道谢的。”
“那你下次再请，“陈晓峰抢先扫码付了钱，“这次算我给你压惊。”
回校的路上，两人并肩走着，偶尔肩膀相碰，又各自微微拉开距离。校园里的路灯已经亮起，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陈晓峰，”快到女生宿舍时，杨紫怡突然停下脚步，“今天真的很谢谢你。不只是送我去医务室...还有晚餐。“
路灯下，她的眼睛像盛满了星光。陈晓峰想说些什么，却觉得所有词语都显得苍白。
“举手之劳。”他最终只是这样回答，“明天军训见？“
“嗯，明天见。”
看着杨紫怡走进宿舍楼，陈晓峰长舒一口气，转身准备离开，却看到一个短发女生站在不远处盯着他。
“你就是陈晓峰？”女生走近，上下打量他，“我是刘诗雨，紫怡的室友兼闺蜜。”
“你好。”陈晓峰点点头。
“听着，”刘诗雨压低声音，“紫怡很单纯，容易相信别人。但作为她最好的朋友，我得提醒你——”
“提醒我什么？”
“别以为英雄救美就能赢得芳心。”刘诗雨直视着他的眼睛，“紫怡家境很好，追她的人不少。如果你只是玩玩，趁早离她远点。”
陈晓峰皱起眉头：“我想你误会了。我和杨紫怡只是普通朋友。”
“最好如此。”刘诗雨转身走向宿舍楼，又回头补了一句，“工科男的甜言蜜语，我见多了。”
回到宿舍，张明立刻凑上来：“约会怎么样？”
“不是约会。”陈晓峰把手机扔到床上，“不过...她闺蜜好像对我有意见。”
张明吹了声口哨：“闺蜜关卡啊，正常。追女生都得过这关。不过你俩进展够快的，都见闺蜜了。”
“别胡说。”陈晓峰打开电脑，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屏幕上不时浮现出杨紫怡在路灯下微笑的样子。
“承认吧，你喜欢她。”张明躺回自己床上，“从开学第一天你帮她搬行李回来，我就看出来了。”
陈晓峰没有否认，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睡吧，明天还要军训。”
躺在床上，陈晓峰想起杨紫怡提到父亲是作家时的自豪，又想到自己那个在超市当收银员的母亲。他们之间的差距，似乎不只是能吃辣和不能吃辣那么简单。
但当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杨紫怡靠在他背上时那微弱的呼吸，以及她醒来第一眼看到自己时眼中的光彩。
也许，有些距离并非不可跨越。